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的冬天,东北农村进入了农闲,农民们穿着大大裤裆的棉裤,厚重深色的棉袄,干净的女人会在棉袄外做一件外衣,但一般不太讲究的男人,女人,都穿着对襟的深色大棉袄,袖口上因为擦鼻涕抹嘴而变得贼亮贼亮的棉袄似乎都能映出人的影子,东北的冬天及其寒冷,没有现在的高楼大厦的遮挡,寒风吹在脸上就像刀子割在脸上一样,因为常年经受这样的寒冷,又没有现在普及的化妆品,大多数男人女人孩子的脸上都是红红的,小孩子更是,那些被寒风冻伤了的脸,麻麻咧咧,通红通红,鼻子上一般都会挂上两管大鼻涕,东跑西颠的玩耍,女人一般会抽着烟袋嗑着瓜子坐在南北大炕上唠嗑,有的时候也会做点针线活,男人喝酒,打牌,串门吹牛,虽然外边很冷,但是热乎乎的东北大炕上却没有丝毫寒冷,却有一种脏兮兮的,热闹的温暖,东北人热情,豪放,怕孤单爱热闹,那时候的东北人并不很讲卫生,没有南方人的勤劳,但是我要为我的老乡们说一句公道话,并不是他们不想讲卫生,只是天气过于寒冷,在那种环境下洗一次澡,就会把人冻感冒,在那个物质及其缺乏,医疗环境及其恶劣的时代,感冒很可能会让人丢掉性命,人们不会因为想干净拿生命开玩笑,东北因为天气寒冷,只能种一茬地,而且地广人稀,大多数东北人拥有很多土地,粮食并不缺,不像南方和中原一带要种几茬地,终日忙碌在不多的田地里,却还冒着吃不上饭的风险,这就让我们东北人在冬天的时候显得懒撒,东北人的热情是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比的,因为生存环境的恶劣,因为寒冷,他们更喜欢聚集,他们要靠唠嗑,打牌这些社会活动来打发漫长的冬天,而这个时候也是一个结婚的美好季节,东北人喜欢在冬天结婚,因为这个季节实在太闲了,结婚也是一个美好聚会,是一件可以打发人们闲散时光的好事情,也可以避免因为宴席而剩下的菜坏掉,把剩菜冻在外边天然的大冰箱里,可以够全家人吃整个冬天。奶奶就在这个冬天嫁给了我的爷爷。我的爷爷是我们周家幺院的长子,这时候就要说说我们老周家的历史了,我们老周家那可是黑龙江省依安县新发乡响当当的地主,那时候东北的居民除了个别的少数民族,比如说达族,基本上都是来自山东河北的移民,那时候一闹灾荒就会有一大拨人移民赶车挑担来到东北,电视剧闯关东就是演的那时候的事情,我的太爷爷的爷爷就是移民的第一代,那个倔强的老头带着三个儿子,从山东菏泽赶着马车在某一年的灾年来到这片寒冷陌生的土地,开始了开荒斩草的生活,东北黑黝黝肥沃的土地成全了他,让他摆脱了饥荒,过上幸福的日子,这是一个有原则有志气受到过传统私塾教育的老头,他勤劳能干,就是到了后来家里成了大地主后,也要亲自下地并且要求他的儿子也要下地干活,他家教很严,生活简朴,有着山东人的倔强,质朴,还带来了山东人严苛的家规。这个老人去世后,周家就像所有的大家族一样,分了家,而我们就是这个老人最小儿子的后代,我的太爷就是周家最小儿子的孙子,所以我们成了永远的幺院,在这个时候我要说说我的太爷了,我太爷那可是一个公子哥,一个真正的纨绔子弟,骑着洋马,挎着洋枪,长的人高马大,英俊帅气,但是他绝对是一个心中特别善良单纯的男人,只不过因为他是家中的老小,家里人特别娇惯,物质过于富足,不需要奋斗,无所事事,成为公子哥并不是他的错,究其原因,大概要说是教育的失败。他其实很善良,只是不会过日子,他曾经收留过家族中父母双亡的三个孩子,将他们养育成人,那个最小的男孩还上学成就了事业,就是我的老爷。我这个老爷也是一个命运坎坷的人,我在这里不多说了,以后再给大家介绍。在这里我只是想说说我爷爷身世,我爷爷是太爷爷的长子,在他四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就去世了,虽然我们家是地主,但是因为太爷爷不会过日子,加上他染上了一个可怕的恶习,吸食鸦片,家业早就败得一沓糊涂,到爷爷结婚的时候,家里已经穷的叮当响,三个老婆也只剩下了一个,那两个都去世了,留下两下儿子,一个女儿,加上收留的两个侄女,一个侄子,一共是六个子女,作为长子的爷爷,很小的时候就去了城里当了伙计,学算账,后来当了会计,找到了工作,开始养活这一大家人,直到25岁还没有娶媳妇。爷爷聪明好学,性格倔强,侠肝义胆,有太爷爷良好的基因,长得也不是一般般的帅,但是这个破败的大家实在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谁家姑娘的父母愿意让姑娘走进我们这个大大的破败的周家大院,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呢?终于在25岁那年,经人介绍,娶了奶奶。奶奶生活在一个人口单薄的家庭,家里四口人,父亲是一个拥有不多土地的农民,母亲应该是得了肺结核一类的病,这个善良的女人终年难以出屋,但却是一个读过书颇有教养的女人,她不能给孩子太多的照顾,却让孩子区别于其它人很有教养,奶奶是个长相普通的女人,而且个子偏矮,受到过一些来自于太姥姥的传统教育,在学校里接受的是伪满洲国的奴化教育,奶奶有一个姐姐,是个聪明美丽自信厉害的的女人,奶奶是在和姐姐的比较中成长起来的,加上十岁的时候母亲过世,父亲的再娶,不知道是不是这些原因,还是继承了母亲的特质,奶奶成为了一个软弱,敏感,自卑,倔强,高神经质的女人。其实奶奶的九个孩子,两个儿子,七个女儿当中大多数人继承了奶奶的这种性格,我甚至觉得奶奶这种性格基因的强大也影响到了我。造成了我们以后的生活中虽然很努力,但很难快乐,也很难彼此乐幸福的相处,更甚至给有些人的生活造成了一些灾难性的后果,让她们的人生变得十分坎坷。16岁的奶奶因为继母的并不待见,加上父亲比较看好爷爷的为人,相信他是一个潜力股,多重原因,决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爷爷,就这样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十六岁的奶奶上了花轿,走进我们这个寒酸的,落败了的大家庭,开始了她的婚姻生活,从此她要面对一个吸大烟头脑简单的公公,矫情的后婆婆,傻气的小叔子,厉害的小姑子,还有三个不是亲的小叔子小姑子,告别了她的少女时代。一个十六岁还没有过了青春期的女孩,坐在花轿中,真的是战战兢兢,思绪万千,她渴望不再看到继母嫌弃的眼神,听那些敲敲打打的话语,却也害怕面对未知的家庭,其实她是偷偷的看过爷爷的,爷爷的帅气和谈吐,已经让十六岁的奶奶情窦初开,对婚姻生活有一丝丝的甜蜜和渴望,可是姐姐的婚姻并不幸福,两个人除了打架都不讲话,也让奶奶担心爷爷的性情,毕竟对她的性情一无所知,姐夫也是一个帅气的男人,但是却脾气暴躁,性情冷漠,奶奶担心爷爷和他的姐夫一样,还听说她未来的婆婆是爷爷的继母,不知道会不会为难自己,像自己的继母一样对待自己,或者更甚之。担心那个厉害的小姑子会不会和自己打架,自己孤身一人怎能招架,胡思幻想着,稀里糊涂的奶奶就这样成了爷爷的媳妇。爷爷在相亲时并没有喜欢奶奶,个子小小的奶奶,看起来就像一个孩子,不像一个女人,毕竟爷爷已经25岁,比奶奶大了9岁,家庭环境耽误了爷爷的婚事,也就没有了太多的选择,颇有见识的爷爷虽然并没有相中奶奶的长相,但是也从奶奶的眼中看到聪慧,不同于其他女人的麻木,有些礼貌有教养。就在这种凑活的心理下,完成了他们的婚礼。新婚之夜,奶奶依然是害怕的,像个孩子一样坐在炕沿,其实那个时候睡的都是南北炕,炕边上拉着一道帘子就是一家,因为是新婚之夜,一家大大小小都去找宿,到别人家住,只剩下这两个新人,爷爷看着奶奶稚嫩的脸庞,惊恐的眼神,心中生出一丝怜爱,其实爷爷曾经爱恋过当学徒时老板的女儿,那个美丽大方开朗的姑娘,那个女孩也是爱他的,但是自卑的爷爷从未表露心迹,老板的女儿也没有什么叛逆的精神,两个人萌芽的爱情就这样没有开始便无疾而终,那个女孩真的漂亮,大眼睛,头发黑亮黑亮的,身材健康丰满,干净利索,看到她的笑容,就像开春的阳光,温暖,舒服,对所有的伙计都那样好,尤其是对爷爷,她像个男孩一样帮他的爸爸打理店铺,说话干脆利索,她是每个伙计的梦想,他像不能触及的美丽的花朵,虽然让人喜欢爱慕,却不敢亵渎。爷爷心中深深的叹息了一下,埋葬了他的初恋,把奶奶拥入怀中,他决定善待这个女孩,和她生儿育女,养育父母弟妹,好好生活。奶奶在这个男人的怀中感受到了温暖,一颗漂浮的心终于安落,这个看似温柔帅气的男人将成为她一生的依靠,和他一起度过艰难的岁月,走向暮年,直到现在,奶奶讲起已经过世多年的爷爷,心中也是充满甜蜜的,眼神似乎回到青年时代,一个女人对自己丈夫的爱和崇拜真的就像满满的水,随时会溢出。虽然爷爷去世时,我年龄还小,并没有和爷爷谈论过他和奶奶的爱情,但是这一生爷爷对奶奶还是疼惜的,爷爷善良,仗义,让奶奶真真的爱上了爷爷,但也在他们以后的生活中给奶奶造成了很多的困扰。所以说优秀的品质也是双刃剑,也伤人啊!其实我们周家人都是单纯善良,低神经质的,可是奶奶的基因却改变了我们。新婚当晚是幸福的,可是奶奶还没从幸福的美梦中醒来就遭遇了现实的寒冬,天很没有擦亮,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爷爷奶奶赶快狼狈的穿上了衣服,爷爷去开门,太爷爷和太奶奶站在门口,太爷爷第一次当上公公当然要摆摆架子,大声说:“山子,这都几点了,还不让你媳妇做饭,马上二小,大秀她们就回来了。”太奶奶平时很有架子,也不大能看上爷爷,没有和爷爷说话,就和太爷爷走到对面的炕边上,脱掉鞋,上了炕,用火盆点上烟袋,吧嗒吧嗒的开始抽烟,这时候爷爷走到奶奶身边说:“走吧做饭去吧,爷爷开始领着奶奶认识了陪伴了她二十多年的大锅和灶坑。”过了一会,家里都陆续回来了,先回来的是二爷爷,然后是大姑奶,二姑奶,老爷,最后回来的是姑奶奶大凤。其实爷爷的名字叫周玉山,二爷爷的名字叫周玉树,姑奶奶的名字叫周大秀,而收养的大姑奶的名字叫周大凤,二姑奶奶的名字叫周二凤,老爷的名字叫周玉良,听说男孩子的名字是要按族谱的,而女孩子的名字就随便起了。爷爷在整个家族中排行老十,别人都叫爷爷十哥或者是老十,但是排行老十一的二爷爷家里却是都习惯于叫他二小。奶奶第一次做饭并不知道做什么,站在那里无所适从,这时候大姑奶大凤走过来说,就用锅藤上昨天的菜,藤些豆包吧(藤,在我们东北就是锅里放上热水,上面放上剩饭剩菜和干粮的做法),然后善解人意的大姑奶开始帮奶奶找东西做饭,这时候姑奶奶大秀走过来说:“今天爹想吃面条,小锅饭就做面条吧,然后眼皮都不抬一下就进屋了,就听到屋里传来了姑奶奶大秀和太爷爷的说笑声,大秀姑奶奶其实是太爷爷的第二房太太生的,而爷爷和二爷爷相差两岁,是一个母亲,大秀姑奶奶伶牙俐齿,家里并不是特别穷的时候,上过几年学,人也长得特别漂亮,其实已经定了亲,而且是个很不错家庭,听说还是上过学的,转年就要嫁过去了,所以她心高气傲,特别厉害,太爷爷特别疼爱她,所以就是这个继任的太奶奶也得让她几分,在家里很是霸道,她从心里并不喜欢奶奶,她一直崇拜她的哥哥,我的爷爷,她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不起眼还没有自己年纪大的小姑娘根本配不上她的哥哥,所以也懒得用正眼看她。刚过门的奶奶那颗悸动的少女心在太爷爷太奶奶的冷漠和姑奶奶的无视下,一下子冰冷了,可是她不敢说什么,那个社会也是不允许她说什么的,他开始忙碌的做饭,吃饭的时候善良的太爷爷会叫年龄小的老爷过去吃点小灶,其它人吃豆包和剩下的大烩菜,虽然是破败的家族,吃饭时却一点声音没有,听不到谈笑声和嘴吧嗒嘴的声音,奶奶也小心翼翼的吃饭,不敢出声,她忽然觉得很难受,鼻子一酸,真的很想哭,虽然在家里继母并不待见她,可是父亲对她还是好的,她也不用早早的起来做饭,继母有时闲言碎语,说一些指桑骂槐的话,却不敢当面指责,她若是告诉父亲继母对她不好,父亲会斥责继母的。可是在这个家里吃着比家里更难吃的吃食,看着别人的脸色,害怕得不敢出一点动静,以前的家不管怎么样都还是自己的家,而这里却真的不是自己的家,虽然她那时候并不知道寄人篱下这个词,但是她确实深深地感到了孤独和无助,一个孩子的孤独和无助。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流出来,但是她明白这个时候是不能哭的,这样她的丈夫会责怪她,也许暴脾气的太爷爷会大发脾气,那该怎么收场,她赶忙低头掩饰,假装用袖子擦嘴,默默的抹掉了脸上的眼泪。从此这个家开始了这样的格局,爷爷婚后接着出去工作赚钱,太爷爷吃完饭,抽完大烟就开始出去溜达,总会有些婶子大娘来家里和太奶奶聊天,嗑瓜子,抽烟,姑奶奶们有时候做点针线活,有时候出去玩,二爷爷出去干活,老爷出去玩,奶奶就像一个旋转的陀螺,伺候着一家的饭菜,干着所有的家务,一样活接着一样的活,还要伺候来串门的婶子大娘,她不像是这家的媳妇,倒像是这家的佣人,有的时候奶奶能偷偷听到来的婶子大娘们和太奶奶聊天,她们说:“老十的媳妇不如老三的媳妇俊,白瞎老十了,老十的媳妇不如老五的媳妇会说话,讨人喜欢,老十的媳妇不如老六的媳妇能干。”总之这些农村的女人不知道是不是不会避讳,还是故意为之,那些只言片语若有若无的传入奶奶的耳中,这些话都深深的伤害着奶奶,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是最敏感的时期,奶奶总是想窃听到这些话,这些话却也深深的伤害着她,越是伤害,她越是想听,太奶奶很少直接指责奶奶,但也总是指东说西,当着太爷爷说奶奶的坏话,比方奶奶做饭不好吃,太奶奶就会说:“真是不伺候自己爹妈不用心,饭也不好好做”还会用筷子敲敲盆边。有的时候奶奶忘了给客人端茶倒水,太奶奶就会说:“俗话说的对啊,认娶大家奴,不取小家女,穷人家的姑娘没礼数”这样的话听多了,奶奶心中起了怨念,变得更加多疑,更加敏感,可是在外边工作的爷爷对这些是一无所知的,或者说爷爷根本觉得这些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