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腕表繁密精准的指针挪走到十一点，布莱登断定自己是时候该回家了。

　　他抬手啪地阖拢电脑，将满桌散乱文件笼统地归置起来，一股脑儿塞进造型板正的棕色皮制文件夹里。

　　经过两层玻璃自动门，布莱登缓步走出图书馆。

　　夜很深了，空气沁凉。深空呈现一种忧郁而湿润的蓝黑，星辉全然隐没在薄雾背后。他拾阶而下并入人行道，往停车场的方向行进。脚底石砖路面泼覆着半融不化的陈雪，雪下凝冻了坚硬冰层，踩上去略微有些打滑。

　　他竭力试图稳持住重心，一步一步小幅度地朝前迈。过去不到半分钟，他顺利找到了自己那辆破烂不堪的二手皮卡——要不是他高中时期奋不顾身地爱上了自己的老师，还阴差阳错成了个小姑娘的监护人，恐怕他现在还开着兰博基尼在纽约街头招摇过市呢。

　　面对着皮卡车壳上不断剥落的漆屑，布莱登自嘲地笑了笑。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将车门落锁。

　　正当他伸手进衣兜里探摸钥匙之际，肩膀忽而被人撞了一下。

　　——是菲恩。

　　头顶晦暗昏黄的光线被挡去大半，布莱登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一手扶住半尺开外的金属护栏，另一只手掸落满身琐屑的雪沫：

　　“我还以为你去参加派对了。”

　　他仰头望向对方那双一如既往黯淡无光的灰眼睛。这回除了沉淀着死寂的冷雾以外，布莱登还从里头发现了别的什么。

　　“我去了，然后提前离开了——你知道那些人，他们脸上的假笑一个比一个难听。”菲恩抱怨着，咬字却格外清晰。他背脊挺得笔直，两手看似自然而然地垂到身侧，紧扣着的五指关节却暴.露了一丝局促不安。

　　“有件事我想和你谈谈。”他低声说。

　　“你得坚持参加受害者互助会，而不是跑来找我免费咨询。”

　　布莱登将视线投向腕表，分针正缓慢地向左侧偏移，“保姆十二点下班，我得回去照顾佩妮。”

　　菲恩把双手搁入风衣两侧的衣袋里，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要是我去晚了，她肯定会‘爸爸！爸爸！’地叫个没完。”

　　布莱登不自觉地放低了音量，小声嘀咕道。

　　菲恩露出微笑：“那个小机灵鬼……她知道你最讨厌听她叫你‘爸爸’。”

　　“噢，你知道……”话到半途，对面的布莱登已经悄然挪动步伐，打算绕开挡在人行道中央的菲恩——然而后者迅捷地往一旁跨了半步，再度封堵住他的去路。

　　笑痕在脸上来去匆匆。菲恩声调生硬，带有不容拒绝的坚持：“听我说，布莱。”

　　他过于严肃庄重的语气使得布莱登停步顿足，疑惑地抬眼看他。

　　菲恩犹豫了一下，谨慎地出言道：“我遇见一个女孩。”

　　布莱登短暂地陷入沉默。

　　“……恭喜你？”他屈起指节敲了敲腕表，“但是我真得走了……”

　　“我让她……她舔了我。”菲恩接着说。他吐露的每一个音节都衔接得不太连贯，明显存留着欲言又止的痕迹。

　　布莱登：“你……什么？”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菲恩特地错开了本就显得游移不定的目光，想要借此掩饰窘迫，“我没法拒绝。她的声音是水蜜桃味儿的，呼吸是粉红色的。

　　“我不喜欢水蜜桃，也不喜欢粉红色……但这些在她身上，我感觉很舒服。

　　“她叫朱诺——或许是这样。我听见别人这么叫她。

　　“我该怎么待在她身边？”最后他问道。

　　布莱登：“你在问我该怎么追女孩儿？”

　　“我不确定。”

　　菲恩犹豫着说，“我只想跟她待在一起，被她碰触，让她……”

　　……让她多舔舔我。他的眼神闪烁了一瞬，及时止住语声，没把最后半截话说出口。

　　“很简单：要到她的电话号码，然后随便找个借口约她出来。”

　　布莱登随口道。

　　察觉到他的漫不经心，菲恩的话锋突兀一转：“你和加西亚老师也是这么认识的吗？”

　　他显然意有所指。

　　被戳中隐秘的痛处，布莱登恼火地扬起眉毛，清了清嗓子不自在地回答：“不，我那时候脑袋有点儿毛病，喜欢拿美工刀往身上割口子——你知道加西亚，她最喜欢扮演拯救别人的角色了。”

　　菲恩嗤地笑了一声，再开口时嗓音沾上了些干燥的喑哑，“除非朱诺也是个心理医生，否则我不会这么干。”

　　他的指尖隔着衣袋内侧轻薄的布料，感受到黑衬衫上依旧濡湿的斑痕，黏腻而亲昵地紧贴皮肤。

　　“你有没有绿色的衣服？”他蓦然开口。

　　“那你就得跟我回家一趟了。”

　　布莱登翻找出钥匙，打开车门隐约浮现锈蚀的锁芯。

　　来自新泽西的朱诺——

　　这个称呼低回逗留在耳畔，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痒痒地卡住喉咙。

　　他忍不住暗自琢磨。

　　布莱登依稀记得，曾有场声势浩大的地下公路比赛在纽约举办，可偏偏一个倒霉鬼不走运地迎面撞上了巡逻警车，最终统共导致八名车手被捕。当时他作为观众将大把钞票压在了一个新泽西来的女车手身上——因为他听见很多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说：“最快的是她，只有她。”

　　她的名字也在那被捕的八人之中。

　　她叫朱诺。

　　朱诺正驱车利落拐过一个弯道，跟身后尖利刺耳的警笛声霎时拉开距离。

　　不过十余秒，两辆妄图死咬不放的警车就在后视镜里彻底消失无影，连车前远光灯的白亮光束也再没踪迹可寻。

　　太慢了。她讥讽似的半翘着嘴角，破有些心不在焉地想，顺带着淡瞥了一眼仪表盘右侧的电子钟显示屏。

　　屏幕上数字漫散着灰绿荧光，宣示着此刻是十一点三十分整。

　　这意味着要是她能在一刻钟之内完成比赛，还能赶得上贝塔姐妹会的第一场入会仪式。

　　听觉所及范围内早已没了其他车辆轮胎磨转的动静，朱诺拨触开关将推助器调至最高马力，极速穿行过十二街区，将周遭幢幢低矮阒黑的居民楼和更远处的扑朔霓虹抛诸脑后。

　　一进入建筑稀疏的近郊，后方突然有辆改装保时捷悄然扑了上来，暗调哑光车身关闭了全部灯光系统，隐匿着声形蛰伏于黑暗中。

　　它紧咬着朱诺的车尾不放，似乎铁了心想与她一较高低。

　　从后视镜捕捉到转瞬闪过的玻璃反光，朱诺兴意阑珊地松开离合器切换挡位，踩下油门陡然提速，风驰电掣驶过一段较为宽敞的路段。旋即方向盘一摇整个车身侧滑，轮胎上的粗粝花纹拖长痕迹形成了一道圆滑弧线，猛然偏离主干道拐入路边的窄街。

　　保时捷的行车轨迹在转弯处滞涩了短暂一秒，终于放弃了追逐的打算。

　　不疾不缓地在横斜棕展的巷道分岔间七转八折，朱诺单手扶着方向盘神色悠然地行着车，时不时调移视线瞟上一眼车窗外深浓的夜色。

　　窄巷里没有路灯，前方的道途在刺白车灯的照射下愈发显得虚茫不清，而四周景物又分外森暗可怖，犹同裹罩着一层雾障的迷宫。朱诺心下不动声色地辨识着方向，经过一个岔口时霍地拧转车头——

　　车身不断摇颤着颠下十余级台阶，吱呀作响地从侧后方切入终点线。

　　扬声器内即刻传出比赛结果的通报，声音嗡鸣着撼落降噪网的积灰，也震得她鼓膜一个劲儿地发痒。

　　镁光灯摇摇晃晃扫过的地方，渐次有高亢的呼声逐浪迭起。人潮摩肩擦踵，急不可耐地向前涌动。刘易斯满头大汗奋力挤上前来，难掩兴奋地拍打着她的车窗。

　　他塞进来厚厚一叠钞票。

　　朱诺随意点了点数额，又在里头抽出两张，从窗隙间递回给他：“当我请你喝杯酒。”

　　她抵达贝塔姐妹会时正赶上佩戴勋章的仪式。

　　房子里充盈着香烛熔融黏稠软腻的甜味、培根与美乃滋酱搅拌融合的咸酸，还混有另外一种微不可觉、却足以缓慢麻痹神经的烟草香气。

　　朱诺对这股气息十分敏.感。

　　——那是大.麻的味道。

　　一个颇为面熟的姑娘站在餐桌前，小口咀嚼着大.麻三明治，混沌的眼神间已然有了涣散失焦的征兆。

　　她是姐妹会的骨干成员之一。

　　“嘿，甜心。”

　　朱诺走上前，从她手里抽出剩下的半截三明治，“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他们在新泽西不提供这个，幸亏我来了凤凰城。”

　　对方还没迷乱到失去神志的地步——至少她一眼就看穿了朱诺心里盘算的企图。

　　“我告诉你哪儿能找来更多的三明治……”

　　看上去早已对这类需求习以为常，她隆耸起一侧肩膀，透凉背心的细吊带从颈窝滑落，“作为交换，你得告诉我怎么才能舔到菲恩的腹肌。”

　　朱诺立即颔首：“成交。”

　　对方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声音仿若飘到了幽远的角落：“林赛说我们用的那些大.麻都是从阿尔法兄弟会那里搞到手的……要是你想要更多，就得拿点什么作为交换。”

　　“……该你了。”她将因□□效力而稍微发散的意识抓拢回来，随即对朱诺说道。

　　朱诺眨了眨眼：“你知道水蜜桃是什么声音吗？”

　　她没注意到周围的喧嚣嘈杂从半分钟前开始就戛然而止了。

　　“我知道。”

　　有人在近在咫尺的位置低低道，“是你的声音。”

　　朱诺循着声源望去。

　　“你是……”她努力辨识了一下：“……噢，腹肌。”

　　菲恩换掉了早些时候那件沾了潘趣酒的黑衬衫，取而代之的是缀满浓碧枝叶花纹的短上衣，看起来稍微有点儿不太合身。

　　朱诺略一晃神，交通灯派对上他半裸淋湿的场景趁机钻入视野。将被他体温蒸热的酒液卷入唇齿，辛辣温润一并吞咽进喉间，那滋味似乎还依依不舍地徜徉在舌根。

　　而这一次他穿了绿色——

　　她无端想起林赛的话：

　　“全面绿灯，想干什么都可以……”

　　“我叫菲恩。”他轻念道，“你是朱诺。”

　　“你说对了——我是朱诺。”

　　她回过神来，耐着性子说，“什么事？”

　　菲恩抬起胳臂，将手置于她眼下。柔软衣料下，肌肉撑起的线条质感清晰可见。

　　“这是我的号码。”他掌心里摊放着一块写有字迹的纸片——朱诺条件反射地接了过来。

　　菲恩缄默着，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做出进一步的动作。

　　与她指间肌肤相贴的一刹那，有段悦耳至极的旋律轰然响彻脑海——犹如温热海潮卷过一隅枯渴的荒沙，又像月光轻慢地淌入漆灰驳杂的砖石罅隙。他的呼吸近乎迟窒，然后浑身僵硬地转过身。

　　在他背后，朱诺捕捉到他耳缘处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红。

　　“他平常也是这样吗？”她顺手把纸片揣进兜里，转而面向一旁的林赛。

　　“……”

　　林赛依旧愕然地圆瞪着双眼，一捧胸章接二连三从她指间漏落到地面上，对朱诺的问题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