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尘梦回录 七、万丈晨天
作者:郁璟尘的小说      更新:2018-03-08

    黎明时分,天灰蒙蒙的,空旷而寂冷。青尘雪一抹剪影,茕茕然立于危崖畔。

    边塞之地,虽才入秋,便也是极料峭寒冷的。何况这高处更不胜寒了。而她却丝毫知觉不到似的,任刺骨的寒气侵袭,青丝衣裙被风吹得翩飞乱舞,她只纹丝不动的立在那。身影单薄而悲绝,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被风吹落崖头去。

    耶律隆庆皱了皱眉,略抬手,身后宏岷奴、萧泽等数骑护卫立时皆屏息噤声,原地待命。他自己跳下了马,慢慢走过去。

    望眼苍山雾霭,聚了,散了,茫茫之中,不知遥遥昭示着什么。东方山尖的云层,颜色瑰丽参杂:乌蓝、醉紫、绛红、嫣红、橘黄、绯粉……浮卷不定,变幻莫测……

    恍若身在梦中。渺万里层沙,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青尘雪只觉自己左手心里突然有热烈的暖感,陡然震了一震,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手有多冰冷,和刺骨的寒意。

    她慢慢侧仰头,望住他,眼神极是空洞。恍惚愣怔如丢了魂魄,只剩下一副躯壳。她极力凝神思考,只觉得自己是在做了一个很荒唐很可怕的梦魇。眼前这如同神祗一样俊朗分明的容颜,似真似幻……

    一切究竟是真是幻?

    为何梦醒还在梦中?

    墨叔和景初在哪里?

    她定定地望着他良久,眸子里慢慢浮起水雾,被握的手亦不禁微微颤抖。倒叫他莫名有几分不忍,加力握着。他只是觉得奇怪,面对她时,自己就与素日判若两人了。

    他复望她时,只见她雪白的容颜上,两行清泪无声无息滑落,却有浅浅的笑,洁如莲瓣漾在她的唇角。她轻声地说:“告诉我,你的真名。”

    他缄默地望着她,但见她澄澈如水的眼眸里瞧不出任何端倪。迟疑了片刻后,他开口道:“耶律隆庆。”

    青尘雪微微笑,声音有些颤抖:“耶律隆庆,”顿了一顿,又道:“我觉得好冷。”

    她语意凄凉,神色哀婉得叫人心怜。他情不自禁拥她入怀。

    他的臂怀温暖而坚固,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心已坠在万丈冰潭里冷彻,包裹身体的温暖,无论如何都化不开那里的冰雪。泪眼朦胧时,她将脸埋在他胸前的衣襟上,他的气息如此陌生,夹着淡淡的女子脂粉香。她低低泣诉:“他们是我在这个世上身边的最后一丝温暖,却在一夜之间,都被毁灭了。”

    他紧紧的搂着她,整个人本来冷峻非常,此刻目光却渐渐融软。吻了吻她头发,温存地说:“从此以后,你还有我。”他会补偿她的,他真的会!

    “耶律隆庆。”她仰脸望他,泪光隐隐,无比柔婉的笑意在玉颊上晕散开来,如梨花堆雪,美得不可方物。

    他一瞬恍神。

    “主子小心!”树林里的护卫队突然大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声“哧”早已入耳。

    背后剧痛钻心,他震了一震。环抱着她的双臂一分一分松了。有些难以置信,普天之下有谁敢算计他!就算有,又有谁能成功!而今他竟如此大意,栽在她手上!分明是蛊毒,他何以甘之如饴?

    “是你毁了他们!”滚烫的血在她冰冷的手下迅速的涌着。只在转眼间,她的神情已换,阴狠冷彻,眸光里则是灼人的恨意。她一字一字地咬着:“我恨你!以我全部的生命恨你!”她手中粘腻,捂着何叔血如泉涌的伤口时,她是那样的害怕绝望,可是这一刻,她异常冷静。她什么都没了,无须再害怕失去了。只剩下恨了。恨都聚结在这右手上,她目光愈狠,拼尽全力,只想把匕首再插入一分。

    耶律隆庆只觉得后背痛得更甚。怒极,一手扼住她的喉咙,声音森冷得可怕:“不识抬举!”他的目光早已狠绝寒彻。

    护卫向这面飞奔而来,见到这场景,也就都立住了。

    她却没有挣扎,只静静地笑,望着他,那目光却是虚的,仿佛穿透他不知落在何方。很大一颗泪从她的眼角缓缓涌出,就那样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刹那间像是被什么掏空了所有的气力,他再无力扼死她,一分一分松了手。

    是身上的伤痛,只是因为身上的伤痛。他这样想着,立刻就觉得那痛愈加剧烈,像是要将他挫毁。踉跄一下,单膝跪下,一手撑在地上,沉重地呼吸着。

    青尘雪凝望着他,脚下踉跄后退了两步。

    杀了他又能怎样,何叔不会回来了,景初不会回来了!世事如此无常得可笑可悲。只在转瞬间,真心爱她待她的两个至亲都离她而去;只在转瞬间,她从锦绣繁华丛中,跌入万丈迷津炼狱,尝尽人世间死生离合锥心刺骨之痛!

    为什么,她的生命里要出现这个人?!

    尘雪突然嗤的一声笑,笑靥凄美而绝望,快步后退。众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都不敢冒然上前。耶律隆庆死死盯着她,咬牙命令道:“给我回来!”

    她兀自站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般,望着他,目光里溢满了仇恨。泪簌簌落下,所有的悲、痛、愤、恨都仰天呐喊而出:“皇天后土为证,这山河间所有神明魂灵为证,我青尘雪今日以死发愿!他耶律隆庆死则死已,若不死,愿他永永远远得不到所爱!生生世世活在失去爱的痛苦之中……”

    阴毒的诅咒在天地间流传回荡。山河惊恸,群鸟仓惶!东边天际冲破出一隅亮光时,她像一片洁白的花瓣,从高高的枝头飘舞坠落。她听见自己的青丝白衣飞舞的猎猎响声。崖下的雾霭聚了,散了……生无可恋了,化作烟云去。自由自在,无悲无苦。

    她张开双臂,仿佛一只蝶,又如同从天际流卷下来的云霞。冰冷的泪被风吹离了,嘴角晕散开来的笑,如初放的莲花,不惹片尘。渐渐迷失在茫茫云雾里……

    天已亮透,晨辉稀薄洒照。

    耶律隆庆的手生生僵握在半空,方才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衣角,扯下了这一方白绸。他紧紧攥着白绸,似要将它粉碎。额上青筋迸露,黑深阴骘的眼里,渐渐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苗。

    青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