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 第9章 蓝森监狱
作者:七穹烬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朱诺向来睡得很沉。起初的浅眠期里,她模糊感觉到颈后的沙发靠枕不太舒服,腰下的软垫也难以支撑椎骨,浑身上下酸痒得难受。后来睡眠程度逐渐加深,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她侧躺在单人床最边际的位置,四肢放松地埋裹在烘暖的毛毯里,长发自脑后沿着床际滑垂而落,发根处有细微到难以察觉的拉扯感。

  她半眯着眼睛,眼角的余光向后斜去。

  菲恩坐在床头立柜旁边,她的头发在他修整颀长的指间缠出浓烈的金红。他认真地注视着这簇发梢,指腹落在发丝上徐缓而谨慎地摩挲,十余秒后抬至鼻端轻嗅,并且乐此不疲地重复着这一动作。

  窗帘半敞着,阳光倾斜而下,他柔软的暗金短发氤氲起一层密绒绒的虚边。他安静地垂着眼,眼神专注而细腻,平稳得不起波澜,低敛侧脸的轮廓非常赏心悦目。

  朱诺偏过头:“早。”

  他立刻松开她的头发,神色微妙的有些慌张。

  “早上好。”他说着迟疑了一下,目光快速擦过她重新落回床下的那缕发丝,嘴角微不可见地扬了一瞬,“你的头发……挺好看的。我是说,我本来想说的是‘听起来像是流动的细沙’,但布莱登告诉我,你可能会觉得我的形容很古怪。”

  朱诺懒洋洋地抬起手,指节没入发间拨弄了两下。

  “我什么也听不见。”她说,“你觉得它好听?我的荣幸。”

  在他眼中,她赫然有了水蜜桃味儿的声音、听起来像沙子似的头发……也算有趣。

  “它也很好闻。”

  菲恩稍加停顿,表情里多了一分恍惚,灰眸落在白皙指间,仿佛在追味半晌前的触觉,“……有种椰奶的味道。”

  朱诺勾挑起一缕头发嗅了嗅,鼻翼间的气味刺凉。

  她想了想,说:“我记得你的洗发水是薄荷味的。”

  “我碰到它的时候,会闻到椰奶煮沸的香味。”

  他的嗓音愈加低哑发沉,“我闻到它的时候,会听见细沙流淌的声音。”

  朱诺从床头撑坐起身,尺码宽大过头的黑色棉质衬衫满是褶皱,松松散散覆在肩面上:

  “为什么会这样?”

  “布莱登认为我脑袋里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菲恩的眼神暗了暗,“每回我说他的声音尝起来就像红酒里漂着的一根芹菜,他都这么告诉我。”

  他凝睇着她身上自己的衬衫,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绷紧又舒张。

  没察觉他热得惊人的视线,朱诺耸了耸肩,指向身下软硬适中的床垫:

  “我记得我本来是睡在沙发上的。”她挑起眉毛。

  “你好像睡得不太舒服。”菲恩回答。

  要是佩妮在这儿,一定会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又没讲实话。”

  ——他并不是在撒谎,只是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他的确注意到她不自觉按压颈椎的动作……而且他想让她睡在自己的床上。

  要是他每天睡觉的地方能盈满属于她的气味和质感——光是想到这儿,他的喉结就忍不住开始轻颤,指尖也愉悦地蜷缩起来。

  “我去……”在露出更失态的一面之前迅速转身,他甚至没留意自己说了什么,“烤几个鸡蛋,再煎几片吐司。”

  不一会儿,厨房里飘出吐司面包和枫糖浆的香气。

  朱诺一手挽着蓬松的头发,光着脚下了床,穿过无门的卧室闪身进了浴室侧门,从烘干机里取出自己的衣裤手脚麻利地换上。

  她抱着菲恩的衬衫走回客厅,背对着流理台摸进沙发垫下,在记忆中的位置顺利取出了密封袋。半透明袋子的封口完好无损,□□和艾薇的警徽躺在里头。

  将警徽收入衣袋,□□别进裤腰,她提着空空如也敞了口的密封袋转向菲恩:

  “我带回家洗干净以后还给你。”

  菲恩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一团衬衫。

  “不用洗。”

  话音未落他立刻改口,“……我是说,我来洗。”

  “噢,好的。”

  朱诺也乐得省去排队等待公用洗衣机的麻烦,“提醒我请你多喝一杯酒。”

  她将那件衬衫尽可能堆叠整齐,放到沙发一角。地毯尽头靠近电视机兀立着低矮的置物柜,上头有个木制相框,是菲恩、布莱登,和另外一个陌生女人的合照。拍照时他们大约年纪还很轻,身上规格样式统一的西装像是某所中学的制服。

  昨晚布莱登满口纯正的上东区口音实在令人印象深刻。朱诺在纽约混迹的那段时间,参与赛车赌.博的富家子弟不计其数,然而他们当中真正出身显赫世家的却寥寥无几,实际投入的金额也都只是数千刀的小打小闹。

  她最终被捕的那一次地下赛车盛会,有个老钱一族的公子哥儿往她身上压了六位数的美金。

  ——那就是布莱登。

  想到这儿,朱诺突然问道:

  “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菲恩微怔,掂着平底锅歪头看她:“比如?”

  她直起腰来:“比如我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欠了布莱登三十万美刀……”

  接下来她看见菲恩放下了半熟的煎蛋,绕开流理台走向她。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步伐也十分稳定。

  “你是朱诺。”

  她听见他说,“你在这里,在我眼前。

  “……我伸出手就能碰到你的脸,这就足够了。”

  面颊被濡热的指腹擦过,她的耳畔有他的声音和呼吸渐次接近,他近到甚至能看清他虹膜上湿润晕淡的色圈。那颜色灰沉沉的,雨幕一般,与她四目相对,却又透出些微光亮来。

  紧接着嘴唇被人浅尝辄止地亲了一下,柔软的热度像细风滚过树尖,触觉稍纵即逝。

  朱诺稍稍一愣,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飞速折身闪进卧室的背影。

  菲恩胡乱抓过一张白纸,用还残留着她体温的薄唇轻吻了一下,似乎这样就能将她的气息和触感烙印到上面。

  把纸张对折两次收进怀里,他调整呼吸故作镇静地回到客厅,余光望向沙发上她穿过的衬衫,纯黑的颜色隐匿了层叠褶皱的形状。他把衬衫捏进手心,如同在抚摸她光滑的长发……和肌肤。

  接驳着心脏的血管骤然开始涨动,他低声喘着气。

  “你还想喝潘趣酒吗?”他忽地开口。

  正在门口穿鞋的朱诺手指一顿,视线自然地扫过他腹肌的位置。

  “我不爱用杯子喝。”她说。

  *

  直到步入橄榄球队的训练场馆,菲恩才总算恍然理解了朱诺那句话的实际含义。

  他坐在更衣室的长凳尽头,身上是质料轻薄吸水的队服t恤,对面是他上了密码锁的单人立柜。柜面整滑简素,不带任何冗赘繁余的装饰,跟周遭缀满了贴纸、干花和led灯链的柜门形成了极端鲜明的对比。

  装饰每一个队员的衣柜,这本是啦啦队的分内工作之一。当初林赛被姐妹会分配给菲恩、成为“他的啦啦队队员”,从没得到过哪怕一次机会接近他的私人衣柜。他厌恶别人在他常用的物件上留下痕迹。

  ——可现在他有了朱诺。

  他撩起队服的衣料下摆,缄静地垂目端详自己的腹肌。最近他没有疏于锻炼,肌理深凹的沟壑比上回她见到的更加清晰了——思绪至此,他眼下忽而一热。

  那晚她濡热舌尖的触感仿佛还附留在皮肤表面。

  身后有人进了更衣室。

  “队长,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这是一道尝起来像去皮牛油果的声音,干巴巴的淡而无味。

  菲恩立即意识到来者的身份,倏然松手将上衣整理好,眸光转向旁侧抱着臂的乔治。

  “你还在队里?”他问,语调冷沉下来。

  兄弟会里参与了林赛事件的两个队员都被驱逐出了球队,其中一个是杰弗瑞,另一个就是乔治。

  “我想留在球队。就算不能再打球了,至少我还能当个经理。”

  乔治左右张望着,挨近了他低声道,“听着,队长,林赛的事我很遗憾……”

  菲恩并不接口,沉默起身走向门外。

  “是弗莱说她心甘情愿。”

  在他背后,乔治忍不住拔高了音量,“而且她根本没说不——”

  菲恩步伐稍顿,平淡道:

  “我想朱诺会很乐意听你的故事,但这与我无关。”

  “朱诺?你的那个啦啦队队员?”乔治问。

  “嗯。”菲恩加重语气重复,声音里有淡淡难以言喻的情绪,“我的。”

  朱诺转倒两趟公交车,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抵达蓝森监狱所在的橡树湾。

  时值隆冬,荒颓枯黄的颜色盖满山坡。落叶密实地堆筑在视野可及的范畴内,掩覆住泥石缝间干卷的地衣苔藓,踏足在上头脚底哔剥发响。

  两座山巅之间是林谷清涧,一条林间小道纵深直通向监狱正门,道路狭窄仅容一人身宽,两侧是越野吉普车粗糙深刻的辙痕。

  曾经朱诺对这所监狱的第一印象,是将建筑围裹得密不透风的灰色水泥高墙,和墙壁间用醒目亮白色与规整印刷体漆着的一个单词——蓝森。

  她此时就站在“蓝森”这个词底下,按下电子密码盘上的传呼键,冲着纳声器口齿清晰道:

  “我叫朱诺,来找典狱长。”

  高墙顶端的岗哨站内,安保人员荷枪实弹,相互交换了一个含义丰富的暧昧眼神。

  “那个女学生又来找您了。”年纪较长的那个拿起内部电话凑到嘴边,意有所指地小声说,在得到另一端的回复后转身输入了解锁的口令。

  朱诺面前的一扇窄门应声而开。她轻车熟路走进去,乘坐电梯来到墙头。与高墙相连的是座沉默耸立的尖塔,塔顶就是路德维希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