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 第三章
作者:大爷嘎意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几乎是猛从凳子上跳下来,唐秋急急忙忙跑到窗边,垫脚扒了窗沿看出去。可真望见唐淮带笑的眼底后,小孩愣了下,又一下子缩回身子。

  “秋秋,怎么了?”

  看见小家伙跌跌撞撞跑过来,纯澈的眼中满是惊喜,唐淮觉得心里软了下。但等对方跑得近来看见自己,却见小家伙眼里的光芒闪了下,满是泪痕的小脸上,那种急切偶过来的渴望淡了些,反添了些犹豫忐忑在里面。

  知晓这孩子不会太容易和自己亲近,唐淮温和笑了来,柔声道:“秋秋,怎么哭成这样?二哥在这呢,别怕。”

  唐秋再度垫脚扒在窗沿上,眨眨眼看着对方,眼底瞬间浮了层雾气。

  “二哥。”

  第一次唤出来的称呼,声调有些低,却带了极重的依恋。

  唐淮将扒在窗沿上的小手拉住,柔声问道:“是不是惹父亲生气了?”

  只见小家伙的脑袋立马耷拉下去,连应声也是有气无力的,“嗯。”

  唐淮笑了笑,安慰小家伙道:“其实二哥也被关在这里过。父亲脾气不好,我和唐梦做错了事,责骂惩罚一样少不了。但过后也就好了,秋秋别担心。”

  手被人握住,暖意从指尖渡过来,唐秋觉得,屋子里的阴暗可怖渐渐消减,就连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潮湿霉味也淡了来。他不觉朝唐淮笑了笑,眼弯弯如月牙,只是……眼角尚余了点水光,脸上也满是泪痕,这样的笑容看在别人眼里,可怜倒比欢欣多得多。

  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唐淮松开唐秋的手,打开带来的食盒,将饭菜从窗中递进去。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今晚我在这陪你,有人陪着,总不会怕。”

  “嗯……”

  唐秋踮起脚,将从窗口递过来的碗筷接住,捧了碗,看着窗外唐淮的脸,再度笑了下。

  唐淮在思过房外陪了唐秋一整晚。

  但怕被人发现,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收拾东西离开了。

  唐秋是被唐云笙派来的人叫醒的。

  昨日领他来那下人将他带出思过房,别的什么也没问,直接领他去练功房。

  去到练功房,唐云笙已经等在那里了,着一袭霜色单袍,素净的颜色益发衬出他容颜的俊美。唐云笙整个人沐浴在曦光里,似渡了浅浅一层金,只是,清冷的眉眼依旧显得凉薄。看见唐秋来,他并未问半句好坏,而是责问道:“想了一夜,你可想清楚了?”

  唐秋低头,昨夜唐淮陪着他给他说了一晚的故事,他根本没功夫去想自己错在哪,而且,他也没觉得自己哪里有错,但唐秋也不敢忤逆唐云笙,只得闷声道:“我知道错了。”

  唐云笙将手负在背后,转过身,“既然知道错了,那便随我来。你根基比别人差太多,不多花点功夫是不行的。唐家人讲求的是眼明手快,今日你先随我练练基本的眼力手法。”

  唐秋今早还未用过早饭,此刻腹中空空正难受得紧,却没胆量说出来,只好亦步亦趋跟过去。

  “是,父亲。”

  唐秋上午习武,练眼力手法,学一些基本的内功心法。下午则是跟着唐云笙学医药辨毒物。他在这些方面没有一点功底,无论是习武还是认药物记药性,全都得从头学起。而唐云笙生性严苛,稍有不如意便是责骂,一整天下来,唐秋不只学得头昏脑胀,一张小脸更因烦恼苦成一团。

  好不容易等一天的任务完成,唐秋吃过饭回到房间,唐淮却已铺好纸墨笔砚等着他了。

  唐秋看见哥哥,苦了一天的小脸霎时舒展来。可待过去看见桌上的笔墨纸砚后,他眉头再度皱起。跑过去伸手扯了扯唐淮衣角,仰着脸问唐淮道,“二哥,我今晚能不能不学了?”

  唐淮笑笑,伸手将小家伙抱到膝盖上,点点他鼻头,“秋秋想偷懒?让父亲知道了可要受罚。”

  唐秋想了想,眼一眨,绽出个大大的笑容,“二哥不说,父亲就不会知道。”说着,他还怕唐淮不答应,更扯着唐淮袖子摇啊摇,“二哥,我今天累了一天了……”

  唐秋眼睛很大,瞳仁颜色却极深,顾盼间似一池碧水微动,极具灵性。同唐淮撒娇时又带了点小孩独有的顽皮任性,并不惹人生厌,相反让人觉得可爱。

  怀里小家伙的身子软软的,唐淮看着唐秋的笑容,伸手揉揉弟弟的头。

  经过昨晚的事,这孩子和他亲近了不少,在自己面前也不再是之前怯生生怕惧生疏的模样,相反肯同他亲热撒娇了。

  这小东西不怕他,倒是不小的进步。

  只是,要教他念书写字的这事是唐云笙吩咐下来的,小家伙再累,也总得学点敷衍一二才行。

  唐淮想了想,微微一笑,微挑的眼尾淌了柔光,“既然秋秋累了,那今晚少学一会,只要你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和二哥的名字就好了。”

  怀里的小孩听见这话,眼神瞬间亮了来,黑曜石般的眼瞳里甚至闪过点黠意,“二哥你说话要算数。”

  见惯了唐秋的乖巧温顺样,偶尔看到这孩子活泼灵动的一面,唐淮嘴角笑意加深来,“我说话自然算数。”

  小孩双眼晶亮,笑着将面前的纸抹平,抓了桌上羊毫笔,蘸足了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了来。不多时,唐秋唐淮四个字便静静排在纸上。

  笔触虽稚嫩,但几个字却写得有模有样。

  写完后,小家伙搁了笔,转回头双手揪了唐淮衣襟,眼巴巴看着唐淮,“二哥……”

  不知道唐秋竟会写字,唐淮愣了下,反应过来后不觉失笑。

  他倒让这小家伙摆了一道。

  不过看他样子也真累了,父亲的严苛自己比谁都清楚,今晚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这小孩先休息好了。

  “好吧,今晚让你早点休息。”

  唐淮起身将唐秋抱上床,又唤了婢女送热水进来,替小孩擦了脸和手,甚至脱了鞋子亲自给小孩洗过脚,才让唐秋上床睡觉。

  几经折腾,唐秋在唐门的生活渐渐步上正轨。原先他不习惯的一切,在无可奈何中,也慢慢习惯来。

  无论是每日繁重枯燥的练功辨药,还是唐云笙的冷漠严酷,都不若当初难以忍受。

  而且唐秋个性虽弱,但于习武及医毒暗器上却颇有天赋。

  唐云笙亲自教导他,时间久了,对这个原本不喜欢的孩子也慢慢改了点态度。纵然还是苛责多于关切,但比起一开始来,多多少少加了点在意在里面。

  不管怎样,这孩子身上流的终究是他的骨血,还是有可取之处。

  也不枉自己将他找回来。

  但对于唐秋而言,他学这些东西多是因为对唐云笙的怕惧,相比起这些,每晚同唐淮读书习字的时光更令他期盼。

  那个哥哥,总会抱着他,握了他的手写字,笑眯眯同他说话,笑容温暖而亲切。

  若要说,就像夏日里自浓密枝叶间透下来的细碎阳光。

  温暖,却不灼伤人。

  至于唐梦,那个骄傲艳丽的姐姐,唐秋除了初进唐门那日见过她外,再没见过对方。偶尔会想起唐淮对他说的话,这个姐姐只是个性霸道些,对他并没有坏心思……心里不是太相信,可对于唐淮的话,他又不想去怀疑,连带着,也有些怀念起唐梦来。

  唐秋再见唐梦,是在中秋前几日。

  当晚唐淮依旧陪着唐秋读书,读了小半个时辰,唐秋白日里练功太累了,听唐淮念着书,不知不觉竟打起瞌睡来。

  唐淮见小家伙头一啄一啄极是可爱,也不忍唤醒他,可又想着该给他点小教训。瞧着唐秋粉嫩嫩的小脸,他心念一动,竟持笔蘸足了墨,在唐秋脸上左右各画了三根胡须,想想又在鼻尖上轻点了下。

  完了搁笔细细看了小孩一阵,唐淮不由哈哈笑出声来。

  唐秋本觉得脸上一凉,睡意已去了大半,再听唐淮笑声,猛地惊醒,身子一歪,险些从凳子上栽下去。唐淮也给吓到了,忙伸手扶住小孩身子。

  “小心些。”

  但看到那张精致小脸上的墨迹,忍不住再度笑出声来。

  唐秋睡得迷迷糊糊的,给他这一笑,更是摸不着头脑,睁大眼不解询问,“二哥,你笑什么?”

  那迷糊样,黑乎乎的鼻头,还有粉嫩小脸上的胡须,就像只睡迷了眼的小猫咪,愣乎乎看着捉弄他的人。

  还满心信任。

  唐淮好不容易止住笑,起身取了面镜子竖到唐秋面前。

  唐秋愣愣往镜子里一看,继而僵住,转脸再看向唐淮时,已是嘟起嘴瞪圆眼,气呼呼喊了声:“二哥!”

  小家伙是想生气,只可惜他那样子跟被逗炸毛的小猫伸伸爪子示威一样没有威慑力,倒惹得唐淮笑意更甚。

  “秋秋,你这样子,跟玉竹前几天抱的那只小猫像极了,哈哈……”

  玉竹是负责照顾唐秋的丫鬟。前几天她在外面抱了只小猫过来给唐秋玩,唐秋虽喜欢,可又怕唐云笙知道责骂,只敢偷偷抱了下,便让玉竹送走了。

  眼下听唐淮提起,言语中他倒成了那小猫,唐秋一张脸涨得通红,气呼呼跳下凳子去,“二哥取笑我,不理你,我睡觉去了。”

  唐淮看着小家伙蹬蹬蹬跑远的身影,笑得更厉害。

  “秋秋,可要记得洗脸。”

  “哼!”

  那小小身影益发跑得远。

  唐淮微挑的凤眼晕了笑意,这个弟弟,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

  养在身边养熟了,也越发觉得可爱。

  正想着,却听旁边有人娇声道:“我这才出去多久啊,一回来,有人连样子心肠都变了。”

  唐淮稍皱眉,眼底笑意消去,转回身,便让门口一团火红颜色炫花了眼。

  门口的少女一身红衣,面容妍丽,说话时习惯抬高的尖尖下颌,生生让她话语中生出中傲慢气。

  这少女正是唐梦。

  唐淮瞥了眼内室,没听见屋内有动静,想是小家伙生气躲起来了,这才转身出屋,顺手关了门,将自己与唐梦一并隔在外面。

  “你才回来?这次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唐家的子女,偶尔会被派出去执行些任务。唐梦失踪这两个月,自然是给唐云笙派出去做事了。

  唐梦笑笑,“这才想起来关心我这个姐姐?”

  唐淮冷冷瞥她一眼,全不似刚才哄唐秋时的温柔,反倒像足了唐云笙看人时的冷漠。

  唐梦见他这模样,丝毫不恼。

  “这样子,才像我认识的唐淮。刚刚那温柔样,真吓了我一跳。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和那孩子这么亲了?”

  唐淮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你上次为什么给秋秋下毒?你有没想过,他那么小个孩子,万一不是我救得及时……”

  唐梦打断唐淮的话,艳丽的眉眼浮了点冷意,说话的口吻却是不以为然。

  “我新炼的毒,想让你解解毒试试……”

  “那是咱们弟弟。”

  “呵呵……我有没有听错?”唐梦捂嘴轻笑,道:“唐淮,你才是我弟弟!你什么个性我不清楚?对我这个相处了十多年的姐姐都没那么亲过,这会倒装起好人来了?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父亲领那孩子回来是为了什么?无非是你太不好管教,他想多培养一个接班人制衡你罢了。那孩子对你的地位有威胁,你还对他那么好?骗谁呀!”

  唐淮眼中色彩稍浓。

  唐云笙接唐秋回来的心思,虽未明说,但唐梦的猜测也不假。

  只是……唐淮想起屋里那个孩子。同自己相似的五官,时常浮着的是与自己完全不同的神情。或怯生生的,或渴望或喜悦,甚至于小小的恼怒,全都生动无比。

  而那日自己在思过房陪着他事,他小心翼翼地拉着自己的手,不想放也不敢放的样子,更是可爱得紧。

  唐门里的人,自小毒药机关学得多了,心机手段也比别人多,更善于将所有的情绪皆掩藏在皮下。

  这样一个孩子,很新鲜,也很有趣。

  思量间,只听唐梦又道:“唐淮你可别犯傻,在这个地方,别的什么都是虚的!你别看堡里那帮老头子整日架子端得高高的,好似多不可一世。可唐家真正当家做主,还是父亲,也只有父亲的宠爱看重和自己的能耐,才是实实在在的。”

  心里突生出些烦躁,唐淮抬起眼,映上唐梦那双写满探究的杏核眼,唇角微微勾起,沉声道:“姐姐,难道你觉得,那孩子能对我构成什么威胁吗?你未免太低看我。”

  唐梦的眼神与唐淮交接,深深看进对方眼底,只见那眼中除了笃定再无异样色彩,这才道:“那样最好。父亲有事让我来叫你,你早些过去吧。”

  唐梦说完话,转身先走了,鹿皮小靴踩在地上,轻得没有一点声响。

  唐淮则伸手揉揉眉心,想将心里一点纷乱揉出去。

  “不过是个给我解闷的小东西,再亲近,又能影响我什么!”

  唐淮一句话说得极寒,四周的温度几乎因此冻结来。

  如水月色也透着寒意。

  唐秋靠在门背后,慢慢地坐了下去。

  地上冰凉。

  却不及外面他二哥一句话寒心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