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尘梦回录 廿四、讳莫如深
作者:郁璟尘的小说      更新:2018-03-08

    五更街道开禁后,天还不亮,人们晨梦初醒,尚不出门,街上没什么人。趁着那时机,将人用马车秘密转移出长芳楼,青府这边悄悄地开了西北角上的街门接应,神不知鬼不觉。

    从西北街门进来后入花园不多远就到含章阁了。

    小土跨进院中,环顾着四周,但觉这书阁还真是偏僻安静。冷不防头顶上有女子厉声质问:“哪里来的小子?竟敢闯到这里来!”

    小土抬头往上瞧去,见楼上的是一个小丫鬟,在栏杆后摆脸色瞪他。小土瞧着生厌,仰着头,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子’给我换成‘爷’。”又将双手抱在胸前,轻慢地说:“小爷我就敢闯到这里来,怎么着了!”

    林花又惊又气,一转身“噔噔噔”地下楼来,心想府上几时来了这么个目中无人、狂妄放肆的小厮。她撵道:“我且不论你是谁、来此何事,你马上给我出去。”

    小土把头仰得老高,半是挑衅半是耍弄道:“我就不出去,你奈我何?”他那目空一切的傲慢样子把林花气得咬牙切齿:“你再不出去,叫人打断你的狗腿,看你爬着出去!”

    “哈,姐姐什么眼神,我这么一双好腿,怎么被姐姐看成了狗腿?”小土嘲弄道,又摇头叹气,装出一副惋惜的神情:“年纪轻轻的,就眼神不好,脾气不好,嫁不出去咯——”不把对方气疯,他是不会称心的。

    林花登时恼羞成怒,涨红了脸,恨不得撕烂他的乌鸦嘴,只因是这在含章阁,不敢闹出什么事引人注意。但瞧小土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越发恼怒不甘,拿手指着小土:“哪里冒出来的泼皮无赖,不知死活的东西!你可别逃了,我定叫人来收拾你!”说罢,转身朝后院喊她娘亲。

    小土大声取笑道:“嗳嗳,这么快就哭着喊娘了。”林花只是怕小土趁着她去叫人的空儿闯进后院,所以想让她娘亲出来先把着,谁知竟又被小土搀夺了话柄讥笑,当下真的快气疯了,冲过去就要拧小土的嘴巴子。小土朝她扮了一下鬼脸,然后迅速将身一闪,躲开了。林花不罢休,提着裙,不停地追赶。

    “嘿嘿,你追不到,追不到。”小土一边得意洋洋地说,一边往里面跑去。

    林花悚然一惊,急追去:“你不能进去!”

    小土才不管林花怎么叫骂,一直咧着嘴笑,像猴子似的抱住跳栏、东蹦西窜躲避她的追赶,一边喊:“外面的某某人,你别在心里骂我了。知道你等着急了,我这就进去叫雪姐姐和笨璇出来。快藏好!有人看见你了……”

    树上的范翎墨心里想道:“臭小子,你本来就欠骂。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到底是不放心,随手拨开树叶,察看地面下,确定四下无人,自己也藏得很隐蔽,他才安心了,仍以手枕头,倚靠着一粗树枝。错叠的翠叶把天空剪成碎碎的灰瓷片,似乎是好几只鸟儿,“啁啾啾”地鸣语。范翎墨长吁了口气,放松身心,轻轻地阖上双目。可是一闭上眼,不由得诸多冗迫事务又缠萦上心头:

    细作,耶律隆庆,是何企图?他们究竟藏身何处?

    视人命如草芥,枉杀我大宋子民!

    范翎墨想到去岁飞狐山下那一场屠杀。至道元年八月初九,他们寻到那里时,惟见血染川野,壕沟里填满了无辜百姓的尸体。愤恨填胸,至今未平。当时找不到何叔、景初的遗体,也找不到逃离了的玉衡,又焦惶至极,越往悬崖边寻去,越是悸恸。最终站在那危陡的崖上,麻木的,忘了痛。心里只是想:不会的,不会的……俯瞰江山,被撕扯下来的白绸布握在手里,仍觉的一切是那么不真实,恍若梦中。

    范翎墨睁开眼,望着枝叶间漏下来的支离破碎的天光,目光决绝:何叔景初无辜死,璇儿流离之苦,玉衡心伤梦魇,一切都拜你耶律隆庆所赐。掘地三尺也要挖出你们,家仇国恨,一起了算!

    他转头望着含章阁的院门,迟迟等不到尘雪他们出来,又在心里埋怨起小土。忽然听到女子的惊呼声,好像是不小心给磕着绊着了。范翎墨以为是青府里的哪个小丫鬟,拨开树叶,往声音来处瞧去,却见不远处扶着假山颤巍巍的女子是尘雪。他连忙跳下树赶过去。

    雨后青苔遍生,地上湿滑,尘雪只顾匆匆忙忙地赶路,不妨脚底下踩滑,差点跌倒,幸而扶住假山才没摔着。一场虚惊,心跳未定,仍只想着尽快到含章阁去。微提着裙,小心翼翼地迈出步子,旁边突然伸过一只手,稳稳地搀住她:“可摔着哪儿了?”

    尘雪扭头见是范翎墨,不经意的又往含章阁望了一眼,摇摇头说:“脚滑了一下,并没摔着。”轻轻挣了一下,想挣开他的手,可是他握得紧,不松手。

    “我扶你过去,”范翎墨微笑道:“怎么放着好好路不走,往这里跑。”

    尘雪默不作声,低头慢慢地走着。抄捷径还不是为了阻止他进含章阁。她问:“贤哥儿呢?”

    “我们以为你和璇儿还在含章阁,所以他进去找你。”

    尘雪一顿,神色惊惶地瞧着范翎墨。范翎墨询问道:“怎么了?”他抬手替她撩开落在脸颊上的一缕鬓发。尘雪震了一震,连忙别过头去,自己动手将发拨到耳后。范翎墨慢慢放下手,凝望着淡漠疏离的她,心中怅然。她未曾再抬起头望他:“我去叫贤儿。”重重心事已压得她透不过气来,而面对他,又添了许多愁绪。

    林文家的带着小土出来,和尘雪走了个对面。小土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尘雪瞧,尘雪没注意,只对他笑了一下,便将视线移到他身后的林文家的。两人互递眼色,林文家的摇摇头,只动嘴唇不出声音:“没发现。”尘雪心下暗松了口气,对小土道:“璇儿来了之后,我就带她去了若水居,也是刚刚得知你和雨声也来了。他在那等着,咱们过去罢。”

    小土也没说什么,跟着走。及到范翎墨跟前,他也是默然不语。范翎墨瞧他一反常态,心下纳罕。

    “我带你们去若水居。璇儿在那。”尘雪说着,领着他们去若水居。她在前面带路,后面两个人很有默契的,走着走着就一起拖慢了脚步,落后她一段距离。

    范翎墨用仅小土可以听见的声量问:“发生了什么事?”

    小土皱着眉,郑重其事地说:“进去后想多转转来着,却被催赶着出来。雪姐姐圈为禁地的含章阁里,药味充斥,可我无意间从窗户缝里瞧见据说身染重病的熄纹——是活泼乱跳的。还有紧张兮兮的林家母女,墙根下围着的许多苍蝇。”

    范翎墨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些能说明什么?你别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的了。”他的目光却是凝沉,定定地望着尘雪的背影。

    那药是熬给谁喝的?林家母女在担心什么?墙根下为什么会围着许多苍蝇?禁止他人出入含章阁的原因真的如她对外声称的那么简单吗?玉衡,你到底瞒着什么事?

    小土瞅了他一眼道:“装什么糊涂。就我方才所见,足以断定含章阁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大哥若想护着雪姐姐,该向她问清楚啊……”

    “你们聊什么呢?”尘雪转身过来笑问。

    小土跳窜到她身边,笑道:“我们聊《诗》呢。大哥说‘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我就问他什么意思了。他说……”

    尘雪连忙打住他:“小滑头!油嘴滑舌的,什么时候是个正经。”

    他们继续走着。小土摘了一片叶子玩,随口道:“我不想骗姐姐,其实我和大哥聊的是《谷梁春秋》。但我想姐姐一定不想听,所以就没说了。”他知道她一定会想听的。

    后面范翎墨也知道,所以想不通小土到底要做什么,只听尘雪“哦”的一声,她大为惊喜地说:“贤儿入学才不久,就看起史书了?且把你们方才切磋的说来我听听。”

    小土正了正色道:“庄公三十二年,‘公子庆父如齐。此奔也,其曰如,何也?讳莫如深,深则隐。苟有所见,莫如深也。’庆父明明是逃亡到齐国的,《春秋》里却说是到齐国去。按《谷梁春秋》这里的阐释,《春秋》之所以那么记载,是因为君被弑而贼臣奔,事件重大,如实记载会扰乱民心,所以把事情紧紧隐瞒起来不说。孔子没有将那一段历史撰入《春秋》,人们便说他是讳莫如深。”

    一番话说完,三人都止步立足了。尘雪即惊又疑,惶然端详着小土,又望了望范翎墨,他们缄默沉着地盯着她,那情形像是在等待她开口,仿佛已是洞察一切,不戳穿只是为了给她个坦白辩驳的机会。

    “很好。孺子可教,果然不能小看了贤儿。”她夸赞道,可眉目间还是泄漏出了一丝愠色,稍纵即逝,她装笑着说:“那就是若水居。你们稍等片刻,我去遣退丫鬟。”转身时,心虚不已,只闻身后叹息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