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对于奶奶来说,每天的日子都已同样的面目折磨着她,只有爷爷回来的那几天她是幸福甜蜜的,这样的日子也慢慢让奶奶成长起来,她不再是一个小女孩,她长大了,从前永远都是委曲求全,现在她那颗少女心开始变得麻木了,有人说,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我想说有女人的地方就是宫廷,女人都是自卑的,依赖的,敏感的,也同样都是聪慧的,她们不像男人那样与同性好相处,同时又比男人更容易改变自己,与其它的女人结成同盟,在那个时代,男人并看不起女人之间婆婆妈妈的争斗,可是他们永远都不知道,他们的智商只能沦落为女人宫斗的工具,像太爷爷,如爷爷,他们永远都觉得自己是这个家庭的决策者,但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女人掌控,真的掌控这个家庭和改变这个家庭命运的其实是女人。尤其是我的姑姑们,那时候的奶奶不会想到,她的女儿们在人生中经历不同的坎坷,不是因为她们太单纯,而是她们太过聪慧,她们和奶奶一样以不同的方式与自己的生活抗争,她们聪慧,勇敢,善良,也同样,敏感,自卑,好胜,倔强,她们以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伤害自己,同时也伤害着别人。奶奶虽然在家庭里还是没有什么地位,但是学会了反击,学会了指桑骂槐,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把那些不满一点点透漏给爷爷。这时候那个后婆婆,也就是我名义上的那个太奶奶和我奶奶的关系已经一触即发。两个人在男人不在家的日子总是你来我往,奶奶不在一味退让,可是奶奶毕竟是有教养的,她不愿意把事情闹大,那样毕竟自己是晚辈,到时候毕竟不好看,她说过,她这一辈子也做不出来泼妇骂街的事情,可是她这辈子虽然不曾骂过街,撒过泼,但是带刺的话却说了一辈子,这样说话的方式深深的伤害了她的儿女,她这一辈子是操劳的,也像普通女人一样爱的丈夫,儿女,但是却也曾经伤害过她们。她是一个有主意的人,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主意,她的倔强刺激她的儿女都很叛逆。其实我在这里不得不夸奖一下奶奶的勇敢,如果没有奶奶,遭受牢狱之灾的爷爷也许会坐牢多年,也不会生出一群儿女。解放以后,各种运动,我们周家除了我家,家庭成分都被定义为“地主”,因为太爷爷是个典型的败家子,把家里的地,家里的房都卖了,穷的叮当响了,成份被定为了“中农”,据说那个时候因为奶奶家是贫民,太姥爷还是一个小头头,帮了我们家的大忙,因为有了强大的外戚,奶奶在家里的地位也上升了,我的太奶奶因为家里是地主,在家里没了发言权。农民阶级那个时候可是不用忍气吞声的。政府让大家给大家开了个会,让大家交代历史,说要把历史交代清楚,不管做过什么错事情,人民政府都会原谅他们,还说可以给人民政府提意见,还可以说赞不赞成新政府,大概意思就是开会,让大家畅所欲言其实这是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给百姓们下的一个套,让那些张扬的,觉得自己很有些能耐的,或者是实诚的没有一点心眼的人变掉进了这样的圈套,这时候就有人说了,人民政府的干部应该学文化,写的大字报总有错字,还有些人交代了自己家什么人去了台湾,有什么人当过满洲国的警察,干部就这样微笑着记录着,而这些说话的人永远不会想到,今天的推心置腹,明天就将成为清算的对象,神经大条,毫无心机的爷爷当然也会卷入入其中,爷爷说自己以前被人雇佣去当了一天警察,把这一天的历史交代的一清二楚。这简单的几句话换来了爷爷的牢狱之灾,奶奶吓坏了,自己的男人被抓了,自己怎么办,她哭着问太爷爷,太爷爷本来就是一个只知道自己吃喝的人,哪有什么办法,太爷爷狠狠的敲了一下竹棍,叹了一声气,回家了。奶奶虽然害怕,她也意识到能帮爷爷的也只有自己了。她哭着回了娘家,太姥爷说:“姑爷也太好说了,说那些干什么,都被关进了县里的大牢,我也没招啊。”奶奶哭着对太姥爷说:“那怎么办啊,事情都发生了,你不帮我,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啊”。太姥爷忽然想到了什么说:“去县里头找找他妹子大秀,听说他家有点能耐。”奶奶听完,拿上点东西就往县里走,那是冬天,东北的冬天都是大雪壳子,奶奶在雪壳子里从天亮走到天黑,终于到了县城,可是姑奶奶并没有敢见她,姑爷说:“姑奶奶去自己姑家出门了,自己也没有办法,而且姑奶奶怀孕了,不敢告诉她这件事,怕她上火。”话以至此,奶奶是明白的,姑爷爷留奶奶吃饭,奶奶哪能吃进去饭啊,奶奶随后告辞,离开了,到自己娘家的一个亲戚家住下,奶奶真的没有办法,就一个门一个门的找,一个一个地方诉说爷爷的冤枉,可是没有人听,奶奶实在没办法,就去看守所外边转,有一天有一个车开来,奶奶就截住着车哭了起来,人生真的有好多巧遇,这个人竟然是爷爷学徒时认识的一个旧相识,乐善好施的爷爷曾经为了支持他上学给过他钱,她答应奶奶会救爷爷,这个人也终于不负所望,救出了爷爷,据说是调查过,实在找不到证人证实我爷爷当过一天警察。爷爷回到了家,爷爷从此以后就对奶奶刮目相看了,家里人都觉得奶奶很不一般,其实奶奶真的只是靠对爷爷的爱做了一次不平凡的女人。运动还在继续,很多可怕的事情依然发生,尤其对我们这个地主家族,今天这个大爷被分了家,东西抢没了,大爷上吊自杀了,明天那个大娘吓坏了,虽然我们不是地主,不会被抢被打,但看着家族中的人死的死,疯的疯,也是惊若寒蝉,不敢轻易说话,夹着尾巴做人。一天太奶奶的哥哥,也是另外一个地主家当家人,竟然被活活打死,那是冬天,尸体都冻硬了,直到没有人敢去收尸,因为到处是愤怒的农民,太奶奶哭的死去活来,终于病倒了,奶奶虽然不喜欢她,她也曾那样对待过奶奶,但是奶奶却精心的照顾她直到她死去。女人之间就是这样,在人已将死时就什么都放下了,奶奶始终还是善良的,因为在她站在高处时,并未践踏她的仇人,还在她生命的最后时期给予她关爱,太奶奶死的时候握着奶奶的手,什么也没说出来,大概也是从不曾说过一点温情的话的缘故吧,但眼睛里分明是有歉意的,太爷爷虽然善良,但毕竟薄情,因为他已经故去过两个太太,所以也并不太伤心,伤心的程度都不如我的奶奶,所以不得不说,每个女人都要好好爱惜自己,男人在你故去后也许远远不如你的闺蜜伤心。我们在说说那场浩劫,那动荡的日子里我们农民兄弟其实与地主并无真正的深仇大恨,他们只是在有一天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说了算的日子,他们那些芝麻大的仇恨在历史中被无限放大,无限高涨,我并不是为我的家族掩饰罪恶,也许很多南方的地主狠毒可恶,可是北方的地主大多数是中原一带的穷人,开荒斩草,建立家园,他们大多数刚刚几代,还有着农民的淳朴善良,就是太爷爷也只是懒惰,沾染了坏习惯,但绝不是坏人。我妈妈曾经说过她的奶奶就是在那场浩劫中死去的,那是一个勤劳,质朴,持家的女人,只因为辞退了偷懒的短工,在那场浩劫中,被那个女人煽动群众打死的,死相之惨烈,我的外婆这么多年都难以忘却。可能所有政权的改变都需要时间,需要代价,需要牺牲。我的家人们,并未仇恨那场浩劫,他们选择了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