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尘梦回录 三、尔虞我诈
作者:郁璟尘的小说      更新:2018-03-08

    议事厅中锦裀绣屏,焕然一新。鼎内焚着百合香,萦萦袅娜的细烟,四散开来。

    青家合族皆居汴京,雄州老宅这边只派家奴看守。尘雪他们抵达雄州城时,只有一帮仆妇在南门等候迎接。回到这自家中,也是举目无亲。

    尘雪款步入厅。原在廊下候着的七八个执事媳妇们围随了进来,皆是满脸堆笑。

    此前十五年间,她只有回过雄州一次。这是第二次来。呼吸间闻到幽香。原本闻惯了的香,此刻竟也觉得有点陌生了。

    身后那些面孔更是陌生。那些虚意奉承的人!

    矮板榻上铺了簇新的大锦褥子,设着青缎靠背引枕。尘雪归了坐。已有一小丫鬟,捧着一个海棠式雕漆填金的茶盘来,盘内一盏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尘雪也不喝茶,只瞧着下面的一个捧着书册的妇人道:“拿上来吧。”

    那周智家的殷勤堆笑着捧书上前。景初接过册子,转奉上。尘雪慢慢翻看着看守房子的仆役名册。

    统共就只有六名园匠。早上到府时却见园子里花木繁盛景观,不见荒废。然而是新近修剪锄草,翻天覆地的迹象。

    他们这些人啊!尘雪施施然又翻过一页,嘴里淡道:“你们幸苦了,这几日。”

    她一语中矢,叫底下那些媳妇们都讪讪的,个个陪笑着说了堆闲话掩过。又皆暗自纳罕,四姑娘才到府,还未四处巡视查看,单翻着一本名册,便知他们“辛苦了”——只“这几日”。

    这些看房子的仆妇原本就懒性。又因雄州老家一向没主子在,山高皇帝远,这些人更加取便恣意了,素日不修花补树,打扫房舍,只知一味的吃喝聚赌玩乐,更有甚者,仗着主子家势,在外横行放诞。如今因她来了,他们恐担失职之罪,才赶着将府内前前后后修整一番。

    偌大的花园子,尚且能在短短数日里修整妥善,那各房各院自然也是打扫干净的了,好待她去巡察了。尘雪忽然抿嘴一笑,随手将名册撂在梅花式雕漆小几上,端了茶来喝。那眼中只是淡漠。

    诸事俱妥,那些媳妇们心里着实得意,岂会怕她巡察?众人心下又轻视她不过是个年轻姑娘,就是聪明了些,那又能厉害到哪去!他们自然暗喜,过了这一遭,再没有怕的了,往后的日子还不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尘雪始终不再发一话,只管慢慢喝茶,神色闲淡,似在等待什么。厅内悄静极了,略微尴尬。金德家的等总理家事的三个媳妇们互递了眼色,上前说话陪笑。一为打破僵局,二为摸准这位主子的脾气性情。其余媳妇们附和着。但奉承了半日,却见四姑娘只是待理不理,无动于衷。众人有些悻悻然。

    金德家的早盘算着把自家女儿安插在四姑娘身边,因道:“姑娘此番回雄州,随带来的丫鬟只有两个,哪够使唤……”

    “难为金嫂子想到,”尘雪不待她说完,便开口了,始终含笑:“回头我亲自挑两个来。”

    金德家的给梅晓晖家的递了个眼色,晓晖家的会意,荐道:“现就有一个好的,就是金……”

    “各位嫂子姐姐是管大事的人,像挑丫鬟这种小事,就不劳各位费心了。梅姐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尘雪谦和地说。

    金德家的等闻言只好作罢,心下既恨且疑,这四姑娘是怎样心思,是真的谦诚,还是早已看透她们的意图,有意推拒?

    一时梨欢捧着两本破旧的书进来。众媳妇中忽然就有人变了脸色,笑语声逐渐弱下来。

    尘雪瞥了一眼梨欢捧的书,搁下茶盏,一面闲闲的道:“叫你去书阁拿两本书,你倒捧了一堆灰尘来。”

    众人一阵心虚惶惑。尘雪淡笑。他们果然是百密一疏。她原不想这般寻隙找过,小题大做,只因雄州老家的这些仆妇趁着主子不在,闹得太不像话了。临来雄州前老夫人和大爷就有交代了,须得好好整顿。她在汴京时又是见多了家下婆子们心术厉害极难缠的。她若这头一次宽了,以后就再难管束这些人了,保不定反叫她们治倒了。所以少不得自始从严抓起。历来新官上任三把火也是有缘由的。

    她黑汪汪的眸子随意一扫望惶惶然的一帮人。那眸光散漫而不可侵犯。

    景初在旁冷着脸骂梨欢道:“书上这么多灰尘,也不掸净了再捧进来给姑娘。你这小蹄子,究竟是糊涂还是懒怠坏了?”

    在旁的媳妇们听此似大有弦外之音,一时又惊又羞,又悸又气:原来都打量错了,这两丫头年纪虽小,却是极鬼精,一个笑里藏刀,一个指桑骂槐,哪是省油的灯啊!

    梨欢跪地连连求饶,眼看着就要哭了。景初苛责更甚:“一日不挨两顿打,你就浑身骨头痒了。给四姑娘办事,由得了你这般疏忽不周?前日那一顿毒打竟没让你长记性,看我今日不揭了你的皮!”

    景初一顿厉声海骂,别人倒还可,在那金德家的听来可是字字句句如狼似虎。金德家的心有余悸:差点把自己女儿推下火坑啊!幸喜方才没说成。她陪笑劝道:“妹妹息怒罢了,值得为一小丫头,大动肝火,气坏身子么?”

    其他人也劝了一回,景初方稍减了怒色,夺过书,喝命小丫鬟道:“滚出去候着,回头再收拾你。”

    梨欢一面忍泪吞声,一面退出去。厅内的这些媳妇们此时多是提心在口,全没方才的得意之色。回头是收拾小丫鬟,那现在是收拾谁?上面那主仆二人一静一动俨然两种苛严路子。“给姑娘办事,由得了你这般疏忽不周?”而她们真疏忽了。姑娘家的无才便是德,她们料着四姑娘不会进书阁,或要书看。所以那书阁……怎么就这么巧,百密里的一疏,一下子叫她给抓住了!

    众人面面相觑,正不知所措时,但听尘雪慢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瞧这书被虫蛀的,灰尘积累的……”顿了顿,她问:“林文家的是哪位?”

    底下的人小小喧动,推推搡搡出一人来。林文家的战战兢兢:“是奴婢。”

    尘雪笑道:“方才翻看名册,得知含章阁属林嫂看管。请教林嫂,你是如何看管含章阁?一年打扫几回,晒书几回?”话到最后,尘雪已沉下脸来,将书往她脚边一掷。那书落地松散,尘土轻扬。林文家的哆嗦跪下:“奴婢知罪,求姑娘开恩。”

    众人屏息静气。尘雪道:“别处都是收拾的好好的,怎么偏你看管的含章阁就不成样子了。看林姐姐不像是糊涂人啊。”

    林文家的磕头如捣蒜:“求姑娘开恩,饶过初次。求姑娘开恩……”

    尘雪不理会,略扬脸:“金嫂子,像她这样的,一般怎么惩处?”

    “打四十板子,再撵出府。”金德家的答道。

    尘雪倒没想到家法苛严至此。只见林文家的哭道:“求姑娘饶过这次!主子回府来,奴婢岂敢在这种时候有所懒怠,奴婢是糊涂,忙着收拾别处,给别人当……”

    “笑话!别处与你何干?”金德厉声堵住她的话:“那是人家收拾的妥妥当当的,你失职怕受罚,竟在这边抢功起来。”

    众人也都附和道:“姑娘,这种人不能再留在府中了,尽早将她撵了出去。”

    见众人不但不替求情,反而过河拆桥,林文家的又气又恨,但百口莫辩,只能掩面哀哭。尘雪心中一软,又深厌那些妇人的嘴脸,因沉着脸道:“你们说够了没?”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听她指示。尘雪才淡道:“且打二十板子,革去三个月的钱粮。之后每月月钱减半,仍旧管含章阁。你若不愿领这罚,要出去,我也不拦你,连那二十板子都给你省了。”

    林文家千恩万谢,哭道:“奴婢领罚,谢姑娘开恩。”说着又磕了三个头,被拉出去打了。这里尘雪故作冷笑:“若有下次,定叫打死,让她没命出去才好!”

    众人只觉得一阵寒意,不敢搭腔。尘雪转而一笑:“各位都是办老了事的人,我才回雄州,又年轻没见识,往后家中事务,还得多*赖各位了。”

    众人赔笑:“姑娘自谦了。早曾听闻姑娘聪慧过人,如今一见,真真叫我等敬服了。难怪老太君素日最疼爱姑娘了……”

    “没什么要事,大家散了罢。”尘雪略显疲意,吩咐道。

    说话间,外面几个丫鬟捧着食盒进院来,一个婆子进来问午饭摆何处。尘雪命摆在东边耳房内。

    执事的媳妇们忙笑道:“好歹伺候姑娘用了饭再去。”

    景初仍将她们打发走了。众人退下后,尘雪长长吁了口气,径自躺下。只觉得乏透了,闭目养神。景初笑道:“难为你了。”

    梨欢走进来笑道:“尔虞我诈,我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那日梨欢得救,求何叔他们收留。何叔和尘雪见她孤苦无依,便带她随他们回雄州了。

    “这才刚开始呢。”景初笑道。

    尘雪怅然如叹息:“用术者拙,必不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