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 第十二章
作者:大爷嘎意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沈千扬到底是赤峰教之尊,他应了唐秋三日给他答案,结果不出三日,他手底下的人就将唐秋要查的事查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一样不缺,有关的人都交给严老爷子盘查过。严老爷子原本主管赤峰教刑堂,手上刑讯折磨人的手段少了一千也有八百,人一旦落在他手中,再紧的口也给撬松了。

  唐秋坐在屋中,手里翻着严守送来的册子,每翻一页,脸色就白了一分。

  甲戌年八月十八,唐淮到并州,在并州的唐门弟子中点了三人。同日晚,卢家书院失火。第二日唐淮离开并州,九月二十四日返回唐门。

  ……

  条条记录清晰明了,那些简单的字分开来每个都认识,可凑在一起,唐秋看着看着,却觉得异常陌生。手上的力道不觉收紧,书页在手中抓起褶皱,唐秋一手扶住额头,手掌遮出的阴影中,眼睑缓缓合了起来。

  沈千扬看着唐秋,看着这个少年未遮住的唇勉力上翘,弯了个微笑的弧度。一点笑容僵在脸上,然后很快褪了下去。尚有稚气的五官,蓦地浮了层冷硬暗色。

  从与他见面开始,这个少年总是浅浅笑着,温和有礼的模样,此刻这样,却如冰雕,全身冷得扎人。卸下本就不牢固的温和面具,这个少年某些时候,和那个人有着重合的地方。

  沈千扬稍挑高眉,问道:“当年行事的人中,有个正在严老爷子手里,你要不要去亲自问问。”

  长久的沉默。

  唐秋连手指都没动一下。

  这样被忽视,沈千扬倒未动怒,只静静等唐秋开口。少有的好耐性。

  好一阵,唐秋终于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秀丽的眼中浮了血丝,显得一双眼睛通红,但眼角蕴着的狠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

  他开了口,嗓子有些哑,导致声音也很低,“不用了,我信得过沈教主。”

  唐秋自己记得很清楚。

  六年前,他想私离唐门那日,恰是中秋前几日。如果日夜兼程,从唐门至并州也就四五日路程。若当日唐淮从唐门出发,到达并州时,大概也就是八月十七八的样子。

  唐淮那段时间刚好不在唐门。

  他被唐云笙责罚,在祠堂里领了二十杖责,再被关在思过房十日。期间,唐淮并未来看过他一眼。

  他当时只当是他那虚情假意的二哥失了养小动物的兴致,懒得来看他。现在才明白,不管唐淮是否想来,都不可能出现在他面前。他的二哥,正在千里之外,领了他父亲的命令,将他旧日住过小院,旧日亲近的爷爷,一并埋葬在烈火中。

  真是可笑。

  唐门那个地方,怎生这么可笑?它自己容不下亲情也就罢了,甚至于他过往享受的一点温暖也要干涉也要彻底抹去。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地方,还有这么可笑的父亲和哥哥……

  听唐秋说不用去见所谓的人证,沈千扬也没说什么,只一双沉凝黑眸认真看着对方的少年,屋中的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唐秋终于站起身,手撑着椅背,身体大部分重量似乎都偏在椅子上。站了许久,他才像站稳了一样,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册子,伸手将抓皱的书页抚平,合了书册放在桌案上,这才转头向沈千扬道:“沈教主,如果你允许,近日内我想回唐门一趟。”

  沈千扬既不问他缘由,又不问他打算,只简单道:“可以。”

  唐秋想要笑笑表示谢意,但嘴角才微微露了点笑意,眼里的冷漠暗色就已将那笑冲淡。

  “我希望沈教主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父亲那边,我需要沈教主为我制造一个借口,让我暂时回唐门的借口。”

  沈千扬皱了下眉,但还是答应下来。

  “好,但我最多只能给你半个月时间。”

  唐秋理解地点点头。

  “我明白。”

  沈千扬的伤势本就未彻底压制住,今日他不知何故动了怒导致气血逆行,之前自己替他在金陵数日的治疗全白费了。沈千扬现在的状况并不适合久拖,给他半个月时间,已经算很体谅了。他是识时务的人,不会无礼要求过多。

  两人算是达成共识,沈千扬也无意在此久留,便将地方留给唐秋。

  只是走出去的时候,身姿挺拔的男子稍稍顿了下,“有什么人伤过你,有什么东西得不到手,最好的办法,就是自己有能耐,将想要的牢牢掌控在手,受过的不堪全奉还给对方……一点不要留情。”逆光的侧脸,显得有些柔和,与他口中的言语,还有一贯的冷硬霸道很不相符。

  但那样的话,并没有错。

  唐秋看着沈千扬侧脸轮廓,心突突跳了两下,再想说什么,沈千扬却已经走远了。

  不觉咬住下唇,将心里刚刚那一点躁意赶走。

  只是手心被死死掐住的那种疼痛,依旧清晰。

  这阵子正是蜀都天气最热的时候。从并州回唐门,唐秋只顾着赶路,日夜兼程,一路让白花花的日头照回去,他人倒没晒黑多少,只是面皮给晒得发了红。

  到唐门以后,唐秋直接回府,待问过管家平伯,知道唐淮正在屋里,唐秋也不管别的,一路就赶去唐淮房间。唐秋手在袖中握成拳头,面皮有些发红,却更显出五官的精巧。只是那平素总是带了淡淡笑意的眼里,此刻只有翻腾的怒意。

  就算不能同唐云笙兴师问罪,不能向唐淮责问当日种种,但他也要先为爷爷向唐淮讨一点债再说。

  当年的事,他多少能猜到那是唐云笙的命令,唐淮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但莫名地,他对唐淮的怨恨竟比唐云笙重。

  不想去细究这深一层的含义,唐秋心底有种冲动。

  在唐门里小心谨慎了六年,这次,他就放纵自己任性一下。

  找唐淮讨这笔账。

  唐秋走得很快,不多时已走到唐淮房间。唐淮房间的门是紧闭着,但唐秋却已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唐淮人正靠在窗边,斜斜坐了乱翻书,浅蓝的背影和他背后长势正好的绿色枝蔓交缠在一起,深深浅浅似要溶成一片。

  唐秋并未故意放轻脚步声,唐淮耳力极好,一听有人靠近就转过头去,恰好见唐秋疾步走来。

  少年面上明显有怒意。

  那样的表情,落在唐淮眼底,不禁感到惊讶。但片刻之后,他却发现,对唐秋这种非虚假的敷衍,他从心底可耻地想念起来。

  唐秋小时候和他很亲。小孩子满心信任粘着他的样子,隔了多年,本该模糊,但却在记忆里日渐清晰。

  及到唐秋在唐门里呆的时间多了,小孩子也渐渐染上了这唐家堡中种种虚假,毒物心术,勾心斗角,该学的不该学的,一样没落下。

  对于这个越来越像他,越来越像唐门中人,早脱了当初怯弱单纯的弟弟,唐淮以为,他该引不起自己任何兴趣才是。

  但他却发觉,自己不经意间落在唐秋身上的视线,怎么也收不回来。

  尤其是那个小时候粘他无比,会在他面前露出一切可爱神情的弟弟,突然间对着他只有虚假的有礼和生疏的敷衍时,唐淮就觉得,自己心里像堵了什么似的,闷得发慌。

  他无数次想把那种异样的情绪从心里赶出去,但又总是会在无数次被对方以敷衍的态度请走之后,第二日又寻了好的东西巴巴送上门去。

  像是固执地想要讨唐秋一个笑容,或者是讨这孩子当初对他那些亲昵信赖的感情。

  ……

  自己一心想要养亲的小东西,却偏偏走了和他预期相反的道路,让一贯得意的唐淮生出无数挫败感。

  只是,无论如何他脸上也不会表露出来的。

  他对这孩子的在意,不应当凌驾于他的自制力之上。

  尽管如此,但唐淮还是不能否认,他看到唐秋含怒来找他时,心底一抹奇怪的欣喜。

  打开门,似乎看不出弟弟脸上明显的怒意,唐淮温和笑着向唐秋道:“秋秋,不是和父亲出门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记拳头。

  结结实实地砸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的笑容都打散了。

  唐秋出手的速度很快,但换在平时,他绝快不过唐淮的眼睛。唐淮之所以吃这一拳,全是因为毫无防备。他根本未曾想过,有一天,唐秋会在唐门里对他大打出手。

  他也是从唐秋的年龄走过来的,看得清唐秋眼底的野心。也明白,这个孩子早不是当初怯弱单纯的小家伙,他已经想要和自己争夺唐门家主的位置。

  他全明白。

  所以,看着这个孩子一日日小心谨慎下去。

  所以,不曾想他会对自己动手。

  “秋秋,你怎么了?”

  唐秋这种怒气……

  思及唐秋有可能去过并州,唐淮心里一凉,稍愣神,唐秋又一记拳头挥了过来。

  不过这次却没打中。

  唐淮并非站着挨打的蠢材,即便是唐云笙在这里,他也不能任由对方胡乱责打。偏偏唐秋却似蓄了无尽火气,拳脚全跟长了眼睛似地往唐淮身上招呼。两兄弟你来我往拆了近百招,唐淮身上结结实实捱了好几下,有一招落在腰上,疼得他眉头紧紧揪起。但唐秋也不得好,唐淮手下虽留了情,刻意让着他,但他招式却渐渐被制衡住,渐渐有些捉襟见肘的尴尬。

  无能为力的挫败感益发强烈,唐淮这种留情,落在唐秋眼中,并不是兄弟友爱,而是虚假的礼让与低看,比和他实实在在地动手还千百倍地招人恨。

  唐秋脑子里一热,又一招直取唐淮腋下,却被唐淮错身避过,更趁机反手扣了他拳,顺势一带,更往身后一折。另一手交错拿了唐秋左手,同样折在背后,重重一扣,令唐秋再挣脱不开,才稍松了口气,软声说道:“秋秋,有事情好好商量,你怎么就动起手了。我倒没什么,要不小心弄伤了你怎么办?”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唐秋怒意更甚。

  唐淮这副伪善兄长的面具,到此时此刻仍然装得天衣无缝。

  愤怒间唐秋脚下一勾,重重别向唐淮下盘,唐淮扣住他双腕便放宽了心,一时不察,竟给他勾了个踉跄,脚步不稳,就抱着唐秋跌了下去。兄弟二人重重摔在地上,唐淮则摔在唐秋身上。但跌倒的同时,唐淮仍借机制住弟弟手脚,让他再不能作乱。

  倒地时只听见唐秋细微的一声痛哼,唐淮急忙问道:“秋秋,可是弄伤你了?”

  唐秋只忿忿瞪了唐淮一眼,眼尾有些发红。

  他与唐淮之间的差距,便是这样明显,拼尽全力尚还敌不过对方。

  武功修为尚且如若,心机谋划还不知差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种差距令他心寒。

  唐秋被唐淮压制住,既不挣扎也不辩驳,只睁了一双精巧的眼忿忿看对方。

  唐秋在那种毫无遮掩的怨恨眼神中,只觉心底一窒,但再看身下少年面色涨红,鼻尖上渗了细细的汗,眼角也同样泛出可怜的红意。唐淮抿了下唇,视线不由自主从唐秋唇上扫过。少年水色的唇微微张着,刚刚一场缠斗,让他有些气息不稳。

  唐淮心里蓦地动了别的念头。

  抽了只手拂去少年额上乱发,又将对方额上汗珠慢慢拭尽,在对方不悦地别开脸时,唐淮突然扣住少年精巧的下巴,将一个吻软软印在对方唇上。柔软的触觉,清新的味道,唐淮感慨着想要索求得多一些,另一只手托起少年后脑勺,将亲吻加深。但下一刻,腹部却是一阵剧痛,唐秋得了自由的手毫不留情给了他一记。

  “秋秋……”

  少年几乎是反射性地推开他,从地上爬起来,再然后,落荒而逃。

  看着少年的背影,还有走前愤恨的眼,唐淮手指抚上唇。唇上还遗留着刚才美好的触感,但是唐淮的眉头却拧了起来。

  这个弟弟……

  这下子,事情好像更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