旷野上,回荡着俘虏悲绝的哭声,和贼寇粗宁的笑声。
俘虏原来很多,被分成了两批。尘雪和何叔在这第一批里。另一批暂时关押起来。这第一批足有一百多人,够那些人折磨玩乐了的。
一个妄想逃跑的人,被逮回来抽了十几鞭后,身首异处了。
青尘雪按耐不住的恐惧,浑身颤抖。何叔紧紧地抱着她,将她的脸藏在他怀里。她听着何叔的心跳声,感觉着他身上的温暖,可是她还是觉得很冷,很害怕。
伴随着杂沓马蹄声的传来,那些贼寇一阵阵呼喊,似在拥戴什么人的到来。
“是他!”何叔嘴唇颤动了一下,将尘雪藏得更严。
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惊诧之意,可是她不敢抬头,不敢动,周边的情况如何,她不想也不敢去看。她缩在何叔的怀里,颤抖,啜泣,也绝望。
贼众一阵一阵的喧闹,说些什么都听得不真切。但过了许久,有人对他们清楚地宣布了游戏规则:到达壕沟者生,赐金百两,美人两个。未到达者,那必是死了,壕沟便是他们葬身之地。
“跑罢,宋国的小儿们!”
很高扬欢悦的一句话后,极度恐慌无助的一群人,带着一丝渺茫可怜的希望,在阴霾的天地间,尖叫、泣喊、拼了命地奔跑逃离。一场决定生死的豪赌,惊天动地,而又悲凉无限。
他们的身后是一阵阵粗恶的笑声,无情地嘲笑着濒死挣扎的可怜虫。
突然间,有人大喊:“箭!箭……”尾音未完,声已顿止。无数支冷箭“嗖嗖”划破晦暗的天空,像一张无情的死亡之网,猎杀那些无辜可怜的逃难者。
尘雪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只剩一个声音:“快跑!快跑——”
风在耳畔不断呼啸。那一道壕沟边缘堆着刨开的土,隔远望着像是一条黑色粗线,死寂躺着。这么远,这么远!
忽然有人从后面将她撞倒,她低呼一声,不经意转头,登时被一张近在鼻端的圆睁双目的面孔怔住了。那人搐了两下,嘴里涌出更多的血来,便咽气了。那面孔上的双目仍是恐怖地圆睁着,眼珠子要掉出来似的。
她顿时尖叫出声,惊恐万状。何叔慌忙回身,躲过飞箭过来扶抱起她。她直直盯着插在那人后脑勺上的冷箭,面白如纸,只觉得浑身无力,凭由何叔扶抱,踉跄迈开步子逃离。可是眼前看不到别,还是那一张死状恐怖的脸,久久挥之不去。
血腥味弥漫,尸横遍野。那样多的血,漫天漫地的涌着,视线中只有一片血海似的殷红。
这一刻的幸存者濒死挣扎。
何叔一心一意保护着她,他们还在跑……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死去……他们还在跑……
何叔说:“不怕——快到了,我们快到了。”
她仰着脸望他,岁月风霜的痕迹刻写在他瘦黑的脸庞上,他略显暗浊的眼里透着难掩的焦灼和喜悦。她瞬间有了莫大的勇气,望向前方,那一条黑色的线早已放大清晰,是壕沟的模样,是刨开土后的赭石色。哭声、喊声甚至生死,都不去管了,只要达到那赭色的壕沟。
何叔突然一顿,倏地变色。尘雪只觉得臂上突然被加大的力度抓握得生疼。抬头望他时,心若被一箭射穿惊痛,泪已夺眶而出:“何叔……”
何叔恍若未闻,只是带着她跑,眼里是天际黄昏晓的微弱星光。尘雪忍着泪,抬手握住臂上他的手,不让掉下。
背后寒气袭来,何叔猛然将她按倒。
仿佛世界一下子静了。仿佛时间断裂了,涌出殷浓的血来,如海汹涌,像是要淹溺死她。暮风凄寒,翻卷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抖动着何叔的如霜鬓发。只是在眼错间,他已苍老去。她心下寸寸焦痛碎裂,抱着他,眼中的泪直流下来:“何叔……”
两支箭上的翎羽白耀无尘,像两片冰片子,毫不留情地扎着她眼眸和心口。万分凝惧,又无助极了,只能用颤抖的双手捂上他背上两处血如泉涌的箭伤。滚烫的血从她的指缝间滑淌而出。她那样绝望害怕,却又不肯放手,声音低哑哽塞:“怎么办……怎么办……”
何叔老泪纵横,吃力地翕张着毫无血色的双唇:“景……”一顿,嘴里登时涌出大量的血来。骇得尘雪“哇”一声哭出声来,慌忙用衣袖去拭那些血,语无伦次:“没事的!没事的……何叔你不会丢下我和景初的,对不对?”
四面渐渐渗起黑。那些一动一动地幽暗身影,形如鬼魅,一路踏过尸体,慢慢向她走来。何叔用尽全力抬起粗糙的手,颤颤指向一丈远的壕沟:“快……跑!”又瞬间落下手了,双目慢慢阖上了。
“何叔!不要丢下玉衡……玉衡害怕……”
只剩她了。只剩她一人独自面对这梦魇、这广阔无边的暗夜、这惨绝人寰的阿修罗场。她惶悚失措,衣裳早已被冷泪凉汗浸湿,整个人浑身冰冷,在夜风中得瑟瑟发抖。他们重重围着,嘲戏般指着她又说又笑,满口急促难懂的胡语。原来这些汉人装束的贼匪实际上是胡人!
尘雪只能紧紧抱着何叔,泪如雨下,言语颤抖:“不要丢下玉衡……”
当中忽有一人狞笑着上前。那彪形大汉力大无比,一把将她拽起。尘雪锐声尖叫起来,抵死挣扎。而原来何叔口内尚有一丝微气,伸手死死拽住那人的袍角。那人冷笑一声,将尘雪推给另一人,自己“呛”一声拔出佩刀,不由分说地向袍角上那一只手砍去。
“不——”任她撕心裂肺地呐喊,终是无能为力,暗夜中分明看见了血肉飞溅的一幕。刹那间,如有轰雷掣电,她身体瞬间如被抽空似的无力,直直跪下。
十五年来,待她如己出,一直如父般守护着她的这个人,何叔——她的至亲啊!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对待他!
只觉得五脏六腑崩裂,痛不可遏。而那一把刀又在她的泪光下,闪着寒光,插向他胸口!
黯淡的夜幕里,回荡着她凄厉痛绝的叫喊……
“何叔!”
尘雪于昏迷中大喊了一声,仍是不省人事。大帐内灯火通明,给她换衣裳的两个婢女手中顿了顿,相视了一下,继续给她穿上干净的衣裳。这里方给她盖好了被子,便见王爷进帐来了。两个婢女忙上前行礼请安。
耶律隆庆往东瞧去,但见她仍是昏迷不醒。回头又瞧着案上那碗里的药粥丝毫未减,他微皱了皱眉,过去端起那碗药粥。
两个婢女已唬得“扑通”跪地:“姑娘牙关紧闭,故而没能喂下药粥。求王爷恕罪。”说着都连连磕下头去。
耶律隆庆神色只是淡然,命道:“扶她起来。”
婢女如闻大赦,连忙爬起来,至榻边扶起尘雪。耶律隆庆一手端着碗,另一手捏住她颊上颊车穴,她的双唇便微张开了。他便将粥一口口灌了进去。
宏岷奴和褚风在外求见,获准进帐后,见了这情形显然一阵惊愕。待喂完粥,两个婢女又退下后,宏岷奴禀告道:“已将那老仆厚葬了。”
耶律隆庆不以为意,他更感兴趣的是这名女子的身世,问褚风道:“查到了什么?”
“她是南宫府东府大夫人的侄女。姓青,学名尘雪,小字玉衡,宋邦魏国府之四姑娘。其父于数年前战死白巨河,追封忠靖侯。其母不久前病故。”褚风稍顿了顿,又道:“南宫府的家将现在还在四处寻她,主子……”褚风欲言又止,偷觑了一眼耶律隆庆的神色,只见王爷嘴角勾着一丝笑,不知何意。
“有话直说,”耶律隆庆坐在案后微扬眉,施施然道:“只要不是劝我将人送还的话。”
被洞察了心思,褚风默然无话,暗自思忖了片刻才道:“王爷此番出来,随行的人马不多,而南宫府和范府在雄莫势力又极大,若是与之交锋起来,有诸多不利。”
他耶律隆庆岂会把南宫府和范府放在眼里!他轻蔑一笑,微哂道:“这就是你的理由!”稍顿了顿,他忽有疑惑,问道:“这关范家什么事?”
褚风道:“范、青、南宫三家世代姻亲,据闻青府四姑娘已受了范家公子聘定。”
“哦?”耶律隆庆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眉目间更见峻峭,“那我岂不是又夺人之妻了。”
褚风默不作声。旁边的宏岷奴嘻皮笑脸道:“反正王爷夺人之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话犹未完,迎面迅疾飞来三支笔,虽只是笔,却带足了寒锐之气,直如利镖。他闪身一避,眼疾手快握住了飞笔。他知道,王爷若是真想要他命,那他哪里还会有避开的机会!便赔笑道:“谢王爷饶过。不过属下的话也还未说完呢。王爷想要的女人,就算是他宋国的皇后公主,他们也得乖乖献来。”
耶律隆庆朗声大笑:“这才是话。”
说笑间,那边传来模糊微弱的呓语。耶律隆庆往那边瞧了一眼,命他们退下了。
已近三更了。她仍未醒来,方才好像魇住了,现在倒较安稳了。
耶律隆庆负手立在榻边,望着昏睡中的青尘雪,嘴角慢慢扬起笑,甚是得意。
没想到他还是得到她了。真有失而复得的惊喜!原本归云客栈那会儿他就该得到她了,可是半路上杀出了个南宫瑞。当时事态不利,只好作罢。他心想只是一个女人而已,不值得在敌国的地盘上泄漏自己的身份。不过有那么几天,还是会偶尔想起这个女子。
虽然这次相遇的情景比上次的还要糟,糟糕透了,不过无所谓,他耶律隆庆补偿得起,绝对的!
耶律隆庆伸手抚着她的面颊。
其实她并不出奇美艳,但灯下映得她面色莹白如玉,楚楚动人。那下颌的弧线,又是极柔美姣好。
而他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除了岚之,他还不曾把哪个女子稍微放在心上呢。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叫他倚门卖笑的丫头片子,真叫人印象深刻!仍记得她回眸时的从容和清冷,柔弱下的倔强与胆识,当时心中着实激赏她处事不惊,心思玲珑。
还有她的笑。那笑靥,如梅蕊初露,芳宜而清冷。耶律隆庆忽闻幽香袭来,又觉身后之人步态轻盈,他不回头去瞧便也知是芍舞。
她的声音娇婉如莺啼,有几分揶揄:“王爷,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她偷觑了一眼那昏睡的女子,心想这女子姿色不过如此,心下顿时如释重负,绝美的容颜上不觉微漾了笑意。
耶律隆庆且不理她,走回案后坐下。芍舞赔笑道:“芍舞怕王爷此时饿了,所以送些酒菜过来。”
她使眼色命丫鬟将食盒里的酒菜摆出,自己解下了身上大红羽缎披风,便见她身上穿着平金绣彩蝶大红衫,露出葱绿抹胸,一痕雪脯,柳腰上系着绿沉色洋绉裙边,整个人艳丽夺目。她见恒王向她伸出了手,便嫣然含笑绕到案后,才触及他的手,便被猛地一拉,落入他怀中。因是晚上,她只松松的挽着髻,斜插的一支凤纹步摇簌簌摇曳,更让人觉得风情万种。她在他怀中笑得明艳灿烂,直能醉到人心里去似的。
耶律隆庆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似笑非笑:“你进来时说什么来着?”
她连忙掩嘴,乌黑如点漆的双眸里光华流转,声音里满是笑意:“再不敢说了,芍舞怕被剪舌头。”烛火滟滟明光映着,更显她肤如凝脂。
耶律隆庆似乎心情颇好:“知道就好。”
两个丫鬟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四更已过,尘雪深而缓地呼吸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内帐里那两人一番云雨欢爱后似已睡熟了。这是她逃跑的最好时机了!
之前恶梦不断,那个女人进来时,她就已经从梦中惊醒了。她忍听着内帐里恶心的*,一动不动地躺了那么久,只是因为她不敢醒来,也不能醒来。
装睡时,恨意悲愤在她胸中沸腾,直如要喷薄而出,可是绝不可以!她尚不知道璇儿和景初境况如何,她必须保全自己,设法营救她们。而思及自己亦深陷险境,举步维艰,前路胜败难料,生死未卜,恐惧便一回回从心底漫涌上来,瞬间又浸得五脏六腑都寒彻了。就这样,她的一颗心在水深火热中轮回煎熬,她只能一次次用理智把这些烈焰和巨浪压抑下去,坚忍着,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匀平。
她轻轻掀被下了榻,扫视了一眼四周,目光锁住搭在椅上的大红披风。她很是小心翼翼,一切动作轻无声息。欲离去时,忽然滞步,回眸凝视着案上的匕首,略思忖了一下,蹑步回身去取。匕首离案时,擦出微微的声响,她吓得屏住呼吸不敢动,一手紧紧握着匕首悬在半空,一手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细听大屏风后传来的鼻息出入之声。片刻之后,内中之人似仍然熟睡,并未觉醒,尘雪方暗暗吐了口气。
出帐时,她披着大红披风,掩着面,十分坦然从容。两个值夜的侍卫原本困意难禁,见有人出来,立时打起精神瞧着尘雪,暗夜里也看不清什么,只当她是芍舞,也就没有阻拦了,由着她去。
尘雪从那两个侍卫眼前逃过一劫,才要松口气,旁边便有一队巡夜的侍卫走过,尘雪尽量使自己步态从容,免得被看出了端倪。
无人起疑。想来这披风的主人,位份不一般啊!
尘雪闪身躲到一个营帐后的阴影里,暂缓了口去,开始四处张望。
她听见几个营帐里传出凄惨的女子尖叫声,哭喊声,心坎别是一番疼痛悲愤。然而她真的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现在只想找到景初和璇儿,然后一起逃出生天。
可是,俘虏营在哪?璇儿和景初在哪?她该怎么办?怎么办?
时间紧迫,她惶惑焦灼至极,却毫无主意,渐渐地又起了一种绝望之感。
一定能逃离这里!一定有办法的!
她心下不断地跟自己说要镇定,镇定!忽见两丈许外的一个营帐里有人出来。她一骇,屏息静气,生怕被发现。那营帐里先后出来了两三个人,抬着一具半裸的尸体。恰巧那死者的脸是朝向她这边,尘雪见了,宛若五雷轰顶,瞬间怔住了,心里只是不断地想:怎么会……怎么会是景初!她穿着男装,不会被发现是女儿身的……
那女尸圆睁着眼,就好象在定定地望着尘雪。尘雪大张着嘴,整个人僵在那儿,任由眼泪在脸上奔流肆虐。
是景初!她的景初!他们杀死了何叔,现在是景初!她在这个世上身边的最后一丝温暖,就这样,眼睁睁的再次失去了。
她用双手紧紧地捂住嘴,喑哑的哭声在手心下变得模糊,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那悲苦,那锥心刺骨的痛楚,不可抑制,像是要从胸口迸发出来。
是谁说过她还有她的?是谁说过会陪在她身边的?
“景初,你自己说过的话,你怎么可以反悔!母亲走后,只剩下那些面慈心冷的亲戚,你说过我还有你,你说过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你说过的!景初,我不要失去你们……”
抬架的人要把尸体处理掉,他们慢慢向南而去。尘雪沉痛中完全失去了理智,就要追去。
“谁在那!”前面巡夜来的人中有人喊道。
尘雪一惊,顿住脚步,回头去望时,猛然被人拉回了暗处。巡夜的人举着火把走过来,尘雪睁大着泪眼,仰望着紧紧拥着她的人:“是你……”
“是褚爷吗?”来人止了步,在后恭敬问道。
褚风紧捂着尘雪的嘴,微回头:“嗯。你们去罢。”
“是。”
巡夜的几个人去后,褚风才放开了尘雪,望着她,叹了一声:“死者已矣,生者保重。”
尘雪闻言,突然捂着嘴莫名低笑起来了。
死者已矣,生者保重,多么轻巧的一句话!可是叫她如何保重?那不是别人啊,是景初!是何叔!他们含恨惨死……
她又像是在哭,眼泪滚滚落着。
褚风抬起手,迟疑了一下,最终只是收回去了,叹了口气:“一切都会过去的。你快回帐里去罢。”
“回那里去?”尘雪瞪着眼眸瞧褚风,心下怒愕难平。虽然她此前不是昏迷,就是装睡,没看到大帐里那个“王爷”的面目,但如今见到这个“褚爷”,她已知晓那“王爷”是谁了。要她回到那样禽兽不如、作践人命取乐的人身边,回到害死何叔和景初的人身边——屈意迎合,那她宁愿即刻就死!
尘雪深深呼吸一下,隐忍着哀痛拭了泪,平静地说:“虽然与你素昧平生,但我相信你的为人。如今我有一事相求。我妹妹南宫璇也被抓来了,我恳求你,保她周全,放她回去。”
褚风道:“你与其求我,不若回去求王爷。只要你开口,王爷肯定会放人的。”
尘雪只道:“我妹妹就拜托你了。公子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惟有铭记于心。”尘雪屈膝行了个礼,转身欲去。
她姿态从容昂然,褚风突然想到汉人的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一怔,没有多想,立马拦住她:“你跟我来!”
集营地位于峡谷之中。褚风拉着尘雪,谨慎避过了巡夜侍卫的耳目,悄悄到了集营后方,将她藏在一处野丛中:“你在这等我,我去把你妹妹带来。半个时辰后,我若还未归来,你可先行逃去,我会想方设法保你妹妹平安回家的。你须沿着你身后小径出谷,然后一直往西而去,翻出山林,方可择南回宋。”
褚风交代完毕,径自离去。尘雪藏在木丛中,心下阵阵悸乱,难以平静,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心惊胆颤,紧张不已。
四下里掺了墨似的黑,寂静如死,偶尔有秋虫“唧唧啾啾”的一两声。一弯残月如钩,暗淡无光地抛在西边天际,像是一抹昏淡的眸光,漫不经心地斜睨着她的劫难与挣扎。
在痛苦煎熬中,似乎等了很久很久。尘雪背里早已虚虚地生出凉凉的冷汗来,想到何叔和景初时,又是泪流满面,襟袖湿尽。夜风微袭,她又冷又怕,蜷缩成了一团直打哆嗦。
她怎么会沦落至此!一切就好像是一场不现实的梦魇。只愿是一场梦,只愿可以醒来。
突然“唦唦”的一阵草木撩动的急促声响。尘雪猛然抬起头来,模糊只见一团黑影向这边快速来。她料想是那个褚爷,可仍是提心在口,不敢松懈,死死盯着那团黑影,直到听到他低沉地说:“别怕,是我。”
“雪姐姐。”南宫璇低低哭唤了一声,从褚风背上下来,扑进尘雪怀里呜咽。
尘雪紧紧将她搂在怀里:“没事了,璇儿。没事了。”又对褚风道:“公子大恩大德,我青尘雪没齿难忘,请受我们一拜。”说着,就要让南宫璇和她一起跪下磕头。
“你们快起来!快点离开才是。”褚风一把搀起她们,也不让她们再多说,便叫她们快点走。
她们万分感激,但也知此时此地不容多说什么,形势所迫,只好匆匆别过了。
她们离开后,褚风立在原地长叹了一声。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她们能否平安逃回,就要看天意了。
他回身定定地望着那些营帐灯火,方才来不及想的事现在在脑中一一涌来。他与她素昧平生,却不顾后果出手相助,放走了她而违逆了王爷,他不知道自己此举是对是错。
他又叹了一声,迈步回去了。
尘雪带着南宫璇,依照褚风所言,也不知在黑暗中跑了多久,摔了多少回,再累再痛都不曾多停。
暗夜没有尽头似的。十五年来,尘雪从未觉得过去有哪日哪夜,似今时今夜这般漫长,漫长……
“啊!”尘雪不慎被树藤绊倒,连带南宫璇也摔了。
“雪姐姐,你没事罢?”南宫璇问。尘雪只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须臾,匆忙坐起来回头去望,黑暗深处,远远的一点一点火光跳动。
“后面有人追来!”尘雪忙爬起来,拉了南宫璇就跑。
可是,他们是骑马而来,这样下去终会被追到的!
尘雪如此一想,忽地顿下脚步,气喘吁吁的,望着那越来越亮大的火光,下了决心:“璇儿你听好了,一会儿雪姐姐将他们引往另一个方向,你便先往西逃去,下山后直接往南而去,不要等我。我不在你身边,无论再苦再累,你都要坚持下来,平安回到家里。”
“我害怕,我要你在我身边。”南宫璇双手紧紧拉着尘雪,哀求地望着她。
“璇儿不怕!即使回家的路再艰险黑暗,再漫长曲折,你都不要害怕,因为那是回家的路,因为你并不是孤身一人。”尘雪快速解下披风和贴身戴的长命锁,交给南宫璇:“你戴着雪姐姐的长命锁,便是雪姐姐与你同在了。还有,不要被眼前的黑暗吓倒,天很快就亮了,黑夜总要过去的。假使不慎迷失了方向,你也不要慌张,只要坚持希望不放弃,就一定能找到回家的路,明白了吗?”
南宫璇攥着长命锁,突然勇气十足,点了点:“嗯!”
尘雪放心而笑:“好!聪明勇敢的璇儿一定能克服种种困难,平安回到家的。那雪姐姐去了。”
“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