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淮等在唐云笙的书房内。
刚才唐梦说的一番话,隐隐搅得他心里有点乱。无缘由的心烦,甚至有点莫名恼怒的感觉……这种感觉极少见,至少,在当年母亲带了唐秋离开之后,就再未有过。
抬手揉着眉心,刚揉了两下,动作却僵了来。
他头疼心烦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揉眉心。这本没有什么,但是,今晚这是第几次了?
身后门吱呀一声响,听脚步声,唐淮就知道是唐云笙进房来。赶紧收了手,脸上淡淡带点笑,眼里却是一片沉静,完全看不出喜怒。
“你来了。”
“是,父亲。”
唐淮微笑着应了声,态度语调很恭敬,但微挑的眼尾晕着的一点光亮,却说明事实不是那么回事。
唐云笙看了这儿子一眼,写尽风流意的凤眼里闪过些难解的颜色。
唐淮这个儿子,是他所得意的。聪明机警有心计有手段,也知道收敛锋芒,才这般年纪就将门中最难的漫天花雨使得极好,配毒制毒也独有天赋。
只是,这个太能干的儿子也有个麻烦,相对于他的聪明,这个孩子,太不服自己的管教。每每对着自己的恭敬态度之后,那种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敷衍,让他打从心里感到不安。
这个孩子,太不好掌控。
即使他需要培育一个接班人,但他也不允许对方来挑战自己的威信。
不着痕迹地将所有情绪掩饰住,唐云笙对儿子道:“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你去做。”
“请问父亲,是什么事情要吩咐?”
唐云笙坐回桌案前,手指拂过桌上镇纸,“我要你去并州走一趟。”
“并州?”
唐淮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无缘由地就想起他那个像小动物般眼睛晶亮的弟弟。他若没记错,唐秋到唐门之前,一直是在并州生活的。
“是的,我要你去并州,替我处理一个人。”
“什么人?”
唐云笙提了笔架上毛笔,蘸墨在白纸上慢慢写了几个字,也不等墨迹干透,就将纸递与唐淮。唐淮打开来一看,陌生的地址,陌生的名字,甚至是与唐家利益丝毫不沾边的身份。不过是个师塾里的先生,又不是武林中人,也不该与唐门中人结仇才是……
压抑不住心中疑惑,唐淮难得地问起父亲要他做这事的原因。
“父亲,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要我亲自去解决他?”
唐淮手不自觉握紧,隐约觉得,这件事,或许和唐秋有点关系。但再想起唐梦的话,他又对自己这种过度的在意恼怒起来。
自己对那个孩子……或许是关心过了头。
“他是收养唐秋的人。唐秋既然已入了唐门,那过往的一切,就该彻底斩断,再无干系。”
唐淮心蓦地沉了下来,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但片刻之后就缓和来。
毕竟,这是唐云笙会做的事。
他的父亲,从不允许自己手下的事情有丝毫变数。
带唐秋回唐门,也是这样。
似看出唐淮的反常,唐云笙对儿子道:“怎么,你有问题吗?”
唐淮抬了眼直视父亲,回了对方个极自信的笑容,“怎么会。”
唐云笙略嫌凉薄的眼里稍有了点笑意,“既然没问题,那你取了我的令牌趁夜下山吧。早去早回,别让你弟弟起疑心。”
唐淮一低头,“是。”
唐云笙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出了书房门,唐淮在廊上站了阵,待夜里湿冷的风吹过,掀了他衣角乱舞,他才发现,自己手里写着唐秋爷爷姓名地址的纸张早已揉成团,纸上墨迹也花了来。不由想起刚才自己在唐秋脸上作弄画的几笔……
他走的时候有叫玉竹打水去给小家伙洗脸,也不知道洗干净了没有。
心里想着事情,唐淮却将已揉成团的纸团塞入袖中,提步往府外走。
从蜀都往并州,一来一回,再快也要十日吧。
离开这段日子,那小家伙应该会想他吧!那般性情的小东西,还是挺容易养亲的。
唐淮却不知道,在他走后不久,奚长老派来的人便来给唐云笙传信了。
“掌门,您家小公子今晚想私自出唐家堡,被我们拦下来了。奚长老请您过去他那里领人。”
听了来人的传信,唐云笙脸色霎时冷了来,他猛地站起身,嘴角冷冷勾了个笑。
竟敢私自出唐家堡,好得很,好得很!
他倒低看了唐秋这个儿子,只以为这孩子个性懦弱尚需磨砺,却没想,他还敢给自己演这么一出。
传信那人见了唐云笙脸上表情,只觉心里一寒,更感如芒在背,不敢在此处久留,便道:“掌门,弟子话已带到,不便打扰,暂请退下。”
唐云笙冷冷扫他一眼,摆摆手道:“下去吧,代我告诉奚长老一声,我那不长进劣子便让奚长老代为管教一晚,我明日再去领他回来责罚。”
传信那人得了赦令,哪还愿意在唐云笙冰冷的视线下逗留,赶紧应了声‘是’,便急急退了出去。
心里却忍不住抱怨。
这两年有关掌门和奚长老不和的流言他听得太多,现在却夹在两个人中间当传声筒,他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传信那人退出去之后,唐云笙握了花梨木桌案一角,重重一压,再抬手,桌案一角竟已留了个印子,而唐云笙清俊的面容上更似浮了层寒霜。
私逃!
在这点上,唐秋倒和他那个没眼色的娘一样……还真是遗传下来的劣性。
自己不过瞧着他在医毒暗器上真有些天赋,才对他态度稍和缓些,这不识相的逆子马上就不知好歹了,还妄想私出唐门。
这次要不给这忤逆子点教训,他当真不知道唐门里的规矩。
第二日一早,唐云笙去到奚长老家中领人时,唐秋正在人家家里用早饭。满脸皱纹的精瘦老者笑着看唐秋喝粥,那笑容,慈祥得如同爱惜孙辈的爷爷一样。
唐云笙看见这般情景,多少有些吃惊。
毕竟,他将唐秋留在奚长老这里,也是想借着奚长老的手先教训教训这不懂事的逆子一番。可没想来到这,看到的却是这副景象。
奚长老并非仁慈和善的人,对违背家训想要擅自离开唐家堡的唐秋,他没有可能不责罚才是。怎会……
唐秋接触到父亲针似的目光,喝到嘴里的粥顿觉难以下咽。
换做平日,他被唐云笙这般眼神看着,只怕再如何强忍着不落泪,也会惧怕得全身发寒打颤。可经了昨日的事,小孩子心里对这个父亲,对唐淮唐梦,乃至整个唐门上下全都失望到了极点,又起了离开的心思,所以对唐云笙的怕惧也有些不在乎。更因这种不在乎,胆敢与唐云笙对视起来。
而此时,奚长老也注意到了唐云笙,起身朝对方颔首一笑,开口便道:“唐云笙,你这儿子还真是不错!”
奚长老的话并不似嘲讽,唐云笙心里犯疑,脸上却是一派平静色彩,向奚长老清声道:“逆子愚钝,竟敢违背唐家家训,私出唐家堡,还请长老按家规处置。”
奚长老闻言一笑,眼角的皱纹几乎堆在一起,眼中的精光内敛而不外露,“按照家规,私出唐门者,应当开祠堂,当众杖责五十以示惩戒。你儿子年龄还小,身子骨也弱,这般处罚,怕是受不住吧?”
唐云笙不屑哼了声,重重一拂袖,“唐门数百年规矩,岂能因这么个忤逆子就坏了来。他既然有胆私出唐家堡,就得有胆承受惩罚。”
唐云笙的态度,作为一个掌门来说,或许无可厚非。但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实在太过冷酷。唐秋静静坐在桌边,听他这个父亲口中吐出的残酷言语,只觉全身发寒,小手小脚全都被那些话语冻得冰凉。
这个家,哪里有半点值得他留下?
却也因为失望到了极限,小家伙非但不怕惧不哭泣,骨子倒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固执劲,竟敢抬了脸看着他眉目凉薄的父亲,一字一顿道:“父亲,我要是领了责罚,你是不是就能让我离开唐家?”
未曾想自己这懦弱软性的儿子还有这么硬气敢忤逆他的一天,再见旁边奚长老脸上意味不明的笑,唐云笙心里翻了点血气,唇边笑容也益发冷了来。
“你既然入了唐门,拜过唐家先祖,那便生是唐门的人,死是唐门的鬼。你若受得了五十杖刑,我还可以留你这忤逆子一条性命,若你受不住,便当你生错了时候。至于离开唐家的事,休要再提半句。”
唐秋听着父亲的话,身子止不住发抖,却不完全是因为怕惧,更多的是因为心寒。他虽才八岁,自小又没有父母,可也是见过人家家里的父子天伦的。试问,有哪一家哪一个父亲,有他的父亲心狠无情?
小家伙失望到了极限,竟搁了手中粥碗,跪地朝唐云笙重重磕了个响头,“唐秋愿领责罚。”
唐云笙心里怒气瞬间涌了起来。
这个逆子,他原本留着他还有用,刚才说要责罚他也不过在奚长老面前充充样子。唐秋的责罚必不可少,但五十杖责若没有功夫护体,就算换个青年也不一定受得住,何况是八岁的稚童。他不过是想试试看,奚长老到底是什么立场而已。
谁知道,平日里怯弱得跟小兽似的儿子突然转了性,这个性里的硬气正是自己想要他有的,只是,这种硬气,却不是可以拿来针对他的。
唐云笙转身向奚长老道:“烦请奚长老开祠堂。”
这孩子的天赋与突来的硬气他还舍不得,但是,他要给他点适当的教训。
让他明白,在唐门里,自己这个父亲,才是绝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