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城门之外,为了迎接十年不曾回京的魁王帅,铺就了一条将近六十丈长的红毯,太子与公孙无极携满朝文武恭候在城外。
锣鼓声响,上千人的鼓乐手在红毯两侧卖力,到了红毯前,太子上前相迎,不等靠近到卓玉心身侧,高头紫红鬃毛战马险些一头撞在随建宁皇帝一样身娇体弱的太子身上。
卓玉心没有下马之意,看着十年未见,也已经出落成英俊少年的太子,只觉得在这个侄儿身上看不到丝毫的霸气,哪怕是有她卓玉心膝下三子身上两成的霸气也不至于被朝臣欺凌。
太子也不愠火,依旧满面笑颜:“姑姑回京,侄儿倍感高兴,可算是有机会在姑姑面前尽尽孝心了”。
毕竟是亲侄儿,也是唯一的侄儿,建宁皇帝卓玉斐身子骨奇差,后宫佳丽倒是不少,可是这么多年来,竟没有一次淋漓过男人该在床上的雄风,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还险些要他的老命扔在床上,后宫妃嫔不满寂寞,与侍卫偷情之事时有发生,这其中缘由人人心中自知而不言语,若要谈起在朝堂上的励精图治,建宁皇帝该受一大拇指,可要谈起宫闱床尾之术,怕是只得竖起一个小拇指。
卓玉心伸手过去抚摸几下侄儿脸上嫩滑如女子香肌的皮肤,和蔼道:“子勤,为姑姑牵马进城可好”?
太子揽过马缰:“侄儿荣幸”!
除公孙无极,太师,太傅等几位朝中位高权重的老臣在稽首作揖外,一应朝臣恭敬地跪在红毯两旁,太子牵马,群臣跪地相迎,没有哪一位王侯能有此殊荣,除了魁王卓玉心。
蹄落红毯,踏地有声,城门前文官落轿,武官下马,卸甲落剑等等的一列规矩在卓玉心面前不堪一置,高头大马跨进城门,无人敢在前阻拦。
一个王朝的兴盛在于朝臣犹如活水更换,吐故纳新,朝廷上一大半的官员已经看着面生,当年眼看着卓玉心平定五国战乱的今日老臣正残花凋敝一般地离去。
天正宫内,二百余豹廷卫森严守卫,除了当朝太子,若没有皇帝的允许,谁也不得踏入半步,国师公孙无极也不例外。
豹廷卫乃是皇城守军,亦是皇帝与太子的卫队,直接受命于皇帝与太子,朝中旁人无权调动豹廷卫的一兵一卒,豹廷卫的廷卫长高风泉年过半百,胡发斑白,乃是先皇在世时提拔他做了豹廷卫的廷卫长,三十余年恪尽职守,对两任皇帝更是忠心可佳,建宁皇帝病倒之后,为防朝中公孙无极一伙谋害皇帝,亲携豹廷卫守在天正宫,不得皇帝圣谕,绝不离开半步,或许正是如此,才使皇帝有命安心地等到卓玉心进宫的这一天。
重回离开十年之久的皇宫,当年文经武纬,循国忘家,今日烜赫一时,仍雄姿英发,只是不觉间垂老矣,人生一世间,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
听闻日夜祈盼的魁王帅回宫,卧床有些日子的建宁皇帝竟蹒跚着站在天正宫外等候,高风泉小心看护皇帝,到卓玉心满身风尘来不及褪去便出现在天正宫前时,满怀激动的皇帝还是险些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而后相拥着这位十年不曾相见,如他一样发髻斑白的妹妹久久不愿松手。
众朝臣自觉远去,为卓玉心牵了一路马的太子也识大体地离开,只有皇帝一面拭泪一面言笑地挽着卓玉心的手进到天正宫中。
蔺展颜乃是天司蔺氏皇族后人,这一点永远不可置否,尽管与卓玉心成婚多年,也不曾再踏入沧澜国半步,可他身体里流着的始终是一种皇族的血,有卓玉心的威势在,没有人敢对蔺展颜再说一个不字,可卓玉心与兄长相聚,蔺展颜宁愿留在宫外等候,在他心中,与之无嫌隙的,唯有卓玉心一人。
建宁皇帝勉强撑到病榻上便咳嗽了起来,咳中带血,血丝粘稠,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还不快叫御医”,见状,卓玉心朝高风泉怒喝。
建宁皇帝拉着卓玉心的手躺下,平缓了几口气,无力道:“算了算了,若是宫中的御医能医好我的病,我也不用吃了这么多年的昆仑山上的药丹了”。
卓玉斐仅仅年长卓玉心不足十一个月而已,可是反观今日的卓玉斐,已经是三千青丝尽如雪,紫唇枯颜老如钟,紧握着卓玉心的手还算温热,久久不愿松开。
见兄长这般,众多兄弟姐妹中该是最为贴心,最为相投志趣的皇兄病入膏肓,卓玉心止不住地心疼,挥挥手叫高风泉退下,与皇兄初见,不谈政事,只是叙旧。
卓玉心坐在床头,手里拿一把剪刀小心打理着皇兄略长的指甲,卓玉斐凝了一些眉头:“玉心啊,你那三个孩子叫什么来着,来了没有啊,我这个当舅舅的还没有见过他们几个的面呢”。
卓玉心忍住心酸:“老大老二都随展颜的姓了,一个叫颉狄,一个叫旖旎,老小儿随了我的姓了,叫子骞,他们现在也都长大了,能帮着我分忧了,都有自己的事情做,这次倒是没跟来,皇兄若是想见见他们,我这就书信一封差人送回去,快马加鞭,不出十天准能赶到”。
卓玉斐摇摇头:“算了,算了,颉狄在镇守北境,旖旎又在昆仑山修道,子骞,该是在守着潮州吧,见不到就见不到吧,不能误了孩子们的正事,再者说了,你和展颜都生的好,长得俊,你们的孩子还能错的了?我就是多看你与展颜几眼也就约莫能想出这几个孩子的长相了,俊呐”!
一番话听得卓玉心鼻中酸意更浓,从怀中拿出一瓶药丹,倒出一粒,送到皇兄的嘴边,劝慰道:“皇兄先把这药丹吃了,这是丘宫太尊要我带来的,或许啊,皇兄吃了药丹就又能生龙活虎了,等西境与北境都太平了,我就叫这三个孩子都进京来,不为别的,他们长这么大,可是还没有给你这位舅舅请安呢,总该到皇宫走走,这里,也是他们的家不是”。
卓玉斐吃了药丹,不见立刻生效,反倒惺惺了眼睛有了些困意,握着卓玉心的手拍在心口处,强打精神出了一口气,小声道:“玉心,此次召你回京,你也该知道所为何事,我这个年岁不仅是知道了天命,也是知道自己的命数,我恐怕没有多长时间了”。
卓玉心故作生气道:“皇兄满口胡说,不就是一场病吗,有玉心在,你且安心养病,其他的不要多想”。
“你就不要宽皇兄的心了,我这病啊,又不是一年两年了,从小就长在身体里,若不是昆仑山上的药丹,我连今天都活不过,皇兄虽然没有你驰骋沙场那股豪情,可是对生死也早已看淡,人生下来,不就是要慢慢死去的吗”?
“皇兄......”。
“二妹就别宽慰我了,说正事”,卓玉斐费力地伸手过去擦了一下从卓玉心眼角流下来的晶莹。
正事?什么是正事?整顿朝纲是正事?扶忠除佞是正事?可这些都比不上卓玉斐再多活上个三年五载事大啊!
这也是卓玉心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