上午十点多的时候,吹打的来了,一共四个人:一个吹唢呐的,一个吹笙的,一个拉二胡的,一个敲鼓的(看到鼓,突然觉得心很慌,因为我看到的是牛的皮啊)。村里自然一帮大人、孩子跟着看热闹。大壮找人抬了张方桌摆到对门树荣家门口旁边,又找了四条长凳围桌放好。有人提了茶水壶和杯子,有人端了四盘点心摆到桌面上。
大壮说:“大冷滴天儿,先喝口水暖和暖和吧。”几个人点着头笑着,把帽子、围巾摘了放到桌面上,把提兜放下来掏出了自己的乐器。震海早就盯着人家了,一看到唢呐就用手捅了下唢呐的吹口。大壮说:“去!你滚一边去!手那么脏!”人们都笑了。震海又怕又不好意思地退到人群后。吹唢呐的说:“没事儿,我那笛儿呆自个儿兜里。”说着就从胸前兜里掏了出来,倒了茶水把笛儿冲洗了,插到了喇叭上。
几个人喝了茶水后,就拿着自己的家伙调音。大壮说:“走着啊?”领头吹唢呐的说:“走着。”于是小鼓先敲了起来,吹唢呐的找到音之后,几个人合奏了《百鸟朝凤》。当然吹打的并不一定要吹悲哀的曲调,他们也会吹《十五的月亮》等歌;后来流行音乐出现后,他们也吹流行音乐,比如《纤夫的爱》,只要能吸引村里人们爱看就行。当然在关键场合,比如入殓、出殡时,他们还是要吹悲哀的调子。
唢呐一响,整个村子的人都听到了,于是更多人凑过来看热闹。小涛也想去看,但是丁顺告诉他,他得陪灵,不能到处走。主人家的所有人都应该尽力避免出大门的,一个原因是要陪灵;另一个原因是出去了,到了谁家谁家都不欢迎,因为据说会给人家带来不吉利。
到中午前的时候,关系比较近的第一波亲戚,比如尚祯的表弟家、丁彩家、丁顺的姥娘家、秀兰的娘家等已经来吊过哭了。男性亲属都由得赢领头接待:得赢在家门外或者村外接了烧纸,领着男眷往家走;新民、忠良等几个年轻些的负责接着吊哭人带来的贡品。贡品种类繁多、数量不同,大体以关系亲疏为界。关系远的只拎一包方块点心,也有的提着大蓼花、浆米条、槽子糕等点心,有的提着黑枣、红枣、山楂等各色干果,有的提着两瓶酒。
关系近的则要摆席(宴席、酒席),席面儿(席的内容)用薄拉(一米多长、近一米宽的盛放东西的大木质编织托盘)盛着,一般里面是八个碟子或者碗,碗里的东西也有价钱高低之分,和关系亲疏有关。最大方的席是八大方:鸡、鱼、肉、肘、心、肝、肺、肚;当然后来也有人直接押钱的,钱的多少要和其他人商量为好,免得多了、少了闹的关系不好了。次一点的席可以在碗里放点心、干果、肉菜之类的。村里看热闹的人们会围观每个薄拉里贡品的价值,据此来判断这门亲戚的远近、大方与否。
得赢走到枣树下敲一下犁铧,丁顺、丁卯等人就“我亲爹、”“我亲收”地哭了起来,得赢就拿着烧纸在门台西边的长明灯上点着。遇到亲戚或者主人家哭的太悲痛的时候,得赢还负责劝慰下“别哭嗹!是那个意思就行嗹。”
女性亲属们则由淑娟领头接待。女亲属和男性亲属不同的是,她们一般都是从村外就开始哭了,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一路哭到堂屋跪下。妇女一般哭时手里还拿着一个手绢捂着嘴,这样既显得悲痛,又显得文雅,冬天时还可以保暖。所以妇女来吊哭是一门艺术,有特殊的声调,可惜当时也没有人拍摄下来。淑娟接了烧纸走进院子喊一声“来且嗹!”秀兰等女眷们就哭了起来。女性亲属的烧纸都在堂屋供桌上的长明灯上点着。
尚祯的表弟假妮儿也就是丁顺的表叔了,他哭的是“傻哥!”哭完之后他又叮嘱了丁顺几句:“恁爹死唠,我心里难受。恁爹活着刻可不是个受气滴人儿,你可得给恁爹风光大葬唠!”丁顺说:“我有多大力就出多大力,实在不够唠我就去借钱去。”假妮儿说:“借钱也得办,恁爹不就死这么一回啊,你再想花钱也没那时候嗹。”秀兰在堂屋里跪累了就坐着,知道是假妮儿来了故意不出来相见。假妮儿是个挑事儿的主儿,一看这些后人对自己不热情,就挨到吃了午饭趁着天暖和早早回家了。
秀兰的弟弟翰文来了,哭的是“傻大爷!”丁顺等人又都哭了一场。丁卯的女儿庚楠来到了,捂着手绢哭“我那傻二爷爷!”一路哭到堂屋,跪下又哭了一阵子。哭完后就到了吃饭的时候了。吃完午饭后,庚楠让浩坤挨着小涛在一起跪着陪灵。
到晚上睡觉的时候,丁顺和秀兰、新菊把西屋的铺盖都搬到了尚祯的东屋。新菊抱被子的时候,欣荷和小涛在东、西两个屋都呆不住,只是跟着新菊一趟趟地走来走去。新菊说:“恁俩都跟着我干嘛咹?害怕啊?”小涛指了指堂屋,新菊说:“怕咱爷爷干嘛咹?”一家人和衣挤在东屋炕上准备睡觉时,丁顺又来给我筛了草、拌了料。秀兰就说:“别怕,咱这么多人哩。”
等丁顺回屋的时候,他先插上了堂屋门,然后贴着锅台轻轻地掀开门帘走了进来,一点声音也没有。欣荷轻轻地说:“还说不害怕,连喃爸爸都害怕!”秀兰就说:“你这么大人嗹,你也害怕啊?”丁顺说:“有点儿。”
第三天一大早,丁顺仍是先给我筛好了草、拌好了料就陪灵了,仍然是隔一会儿就有来吊哭的男女亲戚。
丁彩来了,带着一个席来的。淑娟早安排人接了过来往家走。人们都围着薄拉看,品评里面装的八大方肉块大不大、够不够份量。作为女儿,丁彩要摆三个席:入殓这天一个,第五天辞灵一个,第六天出殡一个。这些席面一般就给哭摆户们和来帮忙的人们吃了,掌勺的要自己掂量着肉该放多还是放少。剩下的主人家会放起来,过后拿来谢孝,再有剩下的就自己留着吃了。
中午前,漆棺材的也来了。因为晚上要入殓,所以棺材要准备好。丁顺看着木匠和漆匠从草棚里抬出棺材,摆到院里东南角不妨事的地方。棺材下面两头各有一个长凳支着,打扫了灰尘之后就开始涂油漆。木匠则先用刨子刨平棺材帮、棺材盖,然后用刨子、凿子等家什在棺材帮上留榫,在棺材盖上凿卯。
太阳下山之前,棺材准备好了。用黄色衬布铺好了底面和四壁,棺材榫上挂好装着五色粮食的五色布袋。丁顺领着小涛在棺材里摆了几十个铜钱和五分硬币。都布置妥当了,所有哭摆户和帮忙的人连同吹打的就一起吃了晚饭。
外来的亲戚们包括丁彩早都走了。天黑下来的时候,也就到了入殓的时候了。
吹打的四个人走到了院子里靠南墙站住,滴滴答答吹起了《将军令》、《大开门》等哀乐。
十来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把棺材扛到了堂屋,也是头西脚东地放好,架在两张长凳上。丁顺揭了尚祯身上的蒙子,众人一起把尚祯抬到棺材里放好,然后在尚祯左右手里各塞了一个打狗棒。一众亲友和村里人都瞻仰了仪容,说老人家走的很安详。丁顺还特意抱着小涛也看了,说:“你看恁爷爷跟睡着唠一样,模样多好看咹!”然后一起合好了棺材盖。人们把棺材抬到原来放薄的长凳上。
材头的小方桌上,原来的白菜、蘑菇之类的素菜换成了鸡、鱼、肉、肘。吹打的在院子里吹起了《水龙吟》、《一枝花》。到这里入殓只完成了其中一步,下一步是送盘缠和烧小轿。送盘缠的磕头最吸引大人们的关注,通常只要家里没有要紧事的都会走出来看热闹;而烧小轿则最吸引小孩子们,所以这个时候围观的人非常多。
丁顺领头,每个人都整理好了自己的孝衣、孝帽、勒头布,排着队按次序在大门口从大壮手里领燃着的香,每人一支。丁顺带头领着小涛在前;丁卯、丁申带着庚槐、庚德、庚佑、泽栋;后面是戊戌、戊酉、邵嘉,他们只戴了孝帽,没穿孝衣;再后面是秀兰、丁卯家、丁申家、小桃、泽栋家、新菊等女眷。大壮在前面带路,送盘缠的队伍旁边跑着看热闹的小孩子,后面跟着村里看热闹的大人。
从远处看,每个人手里星星点点的香火呈两人排纵队在黑暗中前行,给这场黑暗中的行动增添了神秘色彩。
大壮领着送盘缠的队伍走到大埝根底下,冲着黑洞洞的大埝喊:“来哩办?”众人跟着喊:“来嗹。”大壮喊:“去哩办?”众人跟着喊:“去嗹。”大埝两侧的漫坡上种满了榆、柳、杨、槐,只有村南上大埝的路上敞开一道关口,好像一个庙门一样。有问有答地重复喊了三次之后,队伍折回头往丁顺家走。
到了家门口,壬贵从门前摘下佐钱来递给丁顺,丁顺背在左肩上。还是丁顺和丁卯领头、女眷在后,队伍往南走到福禄家门前的当街停住,那里早摆好了从村小学搬来的桌子和凳子。桌子上摆放了一只蜡烛、两只碗和一个洗脸盆:一只碗里插了燃着的香,另一只碗里盛着饺子,上面搭着一双筷子;洗脸盆里则有镜子、毛巾、梳子等,但没有水。于是丁顺背着佐钱面南背北端坐在凳子上,秀兰拿着毛巾在丁顺眼前晃了晃,做擦脸状,嘴里说着“擦眼光,看四方。”然后又象征性地擦了丁顺的耳朵和嘴,边擦边说“擦耳光,听四方。擦嘴光,吃四方。”又拿了梳子做梳头状;然后又拿镜子给丁顺照了照,表示已经净面了。
秀兰把梳子等东西都放回盆里就把盆放地上了,然后接了丁顺背上的佐钱,坐在了丁顺的位置上。丁顺绕到桌子南面去,对着秀兰背的佐钱行了一跪四叩之礼,站起来后又作了揖。行礼完成后,丁顺绕回凳子重新背上了佐钱。下面是小涛,也学着丁顺的样子一跪四叩、起来作个揖,再后依次是丁卯、庚槐、庚德、庚佑、丁申、泽栋、戊酉、戊戌、邵嘉。
然后是女眷,依次是秀兰、新菊、欣荷、欣梅、丁卯家、丁申家、小桃、泽栋家等。男人磕头都是千篇一律的,就好比男人遇到场合的衣服只有西装衬衣领带一样,没什么看头;女人行礼则好比女人的衣服一样千奇百怪,随便一个动作都会引得大人们品评几天:首先,女人磕几个头就没有定数,关系远点的都是随自己心意,想表现关系好的就多磕,觉得一般的、不在意别人评论的就少磕头。
女人还可以让前一跪和后一跪的姿势都不同,而且按道理来说,女人在跪下前要道个万福(这个礼节的姿势除了给死人送盘缠时,其他任何时间都是看不到的。建议不知道的读者先查一下万福的姿势,否则不容易理解为何女人行礼时吸引人的说法),可是她们都做不到清宫戏里那么标准,因为人们(行礼者和看客都)会感觉那也太扭捏、太装了,毕竟她们穿的不是旗袍,做的标准了反而更显得滑稽。于是万福的各种简化版就出来了,比如轻微下蹲和点头,最简单的就是点一下头了,可是这点头不是鞠躬,也没有标准,最简单的点头就像你问“吃了吗?”时对方轻点一下头一样。点头点的太深了人们会说装,点头点的太浅了人们会说快,一个最小的动作都引得人们评论,可以想见女人行完一套礼所带来的评论有多少了,而不同女人依次行礼则更引得众人围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