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 第四章
作者:大爷嘎意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不过是个给我解闷的小东西……

  听得房门外的人渐渐走远了,唐秋紧捂住嘴的手才松开来。却惊异地发现,自己已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心头被针刺似的,一阵阵发疼,疼得人都有些发懵。

  他年纪虽小,可也还听得出别人语气中的好坏。这些日子在唐门以来所遇所学,也让他懂了许多之前不明白的东西。二哥刚才说话那口吻,其中的轻鄙与不屑一顾,恰似冬日里夹雪寒风,冻得他通体寒凉。隐隐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唐秋抬手抹了抹眼泪,脸上湿漉漉的,就着灯火一看,手上一片乌黑。

  竟是脸上方才点的墨被眼泪浸花来。

  片刻之前,唐淮同他说话的温柔笑颜还在眼前。可眨眼过后,记忆里种种景象明明清晰无比,却凭添了种虚幻。正如那日唐梦放在他手心那颗晶莹剔透的碧色糖果,当时一点甜意从舌尖下去,可苦涩委屈却是从心里渗出来。

  这些日子以来,陪他着对他百般好的二哥,原来……也跟唐梦是一样的。

  好看的面容,温暖的笑意之下,包裹的,是和父亲一样的冷漠,和唐梦一样的虚假。

  唐秋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坐得整个身子都冻僵来。

  忽听外面有人叩门。

  “小公子,我打水来给你洗脸。”

  是玉竹的声音。

  唐秋想要站起身,却觉得手脚发麻,颤颤爬起来,小胳膊小腿无力,一个不稳又跌了下去。外面的玉竹等了一阵,见屋内灯亮着,可始终没人应声,只当唐秋还在同唐淮闹别扭,便又劝解道:“小公子,二公子特意叫我打水过来给你洗脸呢,他说你可能还在赌气,让我好好和你说话……可你和二公子生气也不能不理玉竹呀!快给玉竹开门吧!小公子?”

  唐秋觉得脑袋里嗡嗡嗡的,玉竹聒噪的声音显得尤其刺耳。但他低头看手上,这一手一脸的墨汁也确实要洗洗,便扒着房门再次站起身,小声说道:“玉竹,你进来吧。”

  终于等到了唐秋回应,玉竹笑着推门,“小公子还和二公子生气呢?二公子也是宠你才和你开玩笑……”

  玉竹后面的话陡然打住。

  她推开门,只见门前小小的身影落在灯火暗影里,并不是她想象中那副气呼呼赌气的模样。

  相反,乖巧安静得有些诡异。

  唐秋鼻尖上点了墨迹,脸颊画了胡须,明明是一幅可爱样,但玉竹看着他,却觉得丁点笑不出来。

  只因为,小孩子眼眶红红的,低垂了眉眼,这些日子被唐淮惯出来的活泼灵动一瞬间全消了去,那低眉顺眼静悄悄的模样,跟刚来时一个样,委委屈屈的,看得人心里能掐出水来。

  忙将铜盆放在一旁,玉竹蹲下身去,看着小孩柔声问道:“小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哭成这样,让二公子看见了得多心疼啊!”

  玉竹不提唐淮还好,一提,唐秋眼眶里瞬间盈了泪水,眼一眨,大颗大颗的泪珠就砸了下来。把玉竹搞得是手忙脚乱,忙拿衣袖去给唐秋擦眼泪。

  “别哭别哭,我这就去叫二公子,小公子你有什么委屈,都让二公子给你做主去。”

  玉竹越擦,唐秋脸上墨迹越发抹得花,精致的眉眼全给糊了去,可小孩眼泪还是止不住。

  玉竹没办法,起身打算去找唐淮,可她才一动,衣角就给人拽住来。回过身去,却见双小手死死拽着她衣服。

  唐秋仰脸看着她,“不准去!”眼睛还是红红的,可说话时口气中的坚决却是从未有过。

  伺候唐秋几个月,玉竹从未看过这孩子这般强硬的态度,一时也儊了下。平日里唐秋虽和她亲近,年龄也小,可他们之间到底是公子和丫鬟的身份差别,唐秋的话,她还是得听的。

  “玉竹,先帮我把脸擦干净。”

  唐秋忍住鼻腔里的酸意,小孩子心里隐约有点坚持,不管怎样,他这副模样,都不要被唐淮看见。

  “嗯。”

  玉竹再度蹲下身,从铜盆里拧了帕子,细心替唐秋擦去脸上的墨迹。

  小孩子的肤色本就白,墨色擦去后,精雕玉琢的五官在淡黄的灯火中显得剔透无比,却益发衬出眼眶和鼻头红得可怜。

  替唐秋将脸洗干净,玉竹忍不住又问了句,“小公子,你真不让我去叫二公子?”

  唐秋坚定地点点头,“不许去!玉竹你先下去吧,我要睡觉了。”

  童音稚嫩,但那双漂亮眼瞳里的清冷光芒却是玉竹从未见过的,她隐约觉得这孩子和往日有些不同,但究竟哪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玉竹端起铜盆起身,“那玉竹下去了,小公子有事尽管叫我。”说完便关了门退出身去。

  却未见,唐秋在她关门出去之后,便再度坐到地上,呆呆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神空洞洞的。

  去叫二哥?

  去叫他,他也不会来吧。

  刚才还听唐梦说是父亲有事唤他。

  比起父亲的事情来,对自己这个给他取乐解闷的小玩意,他哪花得了这么多心思。

  唐秋突然想起自小陪他长大的爷爷,和那间低屋灰瓦的破陋小院。

  那些东西,虽然比不过这唐门里的精致漂亮,但却是真真实实的,没有一点虚假。无论是爷爷的关怀,还是街坊邻居的笑容,全都是出自真心。

  比这里强多了!

  中秋前几夜,月已半盈,清冷月色透了窗格映照下来,铺了一地清辉。

  唐秋房间的门翕开一条缝子,一个小小的脑袋自门缝里探了个头,唐秋左右瞧了瞧,没看见人,便偷偷溜了出来。

  他身后还背着个小包裹。

  玉竹走之后,唐秋想了许久,他觉得,唐家堡这个地方,一点不适合他。比起这里的锦衣玉食,唐云笙的严苛冷漠,唐淮的虚假关怀,他更愿意回到爷爷身边去。

  从蜀都到并州八百里路,就算一路乞讨,他也要回去。

  虽然动了离开的心思,可思及父亲的冷酷,唐秋并不敢直接同唐云笙说要离开。他只敢趁夜里收了点东西,想偷偷溜出府去。

  也算唐秋运气好,他从自己房间一路溜到府邸后门,都没有遇见家中下人。

  他小心地打开后门,偷偷溜出府。

  关上门之后,小孩又站在外面看了这府邸一阵,只觉暗夜里屋檐飞宇犹如狰狞怪物,似要吞咬人一样。他心里怕得紧,不敢再留,急急忙忙便跑开了去。

  只是,这夜里种种再可怖,也比不过唐淮用那般轻鄙低看的语气说出来的话可怕。

  那个自他入唐门以来,惟一肯给他关怀呵护的哥哥,褪下笑容之后,竟比任何一个人都更令他怕惧。

  解闷的小东西。

  他自以为是的兄弟情谊,原来不过是这样。

  在唐淮眼里,他比起玉竹那日抱过来让他玩的小猫,或许更不如。

  偏偏,他却喜欢那哥哥喜欢得不得了,一想起那暖暖的笑容,便想要腻在唐淮怀里同他撒娇。

  所以,当最后一点温暖被打碎,他就再呆不下去。

  唐家堡的各处,唐淮曾领着唐秋走过几次。

  他多少有些印象,便凭着记忆往唐家堡大门走去。

  一路上都四周只闻静默,除了一点朦朦胧胧月光照亮道路,唐秋一路走来,竟未看到半个人影。

  小家伙伤心之余,又多少生出点庆幸来,可他到底还是怕惧,只将几根浸了迷药的银针压在手里,紧紧攥着。

  但是唐秋尚不知道,夜里唐家堡内这种安静的原因。

  唐门一派最讲究家族隐秘,唐家堡内居住的都是唐门中人,外人想要入内,先得过了唐家堡外重重机关障碍,而且还要保证自己不被四周潜伏的毒物所伤。

  十里机关毒瘴气,并非那么容易闯的。

  所以唐家堡内的防护警戒并不严。

  但唐家堡大门却仍有人守卫,任何人想擅闯,都非易事。而想要像唐秋这样要趁夜离开的,没有唐云笙或派中长老的信物,同样不可能。

  小孩一路警惕,待到唐家堡大门前,看着紧闭的大门,他心里一喜,急急要过去。但还没等他触到那乌漆铜钉的厚重大门,旁里夜色中突然闪出来两道人影。

  “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晚想做什么?”

  唐秋给那两道黑影唬得一愣,蓦地里亮起的火光更照出他眼底惶惶。

  可想要离开的心思却坚定不已。

  看着凑过来的两个人和伸近来抓他的手,就在对方手快触及他肩头的时候,小孩几乎是反射性地将手里的银针往对方手心里按。

  手法虽笨拙,但速度反应却是奇怪。

  来抓他那人没料这孩子会出手,稍迟疑了下,收手的动作便慢了些,顿时觉手心一麻,竟是被唐秋手里银针刺到。

  但他另一只手同时也将唐秋抓住来。

  手心里的麻痹感让那人心生不悦,揪着唐秋手的力道也大了来,厉声责问,“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孩子?”

  唐秋肩头快给捏碎来,却咬紧牙关不吭声。

  他不想被送回唐云笙身边。

  那人又问,“说话!”

  可他再三逼问,唐秋还是不出声,正恼怒中,却听个苍老的声音入耳。

  “这是在做什么?”

  抓住唐秋那两人循声看过去,赶紧低头一欠身,恭敬道:“奚长老。”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庞在火光里渐渐清晰起来。

  这人,唐秋是认得的。

  正是他初进唐门那日,在祠堂里见过的精瘦老者。也是他发话,说他性子太弱,要唐云笙多加管教的。

  那老者视线在唐秋面上晃过,略略笑了来,“这不是唐云笙家小儿子吗,怎么?这是要私出唐家堡?”

  抓住唐秋那两人吃了一惊,“这是掌门家的小公子?”

  那老者笑容益深,奈何脸上皱纹太多,一笑起来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在火光里吓人得紧。唐秋倒不如刚进门时懦弱,后背虽寒,却任那老者盯着他。

  老者看了他一阵,终笑道:“不错不错,不愧是唐云笙的儿子,刚刚使针的手法虽笨拙了些,可对才学了几个月的你来说,也算是难得。”他对唐秋说罢话,又转身同那两人道:“你们先把这孩子送去我那,再派人给唐云笙知会一声,让他等会过来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