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整整五天，天气依旧阴沉沉的，三天有雾，两天下雨。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雨把S市冲刷的一片狼藉，无数房屋坍塌淹没，数以百计的人不幸丧生。张星明在上级的要求下带领警队人员堆砌人墙，疏通堵塞的排水管道，忙碌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缓解了水势。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累的精疲力尽，一坐上靠椅，便睡着了。醒来以后，桌上已经多了一杯新泡制的龙井。那是赵磊给他留下的。茶杯的旁边还放着一堆新送来的资料，上面记录的都是这五天时间内，警方所有成员全力调查那卫衣人写成的报告。

　　张星明喝了一口龙井，翻开了第一本报告，看了两三分钟以后，面无表情的放到了一旁，拿起第二份查看。

　　他第二份看完了以后，又如法炮制的将其放在了第一份的上面，伸手拿起第三份报告细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张星明的脸上出现了失望，喜悦，意外和愤怒这四种神情，但从未有一种能够持久。他就像是一个相声演员一般，用着细微又准确的表情变化在演绎着一场有趣的默剧，竭尽全力的逗乐观众。

　　只是，他也如同所有创作喜剧的人一样，内心的滋味除了开心之外，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负面情绪，何况这一场演出，他的面前，连一个观众也没有。张星明注定会收获无穷的失望。

　　果然，当他把最后一份报告看完了以后，一声长叹在办公室内响起。张星明右手拉开抽屉，拿出两张图片，放在面前一遍遍的细看，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这两张图片的其中之一是他师父陆寇留下的，还有另外一张是他在追捕卫衣人的时候，在那个废弃大楼楼顶的空房间找到的。

　　图片上的怪物整体上是个人形，长着两只眼，但有三只手和四只脚。怪物的后背还有五对翅膀，其中一对翅膀像是脊梁骨一样竖在中间，余下两对对称分布在左右两肋。

　　张星明把照片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放回了抽屉。

　　“咚咚咚……”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张星明起身，打开了门，赵磊走了进来。他一见到张星明就兴奋的说：“老大，我们找到卫衣人了。”

　　张星明见他神情激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目光穿过他的身子，仿佛看到了窗外有彩虹在天空显现，心中的忧愁与苦闷也跟着放了晴，说：“在哪？”

　　“就在审讯室，刚刚我们已经把他带过来了。”

　　“你们是怎么找到人的？我看调查结果不是没有任何的消息吗？小赵，你可别骗我。我不需要你的安慰。”

　　“老大，我没误会你。你跟我去一下审讯室就明白了。其实，我们也很意外的，本来的确是没有任何的线索，但前两天不是暴雨过后发了大水吗？

　　那大水把很多房子给冲垮了，那个卫衣人就给压在了坍塌的房子下面，给水冲了出来，陷入了昏迷。我们去医院登记救护人员的信息是发现了那个人就住在先前我们去过的那个废弃大楼的楼顶。”

　　张星明听到了这里，这才放心，带着笑容，一步步的往审讯室的方向走。此时，审刑事内摆着一张正方形的桌子，房间内漆黑一片，只有一盏老旧的台灯亮着，光芒微弱。

　　台灯面向东边，桌子的西面坐着一个年轻精瘦的警员，笼罩在黑暗中，神色严肃，叫王威，25岁，面容清秀的像是一个女人，却是张星明警队里身手最好的警察，曾拿过国内自由搏击的冠军。这一次，能把嫌疑犯逮捕，就是他的功劳，只是脾气暴躁了一些。

　　王威的对面坐着一个身形干瘦的青年，双手抱住膝盖，蹲坐在椅子上，他紧紧把头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面容，但透过两腿中间的缝隙还是隐约照出了一张阴郁的脸。他没有身份证，称呼自己为十克。对于王威逼问他是不是杰克和五天前有没有来过警局的事情，矢口否认。

　　王威以要私刑的谎话威胁他，他也不为所动。王威没办法了，揍了他两拳，他也没有任何改口的意思。王威这才会请赵磊去找张星明过来。

　　张星明与罪犯对峙的手段不多，但经验丰富，说话技巧方面要远远强过一般的审讯人员。

　　他打开了审讯室的门，与王威打了个照面，吩咐赵磊把王威带出去以后，便拿出了一个小本子和笔，坐在了王威的位子上，一面不动神色的记录，一面像个有了几十年经验的老警察一样，耐心的盘问。

　　这是他师父陆寇交给他的心得，把罪犯抓捕回来只是第一步，那是最简单的，与罪犯在审讯室斗智斗勇才是最困难的，无论如何，必须比罪犯更有耐心才行。

　　张星明一直谨记着这句话，把它奉为自己的人生格言，他见到了十克以后会一点反应也没有，也是这个理由。如果不是为了打探出女友的下落，他甚至恨不得和王威一样痛揍眼前的这个同龄人一眼，但他知道不能这么做。

　　张星明把心中的所有私念压下以后，象台机器人一样，古井不波的说：“你叫十克，今年20岁，父母已经双亡，一直一个人生活，目前没有工作，靠每个月政府给的几百块救济金过日子。对吧？”

　　十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张星明对他视而不见，继续说：“五天以前的下午，你穿上了卫衣，来到了警局，利用工具先扎破了警局用车的轮胎，然后，切断了电闸，再将一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纸条送到了我的办公室抽屉里。

　　一个小时左右，你回到了家所在的大楼，但半途遭到了我的追捕，你往楼上逃的时候，在快要到达顶层的时候，冒险翻到了楼梯外面，利用双手藏在了楼梯后面，避开了我的追捕。等都我离开以后，再从楼梯后面翻回正面，躲回了家中。

　　你本以为这方法已经让你彻底安全，却没想到接下来连下了两天暴雨，导致大楼坍塌，你差点被压死，虽然因为掉入大水中捡了一条命，但也就此昏迷，被我们发现。你相信自己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只要不承认，我们就不能拿你怎么样，对吧？”

　　十克一言不发。

　　张星明见他面无表情，漫不经心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右手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图片扔在了桌子上，不骄不躁的说：“这张图片你总认得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释一下，上面的怪物到底是什么意思。”

　　十克突然露出笑容，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望向张星明，说：“我为什么要解释？你们又没有证据。我凭什么告诉你们？”

　　张星明面无表情，又喝了一口茶，说：“你是可以不解释，但现在不解释，再想解释就只有等到法庭上了。

　　这张图片上留下了你的指纹，不久前，我市刚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凶手在现场就遗漏过一张一模一样的图片，我们在上面检测出了嫌疑人的指纹，经过比对，和你家发现的图片上的指纹吻合。你若是不把内情说出来，那就等着判刑吧。”

　　十克摇了摇头，嘴角浮现轻蔑与不信。

　　张星明不紧不慢的从上衣口袋里又摸出了一张图片，扔到了桌上，只见这两张图片一模一样，都画着一只怪物，被塑料袋小心的封装着。

　　十克小脸一白，眼神呆滞，过了半秒，突然又哈哈大笑，摇头说：“不可能。我是不会留下任何指纹的。你吓唬我。”

　　张星明喝了一口茶，露出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突然站起身来，左手一把抓住了十克的右手，目光从他五根手指上扫过，只见那五根手指的皮肤又是粗糙又是凹凸不平，哪里有什么指纹，全是一些老茧。

　　他又抓起十克左手，见也是一样的情形，松开了手，笑着说：“果然。我说怎么可能没留下任何的指纹，原来你早就把自己的指纹消掉了。但这样难不住我。杰克，自守吧。

　　我知道十年前的案子就是你做的，后来的每一年，在八月十五发生的凶杀案，也都是你干的。过去，我们抓住你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你现在已经二十岁了。你逃不了的。坦白的话，我可以帮你争取无期徒刑。”

　　十克调整了一下坐姿，对张星明上下打量了一眼，好奇的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杰克的？”

　　张星明看了他一眼，一面喝茶，一面说：“很简单。你名字的第一个字母翻译成英文的话，正好是第十个单词，而十就是你现在的名字。你的年纪又和杰克一样，你家中还有和杰克案相关的图片，所以，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你就是杰克。”

　　十克拍了拍手：“那又怎么样？就凭这个就想抓我？拿不出实质的证据，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张星明皱了皱眉，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审讯室，与外面的赵磊和王威擦肩而过的时候，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径直回到了办公室，斜靠在位子上，闭眼休息。他可不是没了招，对十克无可奈何了，相反，这正是他的办法。

　　张星明牢记师父的教导，有些时候对待犯人不需要多说太多的话，说得太多反而只会让犯人更安心，像这样简单的撩拨一下犯人内心深处的秘密，反而能让犯人的疑心作祟，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张星明打的就是这个主意，他与十克的见面第一次说这些已经足够了，他打算第二天醒来以后，再继续审问十克。

　　可是，他第二天才刚刚醒过来，赵磊就已经疯了一样冲了进来，在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老大。不好了。十克他……他……死了。”

　　张星明大吃一惊，左手拿了一半的茶杯脱手，啪的一声，茶杯粉碎，茶水撒了一地，溅的他脸上，手上以及裤子上到处都是，也仿佛没了感觉一样，毫无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