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的快乐在它快乐前,悲伤的悲伤在它悲伤后
——古伯特莱姆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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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暖阳,没有完全褪去冬天的寒意,但也温润柔和,走在路上像轻纱拂面,加上春风时节顶寒绽放的野花,沁人心脾。
不过这个时候,他还没有走在路上的打算,看着杯子里起了涟漪的咖啡,雾气腾腾,氤氲了他的双眼。
「好大的哈欠。」
伴随着冬百红的清新淡雅的气息,白发的年轻女孩穿着黑红色的连衣裙,裸露着两条修长白皙的嫩藕一样的手臂,自然而然的垂在细若水蛇一样的小腰上。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沐朗身边。
「说得好像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似的,人不能忘本,做血族也不能忘本啊。」
沐朗头一仰,带着倦意打趣着。
「你在看我还是看小姐?」
尼娅嘴角上扬,和慢慢舒展的眉头不一样,她的手却像是一阵风,转眼间就把两个盘子放在了桌子上。
「人有两只眼睛,为什么一定要看一个人。」
沐朗坏笑着,但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也就对着尼娅柔软的肋骨轻轻戳了一下。
这么多天的并肩作战和休整,沐朗和所有人的关系都亲近了不止一点。想想也是,这些人可是把命都托付给了沐朗,而沐朗还没有让她们失望,在这之上的羁绊是绝对坚定的。
尼娅走了之后,沐朗从看了看周围。
这里并不是沐朗以前的破房子,也不是安白以前的大豪宅,而是一间乳白色异国风情的小公寓。这是尼娅的家,是她之前托学院关系拍下来的一块地皮,又自己垫付了装修费,但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刚才尼娅之所以会以沐朗的目光开玩笑,是因为安白的确在她的身后。刚刚她说出【你在看谁】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正好是安白从楼上下来的时候。
沐朗当然不知道,要不是那个小女巫先说他还没注意到下楼的安白。不过他现在困得要死,也就没有从椅子上坐起来的打算了。
安白走了下来,让沐朗不知为何露出了一抹自豪骄傲的微笑。
她的皮肤很白,很细腻,一双明亮清澈的蓝色眼睛,射出柔和温暖的光芒。虽然这个时候她还穿着睡衣,不过这种外貌任谁看见都会觉得这个少女一定是个美人胚子。只不过这些人并不知道,因为安彦的利用,安白已经再也长不大了。
「看见我你不困了?」
安白轻轻一笑。
是的,的确是笑容。
不知怎么的,自从安紫音的事情结束之后,据尼娅说的,安白在那一瞬间也发出了和安紫音一样的光芒,随后光芒消失了,安白也晕了过去。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她的异者等级也从A级变成了S级,不过最重要的是她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面瘫,虽然不明显,不过起也有了那种可以被正常人察觉到的感情波动。
小林说,是因为安白和安紫音是血亲,在安紫音失去神格的那一瞬间,她本来被封住的经脉和命门全部被打开,神力就像流水一样倾泻而出,但因为安白与安紫音极为相似的血液,那部分神力就顺势进入到了几公里外安白的身体里。
这神力很显然为了进入安白的身体而打通了她原本被封印住的穴位,虽然其他的副作用小林也没看出来,不过神力进入另一个人身体这种情况……肯定不会只是这样就算完了。
不过因为长时间的扑克脸,想要让安白完全变成一个正常的女孩很显然还需要一段时间。
这个时候我们的沐朗大英雄就挺身而出,主动承包了安白的恢复任务。别说,经过流氓沐朗的熏陶,就连文质彬彬的尼娅也带上了一丢丢痞气,安白就更不用说了,起码【妹控】这种词她已经完全理解了。
人面桃花相映红,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这是沐朗私下里对安白笑容的评价,长这么水灵俊俏的小姑娘,那一笑还真挺有杀伤力的。这个问题沐朗最有发言权。
「不困了,说不定你是咖啡成了精,还挺让人精神的。」
沐朗说完就把那蓝瓷杯子里的咖啡当水喝地一干二净。
「老实说,如果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你,或许我想都不用想就会让你走,啧啧啧。」
「老实说,如果你见面的时候也这么笑,你赶我走我还不走呢。」
沐朗龇牙咧嘴,笑得就像表情包一样夸张。
说着说着安白就坐了下来,她坐的位置正好是沐朗的对面。其实这张桌子就是双人桌,有点像男女约会时烛光晚餐的布局。
沐朗没想到尼娅这样的人竟然会在生活方面管理的如此井井有条。特别是伯特莱姆一战到现在,她仿佛换了一个人,以前懒懒散散的性格好像是装的一样,现在的尼娅简直就是第二个老实人娜塔莉。
为什么尼娅不吃饭呢?很简单啊,人家作息时间不一样,还没到饭点呢!
「你这么早叫我起来,很奇怪啊。」
沐朗看着盘子里的烤面包,说完之后才看向安白,脸上一丝茫然。以前自己可是以中午为一天的开始的,可今天一大早就被尼娅拽了出来。安白其实起的比他早,只不过女孩子嘛,总是要好好打扮一下的。
「嗯,把你叫过来的确有事情,而且是两件事。」
「什么…」
自从安白有了一丝表情之后,沐朗也越来越能看懂这个女孩心里想什么了,自然也就和她越来越亲近。而任何和沐朗亲近的人,都免不了被他调戏,即使这个人是会读心而且曾经还是自己主人的安白。
安白当然也知道,不过这既然是沐朗的真实性格,她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也就小小的反抗了一下然后就乖乖被沐朗耍着玩了。
看见安白神秘的微笑,就算是沐朗也在心里为自己没有读心能力懊恼不已了。咱有话好好说,憋着不说难受你说是吧。
安白似乎听见了……等等,她本来就可以听见沐朗的心思,这个时候她反倒收起来了莲花一样洁白的微笑,认真地说
「这个啊…你还记得娜塔莉和克莱门庭吗?」
对于这个问题,沐朗真的怀疑说这句话的是不是真的安白。他怎么可能会忘,这两个你一句我一句的活宝,一个出了名的温柔一个名声在外的暴躁。
安白兑现了走时的承诺,把自己的房子改造成了孤儿收留所,现在娜塔莉已经成了院长,克莱门庭则是安保队长。面对这样一个全血族的强大阵营,就算是在贫民窟也不会有人冲过来打砸抢闹。
说起来,娜塔莉的确是个大红人了,之前因为误审已经上过一次电视了,这一次担任院长还多多少少有一些反对的声音。
娜塔莉压力自然也很大,但这几天的工作已经让人们把之前对她之前的形象打破地一干二净,她组织了更多的救济队到无家可归者最多的地方分发粥和面包。虽然舆论是个厉害的武器,但平民百姓又怎么会对真善美避之不及呢?
其实在娜塔莉刚开始领头分发食物的时候还有一些人认为是她为了形象故意为之,可渐渐的人们却发现她是真的善良可爱。一个人虚伪也许别人看不出来,但一个人真的善良是逃不过人的眼睛的。
于是乎,娜塔莉的人气和形象也越来越高大,据说现在那些无家可归的人还在私底下把她当成自己昼思夜想的女神。
「他们…怎么了?」
看着安白姨母般的淡笑,他迷茫地挠了挠头。最后还是尼娅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拍了拍沐朗的肩膀。
「他们结婚了。」
尼娅只说了五个字,可沐朗却觉得自己虎躯一震,起了一身冷汗。
「我去…什么情况?」
「人家克莱门庭早就喜欢娜塔莉了,单相思了十几年了,要不然刚开始你以为他无缘无故找你打架只是因为小姐?」
「啊,好像还真是…不过,我好奇娜塔莉真不知道克莱门庭喜欢自己?」
「如果是别人还不好说,但如果是她的话我可以打包票告诉你,她绝对不知道。」
尼娅毕竟是和娜塔莉关系最亲近的朋友,这个时候也只有她敢这么肯定了。
「我靠,这也可以,血族结婚…啧啧啧。」
沐朗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今天是他们俩的婚礼,中午去我那边,没意见吧。」
安白抿了一小口杯子里的咖啡,眼睛偷偷看了沐朗一下。
原来如此,这就是第一件事吗?!太震撼了,早起也值了!
沐朗愣了好久,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
「去…当然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血族的婚礼呢…」
「要是这么容易结婚我就不这么早喊你起来了。」
尼娅忙完了手里的活,走到了沙发边一头栽倒在枕头里。
「什么意思…」
「就是说,血族之间的交……额,结合是十分困难的,因为我们和你们人类不一样,身体里有魔法通路。可我们也和那些其他会魔法的种族不一样,我们的魔法通路是具有选择性的,更为复杂,如果两个人的魔法属性不能融合那么他们是一定不会有后代的,而就算两个人的属性相通,因为极其复杂的经脉回路,诞生出一个新生儿的概率足足是人类的百分之一。」
原来如此,那怪不得搞得这么隆重……个屁。
尼娅刚刚说血族结合生子是十分困难的,而这边却又搞得如此盛大,那意思不就是说娜塔莉已经怀上克莱门庭的孩子了吗?!
「喂,娜塔莉不会已经………」
「想什么呢,只是因为我们这些血族很久没有出现一个结婚的人了,特别这次还是我们内部出现的新郎新娘,这么说也得盛大一点。」
尼娅哭笑不得。
「靠,要是克莱门庭真那么急我还饶不了他呢。」
沐朗悻悻地随便找了个借口缓解尴尬。
「莫非你看上人家了?」
「我要是真看上了呢?」
这当然是假的,不过以沐朗的性格这个时候也应该皮一下了。
不过,沐朗话音刚落,就看见尼娅和安白都停下来手中的动作,转过脸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看着沐朗。
「沐朗…」
「我…我开玩笑而又,至于这样么…」
沐朗偷鸡不成蚀把米,自讨没趣,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吓我一跳,不过反正你也没办法和我们这些血族女生交往,除非你是真的闲的没事了。」
尼娅说的是真的,人类和人类,血族和血族,虽然在外貌上一模一样,但就如马和驴,这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种族。
现在的问题有一个就是关于是否取消人类各地区禁止异种族通婚的规矩。毕竟这些人认为追求爱情是他们自己的权利,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完全不同的魔法通路和年龄限本就是一切悲伤的源头。
算了,这种话题太沉重了,不说了不说了。沐朗这么想着,低头吃完了自己的早餐。抬起头却正好对上了安白的眼睛。
阳光挡住了安白脖子以下的部分,她的眼睛在光线的修饰下明媚而清澈,一点也不似以往的阴霾。
「哇,你什么时候吃完了?」
沐朗惊讶。
「刚刚吃完啊,嗯,你好像在想什么事的样子。」
安白怎么可能不知道沐朗再想什么呢,只不过连她自己也不愿想起了,自己带来了沐朗反而让沐朗留下了心结,这一点是她最后悔的,所以这几天无论沐朗对自己开多过分的玩笑她也没有半点怨言。
「没什么,」沐朗顿了顿才继续说。
「你不是说安紫音最近出院了吗?」
「是,」安白若有所思。
「在这之前我给她挂了一个孤儿院的身份,她出院当天就被一个愿意收留她的人带走了。其他的你也知道,都是走程序。」
说完她又耸了耸肩。
安紫音在那之后被沐子夜送到了瓦里安的医院,沐朗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选这么远的瓦里安医院。虽然沐朗不知道沐子夜的想法和做法,但沐朗醒过来之后看到其他流氓恐惧的表情时多少也明白了沐子夜干了什么既霸气又装b的事。
沐子夜提前告诉过他,安紫音因为被强行抽出了神格,身体里的灵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这还是在沐子夜的帮助下才重新让安紫音睁开眼睛。但,她如沐子夜所说已经受到了太大的冲击,身体极其的不稳定,当她睁开眼睛时已经完全忘记了所有的一切,没了痛苦也没了悲伤。
那一刻,沐朗没有选择留在她身旁,他离开了,他也明白了。他从来没想到原来自己也是个怪物,只不过没有尖牙利爪罢了。怪物和怪物在一起相偎相依,但他不断的提醒自己,安紫音是个小女孩了,这是她作为一个真正的自己活着的机会,他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他也没有这么自私的念头。
一个人总要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风景,见陌生的人,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你会发现,原本费尽心机想要忘记的事情真的就这么忘记了。
这是血统的高傲,也是血统的悲哀。
「这是个好事,小音还小,她完全可以重新开始新的童年。」
安白轻轻说,但说到【童年】这个词的时候很明显加重了语气。
「我不是个感性的人,但我有理性。所以,这是两全其美的方法。」
沐朗苦笑着挠了挠头。怎么每次自己一说话就非要搞得空气这么凝重呢,该掌嘴。
听安白说到童年的时候,沐朗自己的心突然悸动了一下。自己出来快两年了,本来就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一意孤行离开了收养自己的家庭。不过他至今也忘不了他那个名为李诺的青梅竹马欺负自己保护自己的事情。
现在自己出来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她“老人家”现在过得还好不好。沐朗每想起这件事的时候都感到一丝惭愧。凭心而问,李家对自己那是真的好,可沐朗的性格注定不会让他局限在这样一个小圈子里。
他惭愧的主要原因还不是这个,而是因为……因为他早就和李诺订了娃娃亲。就是因为娃娃亲,所以李家对自己甚至比李诺都好,什么事都惯着沐朗,不过那个时候的沐朗就就知道了什么是寄人篱下的谦卑,所以表面上他收了多少的关爱,李诺私下里就会有多少的拳头。
不过李诺那种热烈的性格沐朗是完全无法驾驭,他跑出来,说的好听点叫放荡不羁,说的不好听的就是逃婚。
自己还真是个混蛋人渣,沐朗打算这一次去完伯特莱姆学院就回到李家,把自己出走的原因一五一十地和李诺说清楚。虽然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在信里强调他并不是因为不喜欢李诺才逃跑的,不过他一直没有收到李诺的回信,这一点让沐朗深信李诺对他还没有冰释前嫌。
「的确,不过我一直都是她的姐姐,看她变成这样……」
「没必要把亲情套上道德的枷锁,这样亲情也太廉价了不是吗?」
沐朗靠在椅子背上,温柔地问了一句。
「第二件事是什么?」
安白怔了一下,随后才吧唧吧唧嘴,缓缓开口,那样子看起来是并没有很看重这个事情。
「小林要走了,回教会。她等不了了,因为那边也一直在催。」
安白说这件事就没有什么感情波动了,淡定地就像是讲故事,其原因就是——她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了。
沐朗当然也早就感觉到了,所以这第二件事对他的震撼程度甚至还比不上一场婚礼。
沐朗回来之后除了见安白之外也看到了一脸焦急的小林。老实说他对羽生鹤和小林可以说是没什么感情,可就算是这样,他看到小林被雨淋湿的焦急面容时,还是愣住了。他觉得其实羽生鹤和小林和自己与安白一样,都是等待与被等待的人,没什么所谓的正义,真正的正义早就在人类诞生的时候被他们亲手喂给了欲望。
看见小林焦急带泪的表情,沐朗一瞬间想到了安白。他兑现了和羽生鹤的约定,对羽生鹤身死之时闭口不谈,只是告诉小林羽生鹤失踪了。他当时觉得小林一定会选择留在伯特莱姆等,只不过没想到这份等待一直持续了一个月,直到他们又回到了瓦里安才得知小林要回去的消息。
小林冰雪聪明,一定不会不知道沐朗话中的意思,她现在走或许就是因为她知道了真相,不知道为什么,沐朗满身心的疲劳。
小林一定是满脸无奈吧,沐朗觉得之后定期以羽生鹤的名义给小林寄信,伪造字体什么的他小学签假条逃课的时候就已经用过了,只不过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羽生鹤信誓旦旦地说他是见了小林之后过来的,可这个王八蛋骗了小林,也骗了沐朗,那场雨究竟还隐瞒了什么,沐朗不知道,但沐子夜一定知道。
「今天要走的话我们也没时间赶过去了,话说我们也没必要赶过去。」
沐朗装着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的确没必要…我就说说,因为某种意义上小林的离开也算是给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画上句号了,画上句号了吗?
「其实现在想这么多没啥意思,患得患失嘛,比起这个…」
沐朗上上下下看了看安白。
「我还没看过你像今天这样化淡妆。」
安白向来都是素颜见人,就算是去伯特莱姆执行任务也是如此。倒不是因为她过于自信,而是她真的不会化妆,所以今天这样也是她私底下现学的。
花本来就很美了,带上晨露的花更是美得不可方物。安白自然知道沐朗想转移话题,不过她没想到沐朗会提起这个,就算是再怎么冰冷的人,她毕竟也是个女孩,爱美之心还是有的。被沐朗这么一说她也有点小高兴。
「我画的,不过我也没什么经验,尼娅教我的。」
沐朗呆呆地点了点头,这个地方也就尼娅化妆了,而且安白大小姐还没有手机,更不会上网,她不教安白还能有谁呢?
「你这是什么目光啊。」
安白差一点笑出声来,沐朗的眼睛直直的看着她,那表情就像个努力隐藏眼中火焰的禽兽。
「额,不是,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得打扮一下啊。」
「怎么,你也想当新娘吗?」
尼娅的声音适时传来,这个时候尼娅已经坐到沙发上了,眼神也终于恢复了几分以前的那种懒蛋蛋的怠惰。
「你怎么不让我拿束花穿裙子当花童啊,哈哈,我不打扮肯定也很有气场。」
「想都别想哦,我一会就让尼娅去给你拿衣服。」
「安白,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吗?」
「我看不看得起你不重要,但我绝对看得起几万一套的高档西服。」
「哇,你对我也太好了吧。」
沐朗双眼一亮,就差冲过去抱着安白转圈圈了。
对你好,你不知道你之前为我做了什么吗?安白心里是既想笑又觉得一阵暖。这几件事发生的太突然,因此她也没时间仔细思考,可最近这几天她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她无数次强调自己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可是她现在所亏欠给沐朗的实在是太多太多。
「沐朗,你不趁这个空闲时间回一趟家吗?」
这是安白长久以来的疑问。
「会回去,不过不是现在,」沐朗在安白下一句话说出口之前露出了略带遗憾的微笑。
「我们现在还得去学院,你还跟我一起去吗?」
「啊,当然,这是我们的约定啊。」
安白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发现沐朗又在不经意间改变了话题走向,不由得在心里一阵懊恼。
「嗯,」沐朗没注意到安白的微小变化
「既然安奇罗真的觉得我很重要,大概以他的角度也会喊我过去,毕竟人家是人类强者,总不能登门拜访吧。我们这么在他之前去,既能赢得他的好感,为之后的交谈打下基础,也变相告诉了教会我已经有了保护伞,免得他们之后回过神来再找我算账。」
沐朗怅然若失,双手紧握放在两腿上,低着头。
小小地又聊了一会儿,尼娅才喊着沐朗去二楼换衣服。等他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两个女生早就准备好了,他没再说什么便跟着上了尼娅的车。
再次看到安白的那栋大豪宅的时候,沐朗反而感到了一丝紧张,没错,在里面对他来说发生过太多事情,可现在却人山人海,而且大部分还都是小孩子。
他知道娜塔莉很喜欢孩子,不过这个数量也太多了吧…最重要的还是自己拿小孩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无所谓了,她再喜欢孩子,终于轮到喜欢自己的孩子了,哈。
沐朗插着兜跟着安白走进了洋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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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朗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直到自己被安白拍醒的时候看见了两个安白。圣徒的运转能力十分强,酒精很快就会被转化干净,可他毕竟对神力一无所知,那天还没喝多少白酒,沐朗就酩酊大醉,东歪西倒地走路,嘴里叽里咕噜胡说八道。
只有安白不放心他,在所有人走了之后仍然没有动,留下来陪着沐朗。报纸上已经报告了伯特莱姆发生的事情,并把一切都推给了军队的失职,这种时候才不会像电影里一样出现一个拯救世界的英雄,真正的英雄已逝,留下其他人提他们承受世界的冰冷。
沐朗之前被仆人搬进了安白的卧室,其他人还在下面有说有笑,殊不知这个时候头顶已经悄然昏黄一片了。
她把嘴一抿,脸上显出一种美妙而又慈爱的笑容。朝霞映着她那幸福的笑脸,如同玫瑰花一样鲜艳。那微小的笑容本就不会被人注意到,更不用说现在的沐朗还晕乎乎的。他只看见两个安白在他眼前晃晃悠悠,很快就晃到了傍晚的门口。
安白本想和沐朗一起回去,毕竟这里已经是孤儿院,她以前的卧室也会被拆掉。可沐朗没让安白跟着他,他是一个危急关头不会紧张的人,可若是时间静了下来他反而会怅然若失。
瓦里安的商业街到了晚上简直不是一般的繁荣,灯红酒绿里透露出人们对春天到来的欣喜与自豪。
但同样的,这个时候瓦里安的贫民窟也是一副是死气沉沉的样子,沐朗虽然一度沦落到快要讨饭,但贫民窟依旧是他无法触及的禁忌之地,那里有各式各样的种族,也卖各式各样的违禁品,简直就是一个小号的黑手党聚集地。
沐朗临走之前听安白的话换了身黑色风衣黑色瘦身裤的搭配,为了防止一身西装革履容易出事。不过他也只能笑笑不说话,可看到这么多人的时候他才暗自佩服安白事无巨细的态度。
一个醉醺醺的人穿着高档西服在瓦里安会发生什么沐朗当然一想就知道,只不过那打劫了自己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叫沐朗的人一分钱都没有。
他走过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商铺,目光偶尔从玻璃窗前飘过,看着茫茫人海里若隐若现的灯火,沐朗心里很是舒服。
春天本来就美,瓦里安城市的生活节奏也没有像伯特莱姆那样快,一切在静悄悄的时候来又在浩浩荡荡的沸腾中离去,带出温暖,实在是享受。
沐朗走在去往阿列克谢老爷子家的地方,只不过他不是为了去上花,他两手空空,这本没什么,不过他现在脑子里也空空的。背阴的高楼和夕阳一起在云雾缭绕中相互重叠,并最终和沐朗重叠在了一起。他看了这么长时间夕阳,唯有这一次的感觉,他说不清。
是因为之后就要和安白去伯特莱姆唧唧我我了吗?沐朗的想法很露骨,却也很委婉。
他的身影一次一次从街边的小店前略过,他不留情面地大步走着,直到街灯亮起的时候,停在了一处窗口。
方才他走过这座咖啡馆的时候本没带什么别的心情,直到他的余光感受到了两抹熟悉的淡蓝。
晚风习习,穿过飒飒的树叶吹在沐朗身上,他看着巨大的玻璃窗,目光落在了靠窗位置的一个小女孩上。这个小女孩现在笑的很开心,一旁的中年男人更是慈祥地用手帕为她轻轻擦着嘴。
沐朗感觉自己好像受到了迎面而来的鞭子似的闪光抽打,或许又是因为羽生鹤神骸的影响,那边鞭子打在了冰块上,寒冷与悸动在他身体里扩散。
沐朗害怕了,他想要离开,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肩头被一只大手拍了拍,他回过头去,对上了咖啡馆工作人员怀疑的目光。
「啊,对不起。」
沐朗转身就要走。
「等等,你一身酒气还穿成这样,干什么的,你工作单位在哪里?」
很显然,对方把自己误会成了砸场子的流氓。沐朗总不能说自己刚刚一直在看安紫音吧,自知理亏,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身为圣徒的他在这个时候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二人就这么僵持不下。
或许是沐朗身边的工作人员太显眼,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被两双眼睛盯上了。他的余光感受到了安紫音身边的中年男人离开了座位,出了门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斤斤计较,而且你看,他也没干什么不好的事不是吗?」
出乎意外,男人的声音无比平淡,却又像一坛老酒,在这个场合反而没了平淡的感觉。
「先生您见谅,我们也只是例行员工守则罢了,看来您认识这个人。」
他压了压头上的员工帽,轻轻咳嗽了几声
「啊,是的,我认识。」
中年男人对工作人员微微一笑,沐朗也心里一紧,心里不住得盼望刚刚那只是中年男人的谎话。
他猜对了,支走了工作人员,那中年男人就摘下了帽子,对着沐朗微微示意。
「不好意思,我知道您刚刚也我设定很尴尬吧,他也许只是对工作要求严格了一点,也请您多多理解。」
那语气,那态度,就算犯错的人是他也谦和了。而且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上不但没有显得卑微,反而有一种指点江山的稳重。
「啊,没事没事,不如说在这么好的时节里心情不好反倒是自己的罪恶。」
「哈,先生所言极是。」
「刚刚发生了这些事,是我的不对。」
沐朗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我没猜错,刚刚其实您是在看令媛吧。」
还是那副微笑,却让鞠躬的沐朗心里一凉。
「啊,是,实在是很抱歉。」
男人看沐朗彬彬有礼的样子,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对沐朗的评价高了几分。可这个时候沐朗已经挪动身子准备离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两个人的两种声音同时朝他这边扑来。
「您是令媛的朋友吗?」
「父亲,怎么了嘛?」
这两个声音几乎是同时发生的,不过更让沐朗在意的很显然是后者。刚刚的对话毕竟在玻璃窗外,小女孩在里面虽然听不到但也看得一清二楚。
很难想象,沐朗这个经历过刀山火海的人竟会因为小女孩的一句话呆在原地不动。他的一切心机与计谋全部用不出来。
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了头,然而当他对上安紫音那满怀期待的眼睛时,他放弃了,想法就此中断。
「您不开心吗?」
她怯生生地问道,生怕影响到沐朗的心情。但其实沐朗的心情早就因为她的一句尊称而跌落至谷底。
「没有,怎么会呢。」
沐朗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表现出一副本能的羞怯模样。
「啊,这样啊!」
小女孩想起了什么,转担忧为开朗,贴着中年人的耳朵说了什么,然后呼呼地在中年人的微笑下跑回了咖啡馆。
沐朗目送着她进门,不过仍是一脸的不解。
很快少女就出来了,沐朗先是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奶油的甜腻气息,然后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小盘子,里面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奶油蛋糕。
「我听人说过,“你遇到不开心的人就喂她吃的,反正她吃饱了就不会想除了睡觉以外的别的事了”。」
她轻轻说,像是在从记忆深处回忆什么东西。
「你听谁说的。」
中年人善意的一笑,摸了摸她的头。
不过这个时候的女孩却皱着眉头,她已经想不起来这句话是谁说的了,所以有一点点苦恼。
事实上,说这句话的人就站在她对面,那是在大雨的博物馆,他对她说过的话。
但其实,这句话还不完整。
「这句话我听过,不过我通常会陪在那个人身边,免得她吃饱了撑的想这想那。」
沐朗笑了。
好了,现在完整了。
沐朗双手端着盘子,目送着父女二人从告别到离去,他却纹丝不动。他其实很想靠在什么东西上,可背后好像生出了无数只千纸鹤,如梦似幻,把他带回了伯特莱姆的咖啡馆,回到了结局与开始自己一个人的那一刻。
(原来不变成怪物的方法这么简单,只要让怪物离开怪物就好了。)
沐朗看着端盘子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花是活的,纵使开花的时间那般短,但它整个生命的火花却是灿烂的。花是当真活过吗?它们凋零而后绽放,重复着一次又一次。花是真的活着的,只不过它的记忆已经随着无情的花期换了一轮又一轮。
「而现在,正是开花的时节。」
沐朗看着手里的盘子,望眼欲穿。
你知道吗,这里是瓦里安,当春风拂面的时候,任何事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可惜喽,在天上看着小人造作的神大人们,你们给了我最好的条件,可我却没有换来最好的结果。
沐朗动了动脚,发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手里的盘子里。那是一片淡蓝色的羽毛,在触及盘中物的一刹那就化为粒子消散。他抬起头,只看到了被飞机尾光装点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