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 第5章 艾薇
作者:七穹烬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朱诺双手没入口袋里,歪扣着棒球帽,沿路往回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遇到一个交通灯,她谨慎地停步转头,面向亦步亦趋紧跟身侧的菲恩。

  而他朝她微笑,笑容熨蒸着稀薄的温度,恰到好处地停留到洁白齐整的虎牙边缘。

  “直觉。”

  他回答说,“我去找了你,但你不在房间。”

  “你开车来的?”她问。

  “是——我开得有点快。至少比以前快了一点。”

  菲恩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不再那么厌恶方向盘了,因为那细洁光腻的皮质上面曾经沾有过她的气息。每当他轻轻将手指搭碰上去,那曾经令人燥郁难耐的触感全都转变成了动听旋律——每当转过一个路口,方向盘重置归位,皮面打着圈儿擦过指腹,他总能听到一连串灵活跳跃的清悦音符,而非此前他极度痛恨的泥泞糙响。

  冷风卷挟残雪颗粒旋转着扑来,朱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随手揉揉鼻尖。

  “你不用跟着我。”面颊僵冻得几乎无法翕动双唇,她不得不顺带着用两只食指按压起嘴角,企图舒活凝冰滞流的血管,“你的车停在哪儿?”

  菲恩听出她话里隐晦的含义,因而回避了这个问题。

  “冷不冷?”他斜侧过身体,严严实实地将风源挡在背后。

  “有点儿。”

  朱诺裹紧了颈间一圈并不太保暖的围巾,过了半秒又张口补充道,“……但你不用脱衣服给我。”

  “……好。”菲恩老老实实地松开了准备解纽扣的手。

  交通灯还维持着红色讯号,亮光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频闪着。

  朱诺等在原地觉得更冷了,冲手心呵出一团转瞬即逝的雾白热汽,忽觉有人贴近身后,随即猝不及防被他轻手轻脚地拥抱入怀。

  他富有规律和力感的心跳声自红凉耳尖的外侧撞击鼓膜,朱诺稍愣了半晌。

  “还冷吗?”斜上方传来他颇显轻快的语调,鼻息细细缠缠地发着热,逡巡在她金红的发隙间。

  “……有点儿。”这是实话。

  ——不过的确暖和多了。

  红灯终于跳转到橙黄。

  菲恩挪开手,后退了小半步。神情笼罩上一刹那间的迷懵,似乎仍沉浸在某种余韵中。

  朱诺稍加整理不太稳定的心绪,率先走向马路对面。他们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行进着,日头稀淡无用,零碎惨白的光点结缀在树梶枝梢,不掺一丝烘暖温度,只带来了荧透的亮光。

  她披散的长发被光线烧成极致火烫的赤红,边缘却嵌合着虚虚绒绒的泛金色泽,发梢直硬地垂坠在肩胛处,看上去……很好闻。

  金红色是她的颜色,有种烤箱里热浪卷舐发酵面包的焦甜气味。

  菲恩不自觉地抬起指尖,迟疑着试图亲手探触。

  朱诺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越过她的头顶,菲恩望见一辆蛮横地横停在人行道中央的警车,左侧车门正对着两座毗邻花园之间窄仄的巷口。

  “这条巷子通向哪里?”朱诺问。

  菲恩想了想:“那边有片人工湖。”

  凤凰城的富人区呈椭圆形规划,五十余座独立的花园豪宅环绕分布,无一不处在地势较高的位置,将低洼地段特地开辟出的人工湖泊围拢中心。

  凤凰城冬季寒冷至极,仅次于终年低温的阿拉斯加。不过十二月,湖面就已然封结了冰层。

  朱诺就站在这冰层边围绑的一圈警戒线外,与内侧身着便服的警探僵持对峙。

  “唐纳德警探。”

  她意味不明地长舒了口气,表情看不出多余的波动,“你调任到凤凰城了?”

  约翰·唐纳德没接腔。他的鬓角褐中杂灰,眉间和两颊挂着一目了然的皱纹,五官稀松平常,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上一些。他穿着日常便装,防风外套的掩盖下,警徽和配枪就别在腰际。

  ——不要想到艾薇。

  深呼吸。朱诺再三提醒自己。

  “警探,我知道你不相信我,”

  她上身前倾,竭力使自己显得恳切诚挚,“里头那姑娘,她是我的……朋友,我能不能进去和她谈谈?”

  薄厚不一的冰面反射日光,让林赛细长的身影愈发虚淡。

  唐纳德警探隆耸着眉毛,不耐烦地拔高了声调:“那儿——”

  “那儿很危险,你们也在等待救援队,我明白。”

  朱诺压低音量,“要是我失足掉进湖里,不就正好如你所愿了?”

  约翰·唐纳德想让她死,朱诺一直都知道。上回在纽约她终于落到他手上,三振出局数罪并罚,面临最高一百五十年的刑期。唐纳德警探本就对纽约取消了注射死刑颇有微词,更别提后来她通过助理检察官与路德维希达成了辩诉交易,以“成为国际刑警的线人”为条件换取了一次珍贵的赦免权。

  这项交易的内容对外保密,唐纳德因而笃信朱诺耍了什么花招——就像他笃信朱诺害死了他的独生女艾薇·唐纳德一样。

  唐纳德警探本就不豫的面色彻底阴沉下来,紧盯住她面容的眼神比芒刺更狠利,一把掀开醒目警戒带,哑着嗓子粗声道:

  “滚进去。”

  朱诺顺势弯腰钻入隔离区,听见对方在身后对谁说,“你待在外头。”

  死水上冻凝的冰层最叫人捉摸不透,有些地方坚硬强固有如爱斯基摩人垒砌的冰砖,另外的大部分区域则脆弱得连根羽毛的重量也经不起。

  ——幸好她会游泳。只要她不想起艾薇,就没那么容易死。

  朱诺的掌心蒙上薄汗。

  林赛就在湖心处漫无边际地游走着,方向兜兜转转,脚下磕磕绊绊。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短袖罩衫,一半衣角被她胡乱撕扯在手里,白皙纤瘦的腰身敞露在外,被空气中浮荡的冰珠砸得发红,背脊弓蜷成弧形,状似相当虚弱。

  朱诺小心翼翼地抬足踏上冰面,每一步都确认自己踏实无误后才敢施加重心。随着距离的缩短,她逐渐听清林赛又哭又笑,时而踮起脚尖不断挥舞双臂,高声叫嚷着不太通顺的语句,时而低垂着头双手握住脖子,低声絮絮嘟囔着什么。

  她每一个音节间隙都伴随着一声剧烈的咳嗽。

  朱诺挨近了她。

  “林赛?”她看着对方行为举止状似癫狂,明白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你抽了大.麻?”

  话一出口,她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不是大.麻——是其他更为强效而致命的毒.品。

  她的声音仿佛使得林赛跌入了另一个诡谲的梦境,她转脸循着声源望了过来,目光盈满雾汽惺忪的迷濛惘然。

  “罗拉。罗拉……”

  林赛咯咯笑着,“你在哪儿?”

  朱诺想冷不防突然出手抱持住她,却扑了个空。

  缓慢地,林赛的语气低了下来。

  “这很危险,快走吧,我们回家。”她细声哀求着,动作愈发滞涩迟缓,每一步都似重逾千斤。

  没过多久,她双膝终于软倒,跪伏到透冷微融的冰面上。

  朱诺清晰地听见,她胸腔间漫出艰难枯萎的抽吸声。

  她抓准时机凑上前,一手穿过肋下将林赛挟扶而起,脚底坚冰细微发响,似乎深处有什么在渐次崩裂。

  “罗拉。”

  林赛瘫软在她怀里,全身的重力都压到了她身上,那双摸不准焦点的眼里火光熄暗了,“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她意识朦胧,冲着无人的方向颠动双手。朱诺猛地发觉,她手腕干瘪青蓝的血管脉络间遍布着密集针孔。

  朱诺半抱着她走向岸边。来时脚踏过的冰层被她牢记在心,她支撑着林赛的全部重量,顺延着姑且还算坚实的路线,有惊无险地抵达唐纳德警探所在的方位。

  对方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她,探出双臂接过了已然昏迷不醒的林赛。

  “罗拉——”

  林赛蓦然恢复了神智,靠在唐纳德警探身前,吐息的气雾愈加疏淡了。

  她拼命牵动全身上下每一根肌肉,颤动着朝朱诺抬起手。

  朱诺前倾着身体,一只脚踏足上岸试图触及林赛的指尖。在被她抓住之前,那只手颓然无力地落回身侧。

  鼻翼与唇缝内,最后一丝濡热匀促的吐息也霍然终止。

  腥热冲上咽喉,朱诺维固着躬身探手的姿态,连根指头也无法挪动。

  ——置后的脚下一块薄冰哗然碎裂!

  先是冷,冷到她失去了感知窒息的能力。水液从四面八方压入咽喉,冲灌进肺叶和体腔。

  林赛双眼圆睁的灰白面容充斥着全部视野,与艾薇死时焦黑烧硬的脸庞严密重叠。朱诺扯起嘴角,发觉自己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艾薇。

  一旦想起艾薇,她就什么也做不了了。

  身体的求生本能和潜藏的自毁倾向相互博弈,最后还是艾薇四肢缠卷成柔韧的弦,沉甸甸压裹到手脚骨骼,与筋膜融合相接,抽干所有气力让她动弹不得。

  神志开始游离。模糊的景物拉近又远去,被水面的波纹雾化扭曲了身形。

  短短数秒的光景里,朱诺以为自己胡乱地想了些什么,但也可能什么也没想。

  太冷了,冷到骨缝里都结了茸茸密密的细短冰茬。它们互相擦撞,咯吱作响。

  太冷了。谁来给她一件外套吧,或者给她一个拥抱也行。

  眼皮彻底沉坠下来。

  再睁开时,身背下方是坚实的、泥壤冻土铺垫的地面。她眼眶里好像还淤积着浑浊水液,周遭的一切都是无实质的光团模样,她既摸不到也看不清。

  她本能地大口喘着气,将湖水咳出体外。

  “朱诺。”

  有人叫她的名字。那嗓音忽近忽远,不太真切,但很好听,“朱诺?谢天谢地——”

  他是菲恩,凤凰城的菲尼克斯。

  或许是他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吧,唐纳德警探可没那么好心。

  可他是怎么进去的?警戒线里头很危险——

  “你被逮捕了!”朱诺认出唐纳德警探气急败坏的叫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