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春水绕花身
花影妖娆各占春
纵被春风吹作雪
绝胜南陌碾作尘
临溪数楹竹舍,小巧别致。卷起了帘栊,便是窗外花枝横斜。花开得盛极,胭脂万点,清姿丽色占尽春风。再远处,是草色如烟,小桥下流水娟娟。
小土和璇儿那两个孩子在屋里呆不住,跑到在外面玩水。尘雪亲自寻出茶器,沏茶待客。
茶是雨前龙井,她二哥尘霁特地命人给她送来的。只可惜有好茶,而没有上好的烹茶水来泡。单勉强用的这旧年雨水,还是去年九月梨欢蠲的,那时青尘霆还没来……那时,她还和焕轩在雨中欢笑着携手奔跑……
温茶烫杯之后,她悬壶冲茶。茶叶在白瓷盖瓯中翻滚,舒展,茶烟袅袅腾起,清香四溢。范翎墨透过薄烟,盯了她许久,问道:“你是不是瞒着什么事?”
尘雪面不改色,慢悠悠地说:“你倒是说说看,我这有什么事是必须向你们汇报的?又有什么事,是你们那边不知道的?”“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她认真只顾斟茶,不抬头瞧他,不想看到他闻言之后的尴尬神情,但知他缄默了好一会儿后才叹道:“我不希望你事事都要独自承担,心事重重,忧思太过。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可以和你一起分担。”
尘雪这才抬眸瞧他,听他这话,明白原来他尚不清楚真相。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微微一笑,将茶放置在他面前:“没有。我这里并没什么事,倒是你,有很多紧要事儿等着你回去处理罢。”
她不但矢口否认,还催他离去?范翎墨心里极不是滋味,面前那一杯茶清翠明亮,宛若碧玉,他看都不看,只望着她,话里说不出是急是责,是气是悲:“你到底是不肯说……”
“你要我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尘雪截断他的话,反唇相讥:“现在我这里不论大小事情,都会有人向你们通风报信,你们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就算有什么不清楚的,耐心地等他个两三日,也自会有人弄清楚了向你们告禀。既如此,你何必特地地跑来质问,又何必我来说?”
范翎墨猛怔了一下,心下不觉又是阵阵凉寒。一瞬间又有些错愕,茫茫然望着她,只觉得今日眼前言语刻薄、偏激乖张的她不是自己所认识的尘雪。
尘雪冷傲的,回视着他,果真像是自己全占着理。而其实家下人人多嘴杂,与南宫府那边通风报信,这些都不是他的错,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了,可她就是要借此讥讽,甚至故意曲解他今日来的目地,令他无话可说,不再逼问。
范翎墨的眼睛里满满地溢着悲伤,深吸了口气,最终不问,不辩解。如果她能照顾好自己,如果她真的不需要他的帮助,他放心,他不逼她。可最是失望无奈她这样冷漠拒他于千里之外。
尘雪端起茶慢慢地啜吸了一口,品其味,回其甘。放下茶杯时说:“恕我不能留你多坐,这内宅后院本来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按理你我也不便见面。”
她借口诸多,就这么不想见到他?范翎墨一笑,苦涩的,自嘲的。端起茶一饮而尽,茶早已经凉了,吞饮下去,不知其味,只觉得冷浸浸的。他撂下茶杯,随即起身要走。
“对不住。”
柔弱地声音里夹着愧,苦,悲。范翎墨和尘雪同时转头往门口望,不知何时,梨欢来至,神色哀戚地站在门口。
范翎墨惊疑梨欢怎么会在青府里,瞧了瞧尘雪,又望着梨欢。尘雪心下也是疑惑,只是她疑的是梨欢跑出来做甚。
梨欢是走小路,从若水居后门来进来的,所以没人发现她来。她目光绝望哀伤,望了一眼尘雪,转对范翎墨:“对不住,范公子,我们欺瞒了你……欺瞒了含章阁外的所有人。”
尘雪迅速站起身,几步过去握住她的手,脸带怒意,警告地瞪着她,靠近她耳畔:“我不管你是什么打算,不、许、说!”言毕转身面对范翎墨,手在背后仍紧扣着梨花手腕,轻描淡写地说:“我接了她回来,让她在含章阁里住着。秘而不宣的原因,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不用我说了罢。”
范翎墨细瞧了瞧梨欢,只觉得她甚是憔悴,略一思忖,微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又想了想,若公然接了梨欢回府,必定是众人反对,梨欢难处,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岂不把事情弄糟。所以,那就难怪尘雪“讳莫如深”。他微笑了笑,对尘雪道:“但这事你也须连我都瞒?”
尘雪露出轻蔑的神气,顺口应道:“我就是不想事事都叫你们给监管着。”
梨欢空漠地望着尘雪,谎话连篇而面不改色,不知惭愧,竟还强词夺理,反过来怪别人的不是,这个人还是尘雪吗?
“你姑妈也是不放心你孤身在这。”范翎墨说。
尘雪冷笑:“得了罢,别尽捡好听的话说。她打什么主意我还能不清楚。”
梨欢和范翎墨都很尴尬,注视着尘雪,皆是哑然无声。范翎墨轻轻摇头叹息。心知当到此为止了,不能再与她多说下去。事情差不多弄清楚了,他略放心。虽还有疑点,但她正气头上,又是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压根儿不需要他在这瞎操心,自己还是识趣点。他便告辞出去,叫了南宫璇和小土。梨欢回避到别屋去。
“怎么样了?”小土见范翎墨出来,跑上前,迫切地问道。
范翎墨避重就轻:“什么怎么样。咱们回去了,快进去跟你们雪姐姐道个别。”
璇儿道:“这么快就回去了?好不容易才来一趟,我还没来得及和雪姐姐说说话儿呢。”
范翎墨凝望向窗户,花影簇簇妖娆,如浮霞掩映,影影绰绰间见她静立在窗后,淡青色的身影显得冷淡孤远。她的容颜半隐在花烟里,瞧不清神情。他深深地望着,说:“来日方长。”又道:“今日天色不好,若还不回去,你娘可要担心了。”到时候又要埋怨尘雪带累了璇儿。他特地嘱咐小土道:“只道别,别再多嘴多舌的。回头我会与你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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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落下来了,淅淅沥沥的,丝丝缕缕缠绵不断。落在溪流里,闹出一圈叠一圈的细细涟漪。打碎了杏花点点。屋檐上落下一排排水滴,像晶莹剔透的珠帘。
她喜欢雨,喜欢水。北地干燥,多风尘滚沙,一春里像这样细雨绵绵是不多见的。她想,江南就一样了。春到江南时常见的莺飞草长,烟雨朦胧;花红处,绿漫天;虹桥画里,船影诗中,春江绿雾起凉波。家中的小花园,水榭花木,再怎么仿真临摹,也不是她心中的风景。
她还能再回那里去么,远离是是非非,哪怕只能是孤身只影而归?
梨欢收放完茶器回来,说:“你怎么可以对他说那样的话?”
尘雪转眸漠然瞧了一下她,待理不理,复望回窗外,自顾倾身去抚摸露光泫然的花枝。玉青色的衣袖用竹绿色精致绣纹滚边,雪白的手腕露在袖外,停落着剔透的雨珠。纤指轻轻抚过粉红的花瓣,衣袖和手都被凉雨打湿了,她也不肯收回。
梨欢等了许久,瞧她那态度,不由动气,过去要拉回她的手,而她说话了:“我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梨欢蹙着眉,语气嗔责:“你打心里从来都是不屑礼教,方才搬出来,不过是拿它当借口,伤了他的心。这样还说没错?”
“那是他自找的!”她拿绢子揩着手上的雨水:“他若是厌恨我,再好不过了。”言罢不耐烦了,转身要走开。又停住了,回头对尚是愕然的梨欢命令道:“梨欢你听着,事情该怎么办现在由我抉择,你不要擅作主张,轻举妄动。”又不快于方才之事,冷嘲道:“要我救他的人是你,现在要放弃的人也是你,你到底想怎样?”
梨欢愣了愣,她想怎样?她只是不想再连累大家了,尤其是尘雪。她痛心地望住尘雪,有那么一瞬间,仿佛望见了无形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她单薄的肩上:“玉衡,你瞧瞧你现在这样子,你真的太……”
“是不是连你也要说我性情大变、冷漠乖僻判若两人?”尘雪立即恼了,不等她说完,冷笑着截道,“是的话你大可省了,这类话我听腻了,你尽管说些新鲜的来训斥我。”其实她也感觉到,今时今日的自己,人不人鬼不鬼。可她就是抑制不了胸中的激切躁意,仿佛只有把它们化为尖酸的言语吐出来,心中才痛快些。
梨欢凄凉含笑:“你一直是你,固执的青玉衡。”尘雪不屑理会,别过头去。梨欢凝望着冷漠地她,继续说:“固执地替别人着想,固执地扛起一切,固执地不肯屈服。这样固执的你,真的太累了。”
尘雪心中突然就是一软。他们怎么怪她怨她骂她都没关系,只别这样包容她,会令她无颜面对他们的。心中感触,温柔若水,她微低着头,喃喃地说:“就算再累再难,也不能放弃,不能屈服,知道吗?”
梨欢见她转和了许多,说道:“我原本是想放弃,但现在认真想一想,方才若对范公子说出真相,或许他会是帮我们的,以他对你的……”她突然顿了一顿,改口道:“你大可不必独自扛着重担。”
尘雪轻轻叹息,显然是疲乏了,往凳子上坐下,娓娓道出本意:“秘密要不要告诉别人由我们自己抉择。我不告诉他,不让他帮我分担不代表我亏欠他的。可是如果我将褚公子之事告诉了他,他断不会袖手旁观,定想帮我们,到时候他左右为难,或许会徇私枉法。可他不能那么做啊,错在我们自己身上就够了。况且,我再不能欠他更多恩情了。我还不起啊!”
梨欢认真聆听,望着她,心里怆然慨叹,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好苦的一句“还不起”。她坐到尘雪身边,轻轻抱住她,想着她与范公子这样下去,将来该怎么样啊?将来,许是日复一日的很久之后,也许就是下一刻的事,然而感觉都是那么遥远,那么渺茫,因为还未触及,因为难以预料……尘雪他们将来怎样,褚公子将来怎样,她自己将来又是怎样,都难以预料,只叫人彷徨感伤,无奈。
“如果到最后还是没有办法,也只好……利用他了。”尘雪伏在梨欢肩头出神,冷不丁吐出这么一句话。她累极了,轻轻地阖上眼眸。莫道玄机的前因后果,纠缠不清的恩怨是非,乱世红尘之中,身不由己。你救了我,我害了你,还了一个人的恩与罪,又欠了另一个人的情与债,如此轮回,此身此心,何得自由。
自由——她的梦在江南,在小桐安村。原来所在的都是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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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尘说:偶然读到王安石的《北坡杏花》,感觉与自己的小作挺应景的,挂在上面与大家分享。真心希望大家对小作多提意见,不足之处多批评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