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尘梦回录 二十、还君明珠
作者:郁璟尘的小说      更新:2018-03-08

    楼下门前的帘幌写着“茶”字,在风中一荡一荡地摇曳。尘雪往窗下站,望见范翎墨和松河出了茶楼,转眼两人拐进前方巷子里去了。

    尘雪想,赎出梨欢后,仍让梨欢跟着她。家下人谁要是敢说三道四,她就跟谁翻脸。

    或也可将梨欢送至江南外祖母家。这样最好了,江南离这里远,消息阻隔,不会有人清楚梨欢的事,那样梨欢可以过得更没有负担,将来再为她寻一好人家,让她过安稳日子。这样最好了!

    尘雪一心盘算着梨欢将来,一会儿在厢房里踱来踱去,一会儿又到窗前眺望。

    房门轻轻“咯吱”一声被推开。尘雪转身而望,只见梨欢慢慢走进来。她穿着海棠红绣花绫子袄,衣上隐隐泛着浅红朦朦的光泽,她脸上却是毫无血色,苍白憔悴。莲步微移,白绫细褶子裙波澜不惊,微颦黛眉,盈盈有泪的黑眸望住尘雪。

    尘雪展颜一笑,快步上前握她的手。梨欢仓促往后退了一步,尘雪这一握,手生生僵在半空。梨欢是恨她的,理该恨她的。是她青家毁了她一生,这亏欠如何偿还得尽!

    梨欢只垂着头,盯着自己的手看。那凝脂如玉的手上,赫然爬着一道丑陋的疤痕。这么鲜明无法消去的印记,每时每刻提醒她,一切回不去了。眼泪滴在手背上,她低低说一声:“我脏。”

    原来她躲开,并不是因为她恨她。尘雪心中说不出是惊是痛,是苦是悲,上前抱住她,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我不许你这么想。我不许!”

    梨欢无语凝噎,将泪眼埋在她肩上:谢谢你,玉衡。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尘雪泣不成声,她真的很恨自己,恨青尘霆。

    “这不关你的事啊,你不要自责。”梨欢苦笑安慰着,尘雪更加心痛愧疚,只是摇头落泪,将她抱得更紧。

    梨欢心中阵阵酸楚,当日在归云客栈时,若不是尘雪他们相助,她就已是这样的命运了。只是那时以为逃过一劫了,谁曾想,她终是难逃宿命。天涯沦落,如萍飘蓬转时,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遇见了尘雪、何叔和景初。爷爷去世后,是他们给她了温暖,让她过了段安稳日子。那么珍贵。那么短暂……

    她们相拥而泣。许久后,梨欢渐渐收了泪,说道:“自听说你平安归来,我真的很高兴。谢谢你惦着我,但你不必赎我了。”

    尘雪望着她,难以理解:“为什么?”

    梨欢凄苦道:“我回不去了。”

    “谁说的!回得去的,你现在跟我回去啊!”尘雪固执地说,紧紧握着梨欢的手,目光里是哀求,是期待。

    “你别傻了,”梨欢凄凉一笑,“不是谁都有资格不认命的。”她已沦落风尘,走到这一步,外面天下之大,却已无她容身之处。而她难,尘雪亦难。她眼里又浮起了水汽:“我现在已是肮脏之人,就算你容我,可青府其他人岂会容我?而我,又有何面目见人,又岂能连累你?玉衡,我累了,我认命了……”

    “我不要听这些!我只要你跟我回去,”尘雪迫切地诉说:“你可以去江南我外祖母家安顿下来,忘掉这里发生的一切,重新开始。”

    梨欢略显疲惫,轻轻一笑:“玉衡,你死过一回,我也死过了一回。你死里逃生后是什么际遇,我又是什么际遇!”窒息灭顶前,她从水里被捞起来,自那起粗绳紧紧勒得手脚动弹不得,嘴里堵了布。她愤恨,她不甘心,她挣扎,手脚磨破皮,磨出血,浸染得绳子都成了殷浓的绛红色。那个畜生面目狰狞,拳头无情地打在她身上,她蜷缩在地上无力地哭,疼痛到麻木。那一次挨饿受冻,虚脱濒死,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死了也好,倒如愿了。可是她又醒了过来,躺在长芳楼的床上。她惊悚至极,她绝望无助。最终再也无力抗争,不想抗争了!心灰意冷,她认命了。尘雪待她的情分,都叫她辜负了。她淡淡说道:“此心已死,至于此身在哪,都已经没有区别了。玉衡,各人有各人的命。你别管我了。”

    尘雪望着平静的她,缓缓放了手,退步,扶住桌角,颓然坐下。每个动作都如此绝望,如此痛。

    梨欢望着哀绝的她,深吸了口气,平静地说:“我走了。你珍重。”

    尘雪似有怨恨,别过头去不看她,任她离开。痛苦地闭上眼眸,泪珠滚落。

    茶烟袅袅消散,淡静无声。外面灰暗的天色,就像是那一幅冰冷无情的世相。由相至心,冷意侵袭。仿佛天地里的万物皆逃不出这冰冷寂寥的灰暗。

    范翎墨走到尘雪身边,缄默地望着她。

    她未回转过头,只瞧着窗外楼下,眼底那一抹薄弱的身影最终消失去。她神情哀婉,慢慢地说,像是在问范翎墨,又像是自言自语:“为什么,明明我们是受伤害的,可为什么最后我们不但得不到怜悯理解,反而要受尽鄙夷辱骂?错的不是我们啊!”

    他心中蓦地一酸,却也是无奈,叫了一声:“玉衡……”

    “南宫府、我青府、这昏浊俗恶世间,”她极尽冷蔑而又悲凉地笑着:“雨声你说,这都是些什么地方!都是些什么人!”

    她说这话,分明是恨世厌世,范翎墨听了惊骇,连忙劝说:“玉衡,你不要这么悲观啊。”深情凝望,又道:“不管这世界怎样,不管那些人如何,你还有我范家,你还有我。”

    尘雪陡然悸动,转眸望着他。

    “你还有我,”是这一句,当日雁逝崖上亦是这一句!一瞬间一道道旧疤新伤无处遁形,剧烈疼痛起来。

    母亲病故后,她一直努力着从悲痛中走出来。可是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何叔和景初饮恨黄泉,璇儿小小年纪饱受艰辛、阴影弥心,而她自己负伤累累,九死一生。遇见焕轩,明知不该爱不能爱,然则情难自禁,最后与她心意相通、她最想执手相伴的他却是与她的金兰姐妹举案齐眉。翎墨他跋山涉水踏破铁鞋,岂知是枉费苦心、迟来一步。她郁郁归来时,人心冷漠,众口诋毁,无立锥之地……这些还不够?所以!所以,天教梨欢受尽折磨、沦落风尘,让她归来时看清世事是怎样的残酷无情,刺心刺目!

    尘雪眸子里的清泪簌簌落下。红尘纷扰,恩怨轮转,而今又是这一句“你还有我”!翎墨他不离不弃,可她历经种种,除了小桐安村,她哪儿都不想去了;除了焕轩,她谁都不要!纵然那世外桃源她回不去了,焕轩与春分共结连理了,缘生缘灭,她的心就是不在了,让她如何同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共度余生?

    “雨声……”尘雪语气稍滞,泪眼望着范翎墨,他目光诚挚,叫她心中忽然一软,一句话哽在喉中,再狠不下心说出口,掩嘴而泣。

    她凄苦万状,范翎墨心如刀割,轻揽她入怀。她经受了那么多苦痛,他不要她哭,不要她再受半分委屈。

    尘雪一颤,脸已贴在他衣襟上舒软的玄狐风毛上,他暖暖的呼吸拂在她的鬓角。她想挣开这温柔的怀抱,可是只觉得整个人浑身无力,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温热的泪不断地从眼角溢出。看见了,看见了,自己被荆棘捆绑的心,无力挣扎,不能挣扎,越是挣扎就痛的越厉害!

    他微低头在她耳边认真地说:“你还有我。我守护你。”

    那样温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条皮鞭,狠狠地抽在她心上。她揪心地哭出声来,身体微微颤抖。

    “玉衡你别哭啊,”他心里焦痛,搂着她温和地说:“回去后咱们就把日子定下来,好不好?”想到这,他自先转而欢喜了:“让他们尽快把咱们的日子定下来。”

    “雨声你退亲罢!”到了这一刻,她终是说出口了!这一句话,像是冰冷尖利的刀子,突然吐出时自己都怔了一怔,刹那后,从心底到喉间一路已被剪剌开似的,猛然惊痛。尘雪紧紧抓着他臂上的衣布,在他怀里痛哭,“你退亲罢!”

    范翎墨宛若五雷轰顶,怔了很久,将她揽得更紧,低声责怪:“你说什么傻话。”心迹苍凉,笑得微苦,抬手替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我知道近来这么多事情,对你的打击很大。你回去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了。”

    她挣开他,那么果决,那么无情,仓惶退后了两步,凄楚地望着他:“雨声,若没有发生这么多事情,若没有遇见焕轩……”她顿了顿,自己摇头否定了。世间最不得一‘若’字!她痛苦地说:“我就是遇见他了,即使他只是我梦里的一个背影,可……”

    “残忍的话不要说了。”范翎墨打断她的话,眼眸最深处蕴着绝望的痛楚。她字字句句如刀尖锋利,剖开他自欺的谎言,露出残忍的真相,只觉得痛苦不堪。他等待七年,思念之苦,失去之痛,复得之喜,一路走来生生死死聚散离合,各中滋味他悉数尝尽。他以为千山万水已过,悲辛苦痛已尽,他们近在咫尺,再无阻隔。岂知是一厢情愿的以为,他心如松柏,而她心复何似?

    “我也不想这样。”尘雪苦到极处。对梨欢,对翎墨,她说再多的“对不起”又有何用!

    范翎墨望着她,这红颜玉容,梨花带雨。他却是不能怪任何人,只恨造化弄人,在她最需要帮助时,守护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自己。他喟然长叹:

    “玉衡,我可以等,等你淡忘他,等你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