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游云年长卓子骞两岁,俊朗清秀的面孔上多了一道刀疤,多了一层日晒的黝黑,更显得沉稳些,身上穿戴一黄金甲,袒露两肌若磐石的臂膀,手上提一虎口长刀,目光敏锐地看在林中每一个可能藏有危险的角落。
卓子骞一身书生白衣,更像是一个儒家公子,偏偏柔弱的气质中多了一丝不可轻视的霸气。
腿上夹了一下马腹,唤黄游云到身边,正色道:“黄老将军近来可好”?
黄游云提刀背在身后,贴近了些少城主音容清爽道:“游云代家父谢少城主挂念,家父身体硬朗,两个月前刚办过寿宴,魁王帅到府上去了,家父多喝了两杯,还夸口道虽然年高七十有五,可只要魁王帅一声令下,家父再跨战马,提大刀,拉铁弩,一样不输给我们这些军中后辈”。
黄骇是盾甲军中的骄傲,受卓子骞敬重,不敢玩笑,称赞道:“黄老将军虽然高龄,可又哪里是夸口,这是实打实的,老将军戎马一生,就算是现在临敌战前,只要吼上一吼,也会叫敌军吓破了胆”。
黄游云也感骄傲,身上不由得多了些激动的气力:“家父确有这个本事”。
三十年前五国之战,五国之间战乱不休,天司国地处中原大地五国正中,同时与四国开战,七年之间,国库已经捉襟见肘,军力甚是疲惫,边关数十城池已经悉数被攻陷,天司王朝命悬一线。
也正是那时,自称战尽天下群雄,位列江湖等字辈榜首的卓玉心组建了潮州盾甲军,自西向北战天狼人,再向东战沧澜,又转战向南退古楚,向西回潮州,带领盾甲军将天司王朝的领土走了一个遍,凭一军之力护住了天司王朝,止住了长达十余年的战乱。
今时活着的当年的老人中,没人会忘记卓玉心带领十万盾甲军出潮州时的情形,城中百姓不分男女老幼,相扶相携,提篮酒肉出城送别,涕零声中有人高呼一声‘盾甲军无往不胜’,几十万百姓涕零中齐声高呼,声震百里之外,卓玉心如血红袍加身,蔺展颜素衣负琴,在潮州城外,当着几十万百姓的面,滴血入酒,与身后十万将士同饮血酒,扬刀立誓,那一战,出潮州,胜,当一军叫五国胆寒,败,则十万尸骨不还潮......
盾甲军以五千铁弩军留守潮州,御陀它国,陀它国没有了战力惧鬼神的黄沙麟子军,可仍能够集结五万军力进攻潮州,留潮州者,当知十人有九会死,可奋勇者仍络绎不绝,这五千铁弩军当谁为主帅?一品盾甲将,年过半百,黄骇提一竹篮,立一铡刀跪在卓玉心面前,咬破手指,在砖石之上立下血书军令状,他愿领五千盾甲军守潮州,绝卓玉心北进东伐南讨的后顾之忧,若潮州有失,他便用手中铡刀铡下项上人头盛装在竹篮之中,交给卓玉心,交给潮州百姓。
正是由此老将担当重任,卓玉心才可放心离潮州,那日黄昏,十万军阵入夕阳,千千百姓送黄昏,黄骇老将一人跪在城头,直跪到不见远去盾甲军无畏影。
五千铁弩军对五万陀它敌军,若死守城池,当真是只有死路一条,若要生,若要嬴,当唯有进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搓敌军锐气,可保潮州平安。
西沙坨地起黄沙,漫天霓黄,黄骇领军倾巢而出,拿下黑兰城,铺天盖地的箭雨袭来,不放走城内一兵一卒,不待远城敌军隔过黄沙看见烽火示警,五千盾甲军已经悄无声息地冲进西沙坨地,直逼近敌军大营。
黄沙肆虐,天非天,地非地,黄龙咆哮,人不像人,胜猛兽。
五千盾甲军面罩绸布,背负一只红缨铁箭作辨别,冲进敌营,在隔十步远就看不见人的黄沙风暴中屠戮军帐,血气弥漫,哀嚎声不断,大火烧起军帐,顺风倒,泄洪之势,火烧连营,千支军帐连成火海,火海烧出十余丈高,将黄沙都烤成了焦炭。
如此一乱,敌军溃不成军,如是散乱的绵羊只等身后野狼的追剿屠杀,大事成,黄骇手中高举一面血红魁王军旗,召令身后众军随他杀进,旗帜所指何处,何方尸骨遍地。
那陀它敌军主帅慌乱中集起万余军卒准备拼死一战,黄骇扬旗军前,与敌军主帅隔黄沙阵前相对,将军旗绑缚在身后,提起蟠龙大口长刀,一马当先,要斩下敌将人头,两马奔锋相对而去,黄骇摘掉面上绸布,大吼一声,声如狮怒,激得带动漫天黄沙的横风出了一个弯鼓,一声狮吼震惊了敌帅战马,那战马前蹄急停,猛地一甩,将敌帅摔在了地上,不等敌军主帅再站起,黄骇手起刀落,地上人头身分离。
黄骇龙骧虎步立于黄沙之中,刀锋上还滴下混了黄沙的血珠,万余敌军立时没了战意,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那一战,黄骇胜了,潮州固了。
那一战被军中文书浓墨重笔地写进了盾甲军的军史中,可每当有人向黄骇称赞起那一战时,黄骇老将军总是轻描淡写道:“有什么好絮叨的,也是用四千后生的命铺出来的”。
那一战,回到潮州的铁弩军不足一千。
......
于黄骇而言,多的是那一战为死去的盾甲将士的感伤,而对黄游云他们这些后辈来讲,是一件振奋人心,激昂斗志的前人伟事,现在军中,谁不想秣马厉兵与天狼,陀它来一死战?谁不想名落盾甲军青史,流芳百世?黄骇老将军常训斥这些好战的年轻后生,胜利是要用尸骨堆出来的,放眼盾甲军中,哪一个将士的命比不上一张立功扬名的战争啊?他是这么想,可别人不这么想,霍霍磨刀,黄骇老将常在梦中惊醒,他在梦中看见南下的天狼人了,高扬掣狼金戟军的军旗......
若天狼人南下,必是盾甲军战败,黄骇老将军便安慰自己,梦是反的。
一向无往不胜的潮州盾甲军岂有战败的道理?
可看破世间纷繁忧扰的老将军也不免为那个梦惆怅一番,称雄二十年,这世上哪有无往不胜的军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