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路德维希从纽约警局的审讯室里把她捞了出来。
那是一个燥烫的夏夜。她整有三天水米未进,喉咙烧麻得像塞了块沸冰,忽冷忽热失去痛觉,只有干裂渗血的腥咸偶尔冒进舌根。她伏在生铁桌面上,浑身瘀伤,肺叶艰涩抽吸,满嘴锈蚀味。忽而被人猛疾地提起衣领,扯得她一个趔趄,身下摇晃不稳的椅子轰然侧倒。
意料之中的拳头始终没有落下来,皱烂的衣领也转而被松开。她强撑着仰起头,望见两个警探相继退出门外,神情噤若寒蝉。
随后进来的是个男人,淡金头发齐整熨帖,双眼却漆黑如夜。那人一身笔挺硬质的纯黑西装,外罩灰呢长风衣,气息冷漠缄静,稳定洞悉。
“现在有个地区助理检察官在外头。”
他替她扶起几近散架的木椅,随后摘下深色麂皮手套,朝单向玻璃半抬起下颌,“他准备好跟你谈一个交易。”
他说起英语来,强调和口音都有些古怪。
“我没什么能告诉你们的。”振动声带对她而言困难极了,因而她只勉强发出了几个模糊的气音。
“很快就会有了。”
男人咬字清晰,平缓口吻里带着无关痛痒的深意,“只要你能为我工作。”
朱诺奇怪地重复了一遍:“工作?”
“国际刑警正在与美国禁毒署合作。”
男人解释道,“我们需要可靠的线人。”
她舔了舔翻绽破裂的嘴角。
“为什么是我?”
男人冷静答:“你是我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即将被定下重罪的无辜者。”
朱诺枯涩的双眼霍然一亮,有簇冷火在深处悄声燃起,湿热的泪意涌上瞳膜。
“你怎么知道……”她哑声开口。
“我调阅了纽约及周边地区所有即将进入司法流程、刑期八十年以上的重罪案,逐一查看了现有卷宗。”
男人站在离桌台半米远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第一次被起诉的罪名是危害公共安全,第二次是非法赌博,而这一次是贩毒和谋杀。”
他顿了一顿。
“死者是艾薇·唐纳德,二十三岁。尸检时在她的胃袋里发现了包装破裂的2号海.洛因,与你藏匿在车内的那些成分比例相同。”
朱诺蓦地撑着桌面站起身,声音颤抖撕裂:“那不是我藏的,我不知道……”
“我明白。”
男人半抬起一只修长的手,止住她接下来的辩解和喘息,“不用在意。”
“你是谁?”最终她嗫嚅着问。
“你可以叫我路德维希。”
当时他这么回答。
现在路德维希正在看电影。那是个冷门文艺片,女主演一头浮艳的黑色鬈发,举手投足尽是异国风情。
数年以来,路德维希反复赏析过这部电影的每一帧画面。
朱诺抽出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身形挡住背后巨大的投影墙:“你在国际刑警组织的上司知道你追星吗?”
对方啪地按下暂停键,十指叠合,面露不悦。
“与你无关。”
他目光伏低,“查出贝塔姐妹会的毒.品来源了?”
“那些□□都是兄弟会提供的,林赛是转手人……只是□□,目前我没发现有更致命的在那儿流通。”
朱诺按住抽痛的额角,喃喃道,“林赛死了,应该是某种新型致幻剂吸食过量。有个警探怀疑那是谋杀。”
“兄弟会?”
路德维希眼里闪过深思,“一个线人告诉我,兄弟会所用的全部毒.品,都是从林赛·斯通手里买来的。”
朱诺眉梢一挑。
“你在兄弟会还有线人?”
路德维希坦然道:“是。”
朱诺继续问:“我能知道他的名字吗?”
路德维希:“不能。”
深知他一直以来的谨慎稳妥,朱诺耸了耸肩。
淡瞥她一眼,路德维希转而道:“真正给林赛供货的不是兄弟会也不是姐妹会,而是一个不知名的第三方——而现在她不在了,这个第三方应该会迫切想要寻找下一个代理销售渠道。”
朱诺:“你想让我接替林赛,替他们卖毒.品?”
“我想让你给他们树立一个假想敌。”路德维希说。
然后朱诺得到了一小袋低纯度的大.麻。根据他的指示,她需要用这些向兄弟会暗中兜售,好借此引出那个不知名的潜在“竞争对手”——也就是给林赛提供毒.品的第三方。
她将巴掌大小的密封袋揣进怀里,指节擦碰到内侧衣兜中的硬质警徽。
“如果没别的事儿,我该……”
她说到一半兀自改了口,“对了,什么是‘蓝森项目’?”
“一个蓝森监狱的笔友通信计划。”
路德维希不深究这个问题的来由,只是很快答,“不是我的主意。”
“笔友?”
朱诺深知这一类的监狱慈善项目引来的,多数是那些狂热的连环杀手崇拜者——很难想象林赛会是其中的一员。
而且她为什么要用“罗拉”这个名字?
朱诺坐直身体:“我能不能看看和罗拉互通信件的犯人名单?”
“我需要一个姓氏。”路德维希说。
“斯通。”
稍加犹豫,她想起林赛的姓氏,“罗拉·斯通。”
蓝森监狱里,涉及犯人的信件往来全被严格地扫描留存。作为典狱长,路德维希有足够的权限查阅这些记录。
朱诺眼前的显示屏亮起来。她一页一页往下翻看,和林赛互通信件的犯人多数被指控非法入侵、强.奸和一级谋杀。
她快速扫视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罪行,无意间瞟见信纸上潦草的笔迹:“真高兴你对我掩盖罪行的手法情有独钟……”
往下跳过几页,另一个人写道:“只要给那姑娘一个自杀的理由,大多数条子就会排除谋杀的可能。我之前说什么来着?他们就是一群蠢货。”
一个自杀的理由。
朱诺眼神浮晃一瞬,记下了这句话。
她关上显示屏。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是不是该走了?”
“再等等。”
路德维希轻轻叩了叩机械腕表,“你只在我的办公室里待了二十五分钟,如果现在就立刻衣冠整齐的离开,会让人对我的性能力产生质疑。”
朱诺无奈:“所以我这段时间得一直当你的“地下情人”?”
“这是能将你我伪装身份联系起来的最简便方法。”
路德维希不再多言,转而道,“上次你问了我有关菲恩·菲尼克斯的事——为什么?”
于是朱诺整理思绪,把最近发生的来龙去脉完整地告诉了他,同时隐瞒模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路德维希露出忖度的模样。
“要是你确定他对你有兴趣……”
他说得很慢,但相当清楚,“那就发展他做线人。”
“……什么?”
“我们有理由怀疑菲尼克斯家族参与了整个凤凰城的毒.品产业链。”
他稍加阐述,“一个菲尼克斯的协助能让搜集证据的过程事半功倍。”
朱诺一时语塞,半晌才带着质疑出言。
“我知道他跟他哥哥有点矛盾。”她说,“但是——得了吧,那是他的家人。”
她自小在儿童福利院长大,从未得到机会去尝试理解“家人”的含义。
直到她遇见艾薇。
尔后她眼下出现一张临时写好的纸片,上头钢笔的墨水还没干透。
“如果你想知道他经历过的始末。”
对面的路德维希收回手,将指间锃亮的笔杆重新搁置桌面,“随便哪一个周六的下午四点,去这个地址。”
没等朱诺作出反应,他又看了看腕表精确机巧的表盘。
“四十五分钟。”
他说道,“你可以走了。”
朱诺回到市区已是下午。天光蒸开云雾,带来的暖意淡薄得像缕缥缈雾汽,铺荡在风中时隐时现。
她裹紧外套御挡寒潮,路德维希写的纸片就躺在衣袋里,跟那一小袋大.麻紧挨着。两样物件都如同带着滚烫灼人的温度,隔着衣料熨燎得心口依稀发着热。
离宿舍楼最近的一盏路灯下,有凤凰城大学的同窗自发为林赛圈围起一隅空地,放上些鲜艳的干花、布偶和旧照片以示悼念。
除却善意的纪念品,还有另外一些东西。
色.情网站上林赛的视频截图,彩色冲印到标准规格的纸张正反面,此时飞散落在路灯周围。
朱诺的指尖发冷,拾起一张撕得粉碎。
周围有三两熟眼的脸,应该都是姐妹会的成员。祭奠的人群之外,杰弗瑞和乔治正倚靠着车前盖,相互交头接耳。
朱诺攥紧了满手零碎的纸屑,回头来到杰弗瑞跟前:
“这是你干的?”
对方望见她猛地一缩脖子,下意识地捂住裆部。
“等着瞧吧,还不止这些。”他抛下一句话便迅速离开了。
而他身侧的乔治留了下来。
“真抱歉,我试过阻止他打印那些图片。”他冲她笑了笑。
朱诺不温不火地回了一声:
“哦。”
“队长说你会对那天真正发生的事感兴趣。”
他斜过身,反手拉开车门,“上来吧,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朱诺眼前是他的红色改装保时捷,车身低伏破风,线条流畅洗练。
林赛死去的那天也上了这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