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鲤未央 8,濯清涟而愿流连
作者:渝音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长孙远枫愣了,那阳光透过窗檐,突兀的照在他胸前的书册之上。空气之中尘灰轻轻扬起,远枫看着眼前与他穿着同款官服的人,那普普通通的侧颜本上没有什么过分多余的情感,可越是如此,手上的分量就越叫人觉得沉重。过了一会儿,长孙远枫终于沉不住气的问道:“没有其他要求吗?比如,叫我在三两日之内看完?”

  前头听闻,新晋的官员无论大小,多少都会受到前辈们的刁难。先前魏征大人指派房遗直来教引他上手,远枫便觉得,照着两日平日的关系,多半不会让他轻易过了这关。而现在,居然,这人甚至没说了什么重话。

  “呵,你我同窗多年,难道我还要在这念书的功课上难为你这个过目不忘的才子不成?不过,在户部为官,可不是你这个神童就能轻易上手的,其中门道复杂,用不着我来做坏人为难你。”

  与长孙远枫相处多年,被这个名声在外的才子比较下去的时候居多。不过,这一刻,总算起了些变化,房遗直嘴角那抹极轻蔑的笑意早已表露了他那种傲然居高的心态。似乎真的再说:就你的能耐,都用不着我动手,就够有欺辱受的了。我只消一旁瞧着,怎么解气怎么袖手旁观就好。

  远枫无奈,教着一贯养成的好秉性,终是没有接下话茬,与房遗直争执。那春风般和煦的笑意倒是教房遗直似吃了个闷亏般,“哼。”了一声就自顾向门外走去。

  是以,余下的时日,长孙远枫便是在查看这几本户部旧案的事务中度过。

  房遗直先前虽说不会自讨没趣地在看书上用时间为难他。却实在有些高估了长孙远枫的能力。这些条文,看着简单,家户,土地归属,皆是些简短的句子,可是对上现实中的长安城大小地名,街道,铺子市集,多少就有些繁琐了。而更隐晦地,那些属主不清的,名目更换频繁,就更是难以理顺理解了。

  远枫看得细致,是做足了万事开头难的准备的。可这速度之慢倒也出乎了他的意料,整整一个午后,待到同僚都三三五五回府之时,他才看了一本不过。看着其余的一些,他也只好无奈地收齐放好,又整理好了石墨笔砚,才打算离开。

  “长孙大人,你看得如何了?”出了内院,正好遇上房遗直。

  远枫一时不适应,还未意识到这“大人”二字叫的正是自己。

  “怎么,进度不佳。”见长孙远枫没有搭理自己,房遗直压着不悦的情绪又问了句不咸不淡的话。

  “房大人原来还未回府啊。”屋外夕阳西下,远枫回神过来,看着房遗直拱手问候。在户部,他二人同阶,房遗直却是前辈,照礼,当敬之。

  “嗯,今日有案子,颇复杂,留着多查阅了些资料。”他刚刚从库房出来,别的不多计较,这个人倒是极为上进努力的,虽与远枫不和,倒也不似一般的子弟,只花天酒地,不学无术了去。

  “房大人费心。远枫初涉户部事宜,已然了解到其中繁复。当然,还是经验不足,还需着大人提点。”

  “得了,你用不着敬我三分,我二人不过同阶。”房遗直罢手,他是真不大习惯儒家拘礼的一套。说罢,倒是自顾朝前门走去,一边走着,一边又道:“长孙远枫,户部这摊水,你涉进来了,才会知道其中深浅。别怪我没提醒你,有些案子,复杂起来,可不是圣人诗词就能解开的。”

  他的话充斥着讥讽,倒是半分不留颜面,毒舌得很。

  “房大人,在你眼中,远枫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呆子吗?你所谓的繁复可指的是诸如韦贵妃家亲戚在北郊私自圈占宅子,还险些闹出人命之类的事件?”

  “哟,只半天时间,这也能察觉。到真没辜负才子的名声。”房遗直倒是对远枫刮目相看了些。不过,心中却还是道,这又算得了什么?长孙远枫,一向率性正直的你,当真能接受这污浊的官场?

  而这户部,正好是黑暗官场之中,最暗的一处!

  我便不信了,从小相识,你若不再刚正坦荡了,可还是我认识的长孙远枫了?

  六部的庭院之中,房遗直颇有深意的直瞧着远枫,嘴角翘着玩味,倒似知己好友,推心置腹,顾影相怜。

  除去那眼神之中,轻蔑的,狠毒的,没个好印象。

  远枫有些不自在,不大习惯地错以为面对着的是友人而非敌人。这般错觉,倒教笔者不知是写了言情还是同志了。

  远方的夕阳霞光独自晕染画意,庭院中的二人一番谈论,寂静又古怪的气氛慢慢滋长。

  一连三四日,远枫一直在看着那些书册。户部的职责范围学了个大概,内幕也知晓了不少。房遗直说得不假,这摊水,浑得很。像韦妃家眷这般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不在少数,一桩桩,闹得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害人害己。这是蛮强,明面上的案子。还有一些是官府内部勾结,欺上瞒下的,官商串通的……最严重的当数皇亲国戚,偶有封赏,免不了会拿百姓的良田去抵替招灾的土地,还有那流转的均田拥租,抬高地价,却只拿荒地充数。偏偏都是朝廷声明的律令,不能如实记载,告语天下人,可谓污浊。

  远枫靠着三四本案簿,学得倒快,心中却愈发烦闷,一句两句与父亲交谈,也只是被叨念“不懂事”,就更是郁闷至极了。

  他想起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翁,不免,又羡慕得紧。

  大抵因此,他就习惯着捧一二册陶潜的辞,傍晚夜风微凉,便坐在莲池湖心亭。

  乘凉,念书。

  亭中空旷,五里之内,了无人烟。远枫执归去辞,端坐于侧,聚精会神地瞧着,兴起便出声朗一段,他声线和润,倒是十分美妙。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我若也在行舟,大抵也会如斯兴奋。”远枫微微一笑,将书放在石桌上,抬眼望着远处,那高高的围墙显得渺小而又矮,仿佛瞧过去,就是晨光里的山脊,渔夫坐丘陵,相顾与笑言。

  锦央躲在荷叶旁,三日下来,陶潜的诗学了三首,归去辞背了半阙。她不知道远枫心中苦涩,只是觉得那朗读文章的声音,舒适又习惯,仿佛何时曾听到过。

  倏尔,远枫瞧着天际,痴痴去求索思虑去了。

  锦央等了许,在碧叶边游了两三个来回,冲着荷叶盘吐了个水泡。半响,还是没听到后面的文辞,心道,这二公子还在亭中,睡着了?还是走了?不对不对,他呼吸还在,平平稳稳,也不似寐着了?

  那是如何,怎么念得好端端的又不念了?这不是突兀来掉自己胃口嘛?!

  锦央摆着身子,一跃而出,跳到了半空,与远枫打了个照面。鱼眼对上人眼,远枫还在发痴,只瞧见空中划过一抹红星。锦央一愣,心道,怎么人没走,还撞了个正面,只希着他未注意自己,自顾发呆也好啊。

  她心中念叨着:你没发现我,没发现我。

  她很快便掉下水中,落水的声响极大,就更是躲掩不了了。隔着些距离,就直勾勾地与站起身来的远枫对视,心中有些盼望,是盼着他没发现她的意思。

  大抵,心中的念感太强。远枫竟起身走到了边上。

  锦央反应不过来了,鱼心脏扑扑的跳。

  远枫靠着她,心中好奇有些,惊喜有些。他对待万事万物皆是善意亲近的,像是一种天性。

  而至于锦央,先前说那红星一抹不过是因隔了距离。现下来看,三五尺的长度,快赶上不足月的婴孩,鱼眼也大,黑珠子透着灵性,一边发呆,一边小心翼翼。大抵也是三百来岁,修成人形的灵鱼了。

  过了一小会,只小小的一会。远枫瞧着她,像是随性而起,观赏有加。锦央却不知,只道:他瞧见自己跳得那么高,会不会觉得奇怪?我跳了一次又不再跳了,是不是不符合逻辑呀?

  平日澄澜教她如何在凡人面前掩饰自己身份的那些原则法子突兀的在脑海里打转竟一个也理不出头来。

  倏的,锦央打定了主意,竟又“噗”的一声,一跃而起,又而落,起起落落,摇摇曳曳,自在地不得了,半点都不似慌乱。

  荷叶葱郁,红莲作染。黄身红尾的鲤鱼一起一落,像是在作最最自由的玩乐。远枫倚着靠椅,居然羡慕得看痴了。最新章节百度搜.“锦鲤未央”最新章节第一时间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