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姐姐来了!”
后面四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跟着跑,南宫璇不管不顾,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上房。只见满屋的女眷,有西府的,也有几位范家的,或惊愕或不悦地望着她。
上面她母亲板着脸嗔道:“你越发没礼数了!女孩子家的,成天冒冒失失的,成何体统!”
南宫璇撅了撅嘴,不作声,只管拿眼寻找她的雪姐姐。但见东边挨炕坐着一位清美姣好的女子,正含笑望着她。她忽然把脸一红,走过去,有点羞涩:“雪姐姐……我是璇儿啊,你还记得我么?”
尘雪柔婉笑道:“岂会不记得?只是你这样打扮,差点没叫我认出来。”
南宫璇低头笑着。她母亲对尘雪笑道:“偏她爱这样,成日家扮成个小子模样,闹着要舞枪弄棒,最是叫人头疼。”
尘雪笑道:“数年未见,璇儿这豪率性子,竟是一点没变。”尘雪又端详了南宫璇一回,含笑道:“璇儿越发俏丽了。
南宫璇莫名脸红,女眷中有一人笑道:“瞧这璇丫头,见到她雪姐姐,便全无了素日的疯野,脸红成这样。”说话的是南宫瑞之妻范氏。她未出阁时因在家里族辈中排行十一,所以大家都叫她“十一娘”。
那璇儿闻言越发脸红,急道:“你再胡说,我不理你了。”
众人都笑开了。只南宫璇气得跺脚,便要离去,忽又顿住,回身来拉尘雪一起出去。尘雪只好含笑忙忙向众人告退。众人都笑道:“且去罢,随处逛逛。”
因屋内也有范家的女眷在,尘雪当时只觉得羞赧,略有些不自在,如今被璇儿拉了出来,倒觉轻松多了。
南宫璇不停地聒噪,尘雪一面听一面笑。
南宫璇道:“雪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所以你要笑口常开,不开心的事都不要去想……”南宫璇突然掩嘴不言了。汴京来的信她读过,“……父之早故,孤女寡母。今母亦逝,孤女若何?至悲至痛,一病月余,望多照料之……”,她讲“不开心的事”,岂不是会让雪姐姐再往那些事上想。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怎么不说了?”青尘雪笑问,声色不动。
南宫璇见问,指着身后树上的小鸟,低声笑道:“我怕惊扰了那两只小鸟。雪姐姐,你看它们。”
青尘雪遂她意转身去看,嘴角笑意凝淡。
所有的悲与痛,就都埋在心里罢。
她在南宫府留住了两日。回去时南宫璇定要跟着她,南宫夫人想尘雪有璇儿陪着也好,便同意了。青尘雪回府后,家下人已托法师择定了吉日。祭祀先祖,灵位入祠,忙了四五日,大事俱毕。
这日青尘雪为完成母亲遗愿,往南归义县白巨河来。唐时置归义县以白巨河为界分为南北两县,南归义先属后周,次年属宋,而北归义属辽涿州。
十岁时,她第一次来这里,是因为父亲逝世,她和母亲一起来的。五年后,再次来这里,是因为母亲。
她曾在母亲寂冷的房里,写着以前母亲教的诗,等着她醒来。安安静静地,一遍一遍地写着。她痴痴地以为,母亲醒来后肯定会夸她的字,会宠溺地将她搂在怀里……夜里她忘了冷,冻得通红的手执着笔,很认真地,重复地写: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母氏圣善,我无令人……
诗经里赞颂母亲的诗《凯风》。半个多月,她不哭不落泪,就是要写着那首诗。风吹进来,漫天漫地乱飞乱铺的白纸黑字哗哗作响。她便蹲跪在地上,着魔似的,将纸一张一张地拾起,放好,然后继续写。
而今她一身缟素男装,立于岸边,将罐里的骨灰扬撒入河。
终究是失去了……
人生长恨水长东,白巨河烟波浩渺,尽是没有尽头的山河泪,愁人意!
南宫璇仰脸望着尘雪,难过地说:“雪姐姐,你不要伤心了。”
尘雪凄楚一笑,泪凝于睫。何叔轻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姑娘节哀啊,夫人在天有灵,看到姑娘这般憔悴,岂会安心?”
“是啊,姑娘要保重啊。”景初道。
尘雪强忍住泪:“我明白的。你们不用担心。”
“既然夫人遗愿已完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回去罢。”何叔说道。
近两年宋辽两国虽无大战事,然而这边界之地胡贼流寇,时常活动,实在危险。随护的二十几个家下仆人,哪个不是提心在口。所以何叔的顾虑不无道理。
眼看已近午时,尘雪他们自当先到南归义县城内打尖,用过午饭后再启程回府。
马车赶得快,一路颠簸,三个女孩子都有些吃不消。尘雪晕车得厉害,景初道:“要不要叫他们停下,稍作休息。”
尘雪有气无力地说:“不必了。尽快到城内是要紧。”
才这么一说,马车却骤然停下了。只听马车外阵阵喧乱:
“前方有贼寇!快往后退!”
人人惊恐失色,仓惶回马。尘雪她们在马车里,摇摇晃晃间听着外面“嗒嗒”杂沓慌乱的马蹄声,三人惶恐悸怕,紧紧抱作一团。
南宫璇毕竟还小,吓哭了。尘雪顾不得晕车的难受,紧紧抱着南宫璇,言语有些颤颤的:“璇儿不怕,有雪姐姐在。”她现在深悔璇儿也跟着出来,真要是个不测,如何是好?
“怎么办?”景初忧灼地问。
尘雪咬着牙,强自镇定,掀帘往外面瞧。拂面的风阴恻恻的寒意。他们队伍后面的匪寇,气焰嚣张,唔哇乱叫,犹如一大片浓厚的乌云,紧追不舍。
他们人多势众,而且个个彪悍,以这二十几个家仆绝对抗争不过!尘雪当机立断:“何叔!”
何叔显然与她想到了一块,向她一点头,大声命令随护家仆:“往树林里去!”
一声令下,整个队伍直奔进树林里去。
原本想逃进山里,躲藏贼匪的追捕,可是没过多久,贼匪开始用箭,专射马!落后数骑的马匹当场就被飞箭射伤,应声倒地,摔下马的人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越到树林深处,马车越不好驾驶,拖慢了速度。何叔突然下令:“所有人都停下!”
众人皆以为又有了良策,虽心惊胆颤,悸怕后面狼虎,却还是都勒马暂停下。何叔匆忙下马,掀开车帘对尘雪她们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们快下马车逃去,我带领众人引开贼寇。”
“不可以,爹……”景初紧紧拽住何叔的衣袖,回头哀求地望着尘雪。尘雪也失了主意,左右为难。
何叔焦灼道:“都什么时候了,景丫头你该带着她们逃去……”
“他们快追来了!快跑!”一个家仆大叫。
大难临头,谁去分主仆尊卑,各人都只求自保,慌忙策马逃散开来,哪顾尘雪他们的死活,连车夫都弃马车而走了。
何叔既怒又忧,眼看贼众气势汹汹的轰隆而来,他俨然对尘雪她们道:“你们快下马车藏起来,我驱车引开他们。”
“何叔……”
“快啊!”何叔大吼,不让尘雪有丝毫犹豫的机会,直接伸手拉她们下马车。
“爹……”
景初哭喊着不肯离去,被尘雪和南宫璇强拉走。
可是,来不及!贼匪一阵风似的呼啸而至,马蹄将地皮踏得震天价响。一眨限的工夫,她们,还有驾着马车往另一个方向去的何叔,都被拦住了,四面受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