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夏焱十岁,夏明德病危。
温岚和沈权为了劝夏焱去见夏明德最后一面,
终于把憋了十年的真相全部告诉了她。
如果不是夏焱早早的就知道一切,只怕突如其来的消息会让温岚和沈权的想法落空。
或许她应该大吵,也或许应该大闹,更或是大哭一场。
但是她都没有,她只是当作知道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知道了而已。
温岚和沈权并没有注意到夏焱的反常,因为他们只想着夏明德想要和这个十年未见的孙女见一面。
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的好笑和自私,需要的时候想起来,不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意的丢弃。
温岚和沈权说的与当年沈杰说的相差不算多,
只是再重新听一次,夏焱的心仍旧会刺痛。
她没有多问温岚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姥姥,我以为你打算要一辈子瞒着我”
温岚惊讶地望着夏焱:“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夏焱:“记不清了,稀里糊涂的就知道了”
温岚叹息着说:“现在你爷爷病危,他托人捎信说很想见你”
夏焱:“你想让我去看他吗”
沈权:“婷婷啊,你去看看他是应该的,毕竟他也快死了”
夏焱:“姥爷,你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什么叫做应该,难道当年把我抛弃也是应该的吗”
沈权:“他都快死了,你跟一个要死的人计较什么”
夏焱不明白的看着温岚和沈权:“难道你们一点都不恨吗,我妈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啊”
温岚擦了擦眼泪:“恨有什么用,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我能做什么”
夏焱:“既然你们也知道恨,现在还要让我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温岚:“都十年了,他要是不想你也不会临死的时候想要见你”
夏焱:“我不去,不管你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去”
沈权:“你跟一个要死的人计较什么,你这不是完蛋吗”
夏焱:“我就是恨,我恨他们家的每一个人,我巴不得他们全都死了才好”
沈权怒气腾腾的看着夏焱:“你到底去不去”
夏焱不甘示弱:“姥爷,你不用这样,我不会去的”
沈权:“好啊,现在你就不听话了,今天不打你,你真是不知道这个家谁说算了”
夏焱看着沈权从外面拿进屋子的棍子,
泪流满面的瞪着他:“姥爷,为了这样的人,你就要打我吗,你不是最疼我,最舍不得打我的吗”
沈权:“我今天要是不打你,你还不得翻了天”
夏焱望向温岚:“姥姥,你都不拦着吗”
温岚:“今天就算打你,也要把你打去”
夏焱大吼:“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
沈权举起手中的棍子:“我让你再叫”
眼看着棍子就要打在身上,夏焱不甘心地瞪着沈权:“我去还不行么”
沈权这才放下手中的棍子,看着眼前的夏焱:“你怎么那么不懂事”
夏焱很想要问他:“什么是懂事,
懂事就是听大人的话么,不管是对的话还是错的话,
可是那些所谓的大人何曾对我懂事过,
何曾对我心慈手软过”
但是最后她没再说一句话,她知道执拗不过温岚和沈权,
但是夏焱就是想不明白,他们为何要这样对她。
后来沈权给夏家打了电话,让夏志福过来把夏焱接走。
夏志福见到夏焱的时候,
伸出了手,想要摸摸她的脸,
但是夏焱本能的躲闪了,
她很厌恶他的触碰,
哪怕站在面前的是她的亲生父亲,
因为在夏焱的心里,对他除了除了恨,什么都没有。
夏焱没有开口叫他,夏志福也便没有多说什么,
他不是一个喜欢跟人热乎的人,就算是十年未见的女儿站在他面前,也一样。
就这样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周围的空气比零下三十度的天气还寒冷。
最后,到了夏明德的家。
夏焱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面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夏明德。
那一刻她的心里不是恨,
而是不知如何去面对。
那种心里的挣扎和灵魂的审问,让她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心像被剜了一样痛。
愣愣地站了许久之后,夏焱对着病床上的夏明德,
忍不住说了一句:“爷爷,我来看你了”
然后她看见,夏明德的眼泪瞬间脸庞落了下来,
夏焱的心像是被石头压着一样闷的难受,
明明应该是恨的,可是为什么那一刻就是恨不起来。
接下来,夏焱一直在夏明德的身边陪着,在那里住了几日,
直到有一天晚上,夏明德的另外一个孙女夏倩茹找她谈话。
夏倩茹找夏焱的时候,夏焱很是反感,
因为早在两年前,夏焱和夏倩茹就认识。
那一年,夏焱八岁。
她和同学一起玩耍的时候,跟着她们一起去到了夏倩茹的家,
夏倩茹炫耀地把她的芭比娃娃拿出来放在她们面前:“你们一定没有见过这个,这是我妈妈新给我买的芭比娃娃,借你们每一个人摸一下”,
夏焱和她的同学确实是第一次见到叫做芭比娃娃的玩具,
娃娃的漂亮的外观和金黄色的头发很是吸引她们。
然后,她们激动地排好队,相继的去摸那个娃娃。
只是轮到夏焱的时候,夏倩茹很嫌弃地看着她说:“你别碰我的娃娃,把你的脏手拿开,我嫌你脏”
夏焱愣愣地站在那里,莫名其妙的看着夏倩茹:“我的手,刚洗完,很干净的”
夏倩茹:“你的手就是很脏,我不准你碰,拿开你的脏手”
夏焱看着眼前的夏倩茹,很是委屈。
她不明白为什么夏倩茹要如此的针对她。
直到在夏明德家看到夏倩茹的时候,夏倩茹看到她依旧是当初那样嫌弃的眼神,没有丝毫的诧异,
她才知道,原来夏倩茹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夏倩茹:“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你爸都不要你了,你还过来干嘛,
你知不知道我爷更烦你,
他都快不行了,
你还来找晦气,
不撵你,你还真当自己是香饽饽啊,
只是他们都不好意思说就是了,
但你怎么一点自觉都没有”
不得不说夏倩茹很聪明,
知道夏焱在意什么,然后便狠狠地戳她心窝子。
所以夏倩茹的那番话起到了作用。
那一夜夏焱都没有睡好,她就是感觉自己委屈极了,
很多事情她都无法想明白。
等到次日的早晨,
夏焱跑到夏明德和张思春的面前质问着她们:“既然那么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我还没到不要脸的地步。你们有什么可以明着和我说,没必要找别人说一些难听的话”
夏倩茹站在那里,怎么也没想到,夏焱会说出这样的话,
那个在她印象里胆小怕事的夏焱不是这样的,她明明应该偷着滚蛋的。
张思春站在那里:“夏焱,你在说什么,谁不欢迎你了”
然后夏焱把夏倩茹和她说的话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
最后张思春狠狠地教训了夏倩茹。
但是事情已经到此地步,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再留下。
后来,等夏焱再次见到夏明德的时候,他已经安详地躺在棺材里。
那个时候,农村都是土葬,没有火化,
所以有些习俗是避免不了的,
比如,在最后入土为安的时候,是要打开棺材与亲人做最后的道别,然后封棺、哭灵这个顺序。
夏焱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躺在棺材里的夏明德,
胸口像是被压着千斤顶一样的难受。
后来,在准备封棺时,围在棺材旁边的人都在哭,
唯独她,面无表情。
站在一旁的夏倩茹终是又逮到了机会,然后很大声地说:“你怎么那么没良心,你爷都走了,你连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然后夏倩茹趴在棺材上:“哎呀,爷爷啊,你看看你疼爱的那个孙女,连眼泪都舍不得为你掉啊。爷爷,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就这样,围在棺材旁边的人都抬头望向夏焱,随后他们嫌弃的看着夏焱,随即一起攻击。
夏焱的无助站在那里,听着那些难听的言语。
她很想,很想要有个人能站出来为她说上那么一两句,
可是直到最后,都没有人为她撑腰,为她说话,为她出头。
她就好像一头待宰的羔羊一样站在那里。
夏焱在心里反复地告诉自己:“夏焱,你要坚强,你不能在她们面前掉下一滴眼泪”,
最后,没有掉下一滴眼泪的她,面无表情地冲出了被包围的人群,
只是在回家的路上时,委屈就那么的控制不住了,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掉。
回家之后,夏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蒙着被子就开始大哭。
那个时候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夏明德的去世难过,
还是因为被那些人的攻击而难过。
那日,夏焱把自己整整关了一天。
也是那一天起,她开始讨厌甚至于憎恨夏倩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