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尘梦回录 二、风云暗涌
作者:郁璟尘的小说      更新:2018-03-08

    次日用了午饭,南宫瑞仍未到来。尘雪只在房里看书。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琵琶声,像是有突然裂开了缝的瓷器,慢慢的,不停地碎。

    她凝神细听,甚觉音调清切中有丝丝缕缕的悲凉,一时触动心意,黯然感怀。适时景初给花换了水回来。尘雪因问:“看见谁在弹琵琶了吗?”

    “唔,是一位卖艺姑娘,生得好齐整,也是……”景初自察差点失言,连忙顿住。

    “也是什么?”尘雪追问道。

    景初思绪飞转了一下,笑道:“也是十五六岁年纪。”

    尘雪听了心下暗暗叹喟:“无几年纪,弦音里竟有如此悲凉况味,可知沦落天涯之艰难。”正愣怔出神,乍闻外面“砰”一声似是重物落地,她猛然一惊。外面渐渐喧嚷起来。她和景初对望了一眼。也就是这时,何叔来敲门。

    他一进来便开口道:“小姐和景丫头只在房里呆着,不要出去。”

    尘雪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何叔心下怅然,却只平淡道:“三个军士喝酒闹事。”又叮咛道:“你们切莫出去。”

    尘雪点了点头。待要凝神看书时,却听见外面粗言狞笑中,有女子怯弱的哭叫声。她惊骇莫名:“那位姑娘——”立起身就要往外面去。何叔和景初连忙拦住:“姑娘出去了能做什么?不但无济于事,反而自身都难保了。”

    尘雪又怔了一怔。是啊!她能做什么?能做什么!无可奈何的事,她还遇得少吗?

    女子的哭喊越发刺心。外面也都没人伸出援手?

    尘雪神色不豫,心中忧愤交加。何叔和景初在旁好劝歹劝,半拉半扶她回桌旁时,却见她目光突然亮烁,竟是笑了。尘雪胸有成竹:“何叔,您不要拦我。玉衡自有分寸。”

    确如景初所说,那姑娘生得齐整好看,亦是一身缟素。尘雪这才明白了为何景初说到“也是”时突然停顿。

    她自交代了何叔和景初几句话后,便避在这拐弯通往客房的门后观望。琵琶被弃在楼板上。三个兵猥琐恶态,那柔弱的女子被推搡得发鬓凌乱,哭成了泪人。楼上另外几桌的客人,面对那场景,或战战兢兢自顾吃喝,或若无其事临窗眺望……她的目光慢慢扫望着,手中的白色绢花被攥得细皱。

    人心竟冷漠至此!

    当中那个应是少尉衔的军士搂着那位姑娘,强灌她酒,那姑娘只摇头挣扎,不肯喝。忽见靠窗那一桌三人中,有一人愤然站起。尘雪盯望着他,虽然只见他的侧脸,但还是看得出他的愤怒。她满怀希望。然而他又慢慢坐下,垂首。她瞧见他翕动的唇形言“是”。尘雪便望向他对面那个悠然把玩白玉闲适非常的男子。她心下立时憎厌起那人来。三人伟岸高大,对付起那三个兵绰绰有余,而他们就是坐视不理!

    姑娘越发无助,哭喊求饶不成,便拼了命挣扎起来要逃离,却被校尉一把拽住:“给爷回来!”

    尘雪呼吸一窒息,眼睁睁看着那姑娘被摔撞向一张木桌,那一身惨叫尤为凄厉痛楚,伴着一阵碗碟碰撞脆响。众人震了一震,目光齐投过去,但依旧是麻木,极麻木的样子,任那豺狼虎豹肆意妄为。

    姑娘哭喊求救,抵死反抗。校尉一怒,扬起爪子就要掴下去,却被人从后面握住。众人一阵嘘唏。那三个军士往后一瞧,登时呆了。

    尘雪端着酒,浅浅一笑:“三位军爷有礼了。”便径自绕过他们,扶起姑娘,对他们笑道:“我妹妹年纪尚幼,不知好歹,若有得罪三位军爷的地方,还请三位军爷见谅。”

    他三人看得如痴如醉,满口“见谅,见谅”。那姑娘原本满布恐惧的眼眸中多了无限惊疑。尘雪将她交给何叔,继续笑对他们:“她在这边搅了三位军爷的酒兴,不若让她回房去,我这个做姐姐的替她陪三位喝几杯。可好?”尘雪也不理他们是否应允,就使眼色让何叔送姑娘回房去。

    “当然好!好极了。”有如此美人,自动送上门来陪酒作乐,那个校尉巴不得呢,只管乐呵呵的答应。

    尘雪坐下时,不经意望见那个靠窗玩玉的男子微挑浓密有致的眉,饶有兴致地望过来,他嘴角又带有一抹嘲讽的弧度。也听见了邻桌那几个酸儒的窃窃私语讥讽。她心中憎厌极了,外面却不肯露出,只管微笑着给三个军兵满斟了酒杯:“小女子曹玉玲,敬三位军爷一杯,一来向三位陪罪,二来谢三位军爷不与我那妹妹一般计较。”

    他们眉开眼笑地饮了酒,校尉乐道:“这姐姐不但长得比妹妹俊,而且也更明白事理啊!”

    尘雪继续给他们斟酒,容颜上微浮笑意:“军爷谬赞了。”一只爪子抚握着她的手,她不露痕迹地抽手,递送上杯酒,柔声笑道:“军爷喝酒。”

    三人神魂荡漾,酒入口都不知其味,只管一杯又一杯地吞饮了。少尉欲揽尘雪入怀,却见她突然起身。少尉疑道:“你这是……”

    尘雪笑道:“玉玲想为三位军爷献上一曲,助助酒兴,还望三位军爷不要嫌弃玉玲艺拙。”

    他们对她可是千依百顺呐!她拾了琵琶,便坐到另一条长凳上,转轴拨弦三两声,调好了音,嫣然而笑:“三位军爷喝好。”便弹奏起琵琶。

    三个军士贪婪的盯望着她。她甚是从容,拨弦间还不忘笑劝他们饮酒。她自幼得母亲教授,精通音律,犹擅抚琴。弹琵琶的技艺虽不及方才那位姑娘好,却也是纤指生秋水。

    一曲尚未终,她便等到了她要的结果。她望着那三位渐感身体不适的军士,微笑了笑。

    那三人数杯下肚,起先微感喉咙疼痛灼热了,不以为意。又饮了数杯,竟突然腹痛起来,也开始觉得酒味有点不对劲。他们还来不及细究,恶心、喉中疼痛、腹痛、心律不齐,一连病症冲袭得他们身体难受不已,连连苦叫*。

    旁人皆疑惑骇异。琵琶曲依然回旋流转,舒卷徐疾自若。那三个军士却极痛苦难受,突然间皆抱着肚子慌忙奔滚下楼去了。在客人们投射过来的一片惊惑的目光下,尘雪仍只自若弹着琵琶,波澜不惊得令人纳罕。有几个怕事的客人,见事态不妙了,匆匆离去。

    她突然顿住,停止拨弦,转头向窗边,冷然对上她极憎厌的那人的诡异目光。她不想深究他目光里的东西,只回过头来,瞧见何叔等候在方才她所站的拐角门后,关切地望着她,对她点头示意。

    尘雪收了琵琶,便立起来要离开,忽听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姑娘请留步。”

    她兀自走开没停步。身后之人又道:“我们恒公子愿出二十两银子,请姑娘弹奏一曲,陪饮一杯。”

    二十两!够寻常人家过一年的了。她一个“卖艺”的,听此是不是该心花怒放,欣喜若狂。尘雪站住了冷笑。何叔早已出来,甚是关切忧忡,拿眼示意她快回房。她却慢慢转身。见身后之人是方才站起来的那位,她神色略转和了些,清澈的眼眸凝望着眼前的男子,玩笑似的道:“我愿出四十两银子,请你们恒公子,”顿了顿,她伸手指向通往后面客房的门,道:“倚在那门边,卖我一笑。”

    叫人倚门卖笑,这是何等的侮辱!眼前之人闻言陡然变色,低沉地说:“姑娘你说笑了……”但见他晦如深海的眼里闪过一丝忧忡的情绪。尘雪微微笑,随他一起望向那位恒公子,只见那人嘴角勾起一抹笑,目光如炬望着她。她依旧淡笑,但眸里不觉多了冷蔑,慢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在两人风平浪静的笑与对视中,气氛莫名凝冽。何叔道:“姑娘,回房吧。”

    尘雪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可就在他们正要离去时,忽有人急踩着楼梯“噔登”上楼来了。是客栈掌柜,他一来就气呼呼地质问何叔他们:“怎么回事?下面那三位军爷腹泻不止,虚脱得都快昏厥了。说是喝了你们送上的酒。我们归云客栈的酒绝对没问题,肯定是你们在酒里动了手脚,肯定是你们!”因为是何叔下去买酒的,掌柜便指着何叔:“你在酒里下了什么药我不管,我如今只将你们送官查办,别你们闹了事,把我归云客栈带累了,叫我担了罪名……”

    掌柜的“噼里啪啦”的还未讲完,堂倌嚷叫着也跑上来了:“不好了,掌柜的,外面突然来十几骑兵马,停在咱们门口。”

    尘雪和何叔神色始终冷漠,听说如此,相视一笑。倒是客栈掌柜唬了一大跳,脸色铁青,惶恐道:“这么快就来人!哎,我这小店怎么办……”又喝命何叔他们:“你们赶紧跟去他们解释清楚怎么回事!”

    何叔正要开口,楼梯处突然传来男子淳厚的声音:“怎么回事?就是有三名身为军兵者,不守军规,横行跋扈,酗酒闹事扰民。”

    众人望去,但见一年轻公子悠缓踏阶上来。其人气宇轩昂,相格不凡,客栈掌柜暗暗诧异。

    他又问掌柜:“掌柜的,这解释恳切否?”

    掌柜虽疑异怎么突然冒出个多管闲事的人来,但一看便知这人身份不一般,便不敢贸然作答。

    何叔微躬身:“表少爷,您来了。”

    “你们久等了。”南宫瑞说着,笑望向尘雪。这就是玉衡妹妹了!数年未见,她出落得越发清丽娉婷了。只是一袭白衣素孝,她显得楚楚柔弱。

    尘雪早已展开了笑颜,行礼如仪:“玉衡见过瑞哥哥。”

    掌柜这才醒悟过来,原来他们是一伙的,因不知下面一帮人马是南宫瑞带来的,便要发作,却被人挤开了。上来的范家家将松河奏报道:“禀告南宫将军,三名违纪士兵已送去军营,待军法处置。”

    掌柜听了惊疑不定,忙陪笑招呼,南宫瑞待理不理,只管问松河道:“你们少主呢?”他回头往楼梯处望时,松河飞速觑了一眼尘雪,笑嘻嘻对他道:“少主亲自押人回营。”

    雨声这小子,居然临阵脱逃!南宫瑞如此一想,微皱了皱眉,对松河道:“那你还在这干嘛!”

    松河只管呆笑,又瞧向尘雪。尘雪心下明白,有些赧然,对她瑞哥哥道:“我回房收拾一下。”

    南宫瑞轻“嗯”一声,突然抬手拍打了一下松河的头:“你眼睛往哪瞧啊!你家少主自己临阵脱逃,倒派了你来当细作。”

    尘雪只装作没听见,又不禁掩嘴而笑。

    二十来骑人马护送着一辆马车,逶迤行在街上也颇引人注目。南宫瑞和何叔领在前头,一路谈话,略略相告了两府的近况。又说起方才之事,南宫瑞问:“你们究竟在那酒里掺了什么?”

    何叔笑道:“昨日在路上,玉衡见卖花的小姑娘可怜,便去买了几枝花。其中的草玉玲,说是汁液有毒,叫景初碾碎了取汁,掺进酒里。”

    南宫瑞叹了一声,责怪道:“女孩子家原不该多管闲事。像今日这等事,更该躲着些才是。玉衡倒好,反而凑上去。何叔你也是的,不拦着她,任由她铤而走险。”

    何叔笑道:“我阻拦了,只是反被她劝服了。这孩子,冰雪聪明,随机应变,那一计真为良策。想想梨欢那孩子,着实可怜,既然有法子助她脱困,何乐而不为。我又寻思着表少爷您也快到了,待您一来,诸事便可迎刃而解。”

    南宫瑞脸上浮起笑意,不禁脱口赞道:“以弱制强,以智克武,确实不简单呐……”南宫瑞忽地想起临窗的那三个人来,虎势龙威,气度不俗,定非等闲之辈。尤其是那个悠然玩玉观景的人,他闲适的神情下,有一双阴骘而凌利的眼,高深莫测!若自己晚去了一步……南宫瑞不觉皱起眉头:“还是太危险了!下次无论如何不能强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