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淮房中出来,唐秋脸颊涨得通红,眼里却似凝了寒霜云雾般阴寒异常,心里更有滔天怒焰翻腾,在最开始的惊诧尴尬过后,迅速蔓延至他心里每一个角落。
刚刚那个……到底算什么!
他本来是要找唐淮好好算笔账的,结果帐没算成,还……还被压住……
回来前,在并州旧居见到的衰颓破败的景象在唐秋脑海中一晃而过,唐秋脚下步子一滞,随即又加快了些,急急拐过回廊,又走了几步,便见自己的房间就在前面。
唐秋疾步跨进房间,手重重一甩,将房门甩上。门关上的同时,刚好也将知晓他回来的消息,赶过来伺候他的玉竹关在外面。
玉竹看着门在自己面前砰一声重重甩上,吓得后退一步,摸了摸鼻子,拂着胸口好一阵才缓过气来,走上前敲门道:“小公子?”
没有回音。
再敲了下,正要开口再唤,门却猛地从里面打开来。站在门前的少年俊颜泛红,漂亮的眼中满是怒意,眼角更有些潮意。
但又在努力收敛火气。
唐秋沉着声问道:“玉竹,你过来做什么?”
从唐秋进唐门起,就一直是玉竹在伺候他。唐秋平日待人温和,玉竹并不惧他,只是举了举手里一件袍子笑道:“小公子,玉竹帮你做了件新袍子,要不要试试?”
唐秋心不在焉地瞟了眼玉竹手上的袍子,淡淡道:“我才回来,有些累了。你不用伺候我,放下衣服先出去吧,我待会再试。还有,别让人来打扰我。”
玉竹抬眼小心翼翼扫过唐秋略红的脸色,倒也不敢多问什么,依言将衣服放在一边,转身出去了。
玉竹关好门,才走了没几步,突然被人挡了去路,低垂的眼瞥见淡蓝的袍角一晃,赶紧抬起头来,恰好看见唐淮微笑的脸。
只是,那笑容比起往日来,好像少了点波澜不惊,多了点焦躁。
“二公子,你是来看小公子吗?”
唐淮点点头:“秋秋这会在房里吗?”
竹应着声,又转回头看了一眼,才轻声向唐淮道,“小公子说他累了要休息,不让人打扰,二公子你……”
你是不是晚一点再去?
这句话玉竹自然不敢直接问出来。
但唐淮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唐秋连日赶路,累自然是累。但是,只怕刚才的事情,才是他这个弟弟不愿见人的原因吧。
唐淮修长的眉皱起,在眉心处打了个结。
唐秋这次回来之前,一定是在并州知道了什么,不然他也不会贸贸然同自己动手。
看来,他得做点什么才是。
对这个弟弟,唐淮并没仔细想过,究竟要怎样对他。但有一点却是确定的,那就是,不能让唐秋完完全全地讨厌自己,甚至远离自己。
那是他不能够允许的。
莫名地不肯放开。
“二公子?”
正想着,小丫鬟询问的声音将他神思拉回。不再多言,唐淮利落地转过身,“既然秋秋想要休息,那我就不去打扰他了。我晚点再过来。”
刚才的事情,对唐秋来说太过震撼,但对他自己而言,又何尝不是个意外。只是,当时的他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愤恨的眼神,微微张着的唇,他心里就有种悸动。而那冲动,蓦地就涌上了头。
再然后,便做了那样的事……
不过,唐淮略略笑了来,风流的凤眼里闪过笑意,唇上的味道很不错。
唐淮和玉竹在外面说的话,唐秋全都听得一清二楚,但心里充斥的愤懑感并没有因为唐淮的离开就散去。
唇上彷佛还有和人相贴时的柔软热度,但手脚却一片冰冷。
这样的事情,对自己的弟弟做来,算什么?戏弄还是侮辱?
手死死捏成拳头,水色的唇被咬紧,血色淡去,只剩下病态的惨白。就这么僵了好一阵,唐秋才长长吐了口气。他想,自己对这个哥哥,是真的讨厌到了极点,讨厌到了……被做了这样的事,都无法更讨厌的地步。
不过今日出了这样的意外,从另一个方面来讲,也是件好事。
他回唐门找唐淮麻烦,就算沈千扬答应替他应付唐云笙,就算他自己已想好了千百种借口应对唐淮,但他知道,以唐云笙的个性,知道这事后免不了还是会责罚他。而且,他也不能保证今日的挑衅不会被唐淮换一种方式告知唐云笙。
但是今日发生的意外,可以堵住唐淮的责问,甚至可以堵住唐淮向唐云笙透漏此事。
唐秋坐在椅子上,将所有的得失好坏细细盘算,待将事情理清楚后,才觉外面天已泛灰。夕阳完全落入地平线以下,月色也不怎么好,除了一点微薄的亮光,再无其它。
不由扯扯嘴角自嘲一笑。
自己此刻的冷静……或者说任何事都可算计利用的冷漠,比起去并州之前,又更甚了无数,也离唐云笙和唐淮近了许多。
对这种进步,他是不是应当恭喜自己?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在屋中缓慢地适应着逐渐变暗的光线,唐秋并不觉视力受了什么影响,也就懒得点灯。
他这次回来,除了要找唐淮的麻烦以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就是想办法查慕少游这人的底细。
他既然答应归附沈千扬,就得对自己即将跟随的人有必要的了解。而以他这么多天呆在沈千扬身边的所见所闻来看,无论是对于沈千扬还是对于严守,慕少游这人的意义,都不简单。
而且,他对这个人,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
唐秋想起那日沈千扬招揽他时的笑容,温暖地几乎要融入阳光里。
那种笑容代表的含义……
自己如果是做了慕少游的影子,这样一个人,会叫沈千扬不惜找个替身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唐秋正想着,门外一点细碎声响叫他突然坐了直身子。
那脚步声,是唐淮的。
果不其然,片刻后从门外传来的,正是唐淮的声音,一贯的温柔口吻,“秋秋,你晚上没去吃饭,我给你拿了点吃的过来。”
唐秋呼吸有一瞬间的滞待,心底也有些恼怒。这个人到底要做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找过来。他那种温柔兄长的面具,虚伪而且可笑,自己都不屑再看下去了,他却装得不亦乐乎。
故意不想去理会,唐秋静静坐在房中,不发出一点声响,只装作不在。
唐淮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又再度出声道:“秋秋,我知道你在房里,别赌气了,出来吃饭。”
典型的哄孩子的口吻,听得唐秋一肚子火气,仍旧闭着嘴不肯吱声。
不仅仅是不想见对方而已。
还有一点他不愿承认却明白的情绪,那就是不敢,在抵触厌恶之外还生出一点不该有的怕惧。
唐秋想以沉默应对,但在外面等候的人却渐渐失去耐性。
“秋秋,既然你不肯出来,那我只好自己进去了。”
话音方落,唐秋还未来得及反应,房门就被推开来。
并不明亮的月色下,那人的身形面容却一点不差地被他看在眼中。
唐淮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又取了火折子点亮油灯,看着铁青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忿忿看他的少年,唐淮温和笑笑,“秋秋,今天的事是我不对。你打我骂我都好,先把东西吃了,别饿坏身子。”
唐秋笑起来,有一点雨霁云开的感觉,朗眉星目,和唐秋相似却较唐秋英气的面目在那笑中显得真诚无比。
明知道这人是面具带得太久了卸不下来,可唐秋还是觉得厌恶。
经过爷爷的事和今日的意外,他对唐淮,就连过去那种敷衍的亲近都装不出来。
最后只能冷声道:“请你出去。”
唐淮愣了下。
虽然知道唐秋可能会有这种反应,但当他真正被弟弟用冷漠口吻请走的时候,感觉又是不一样的。过去唐秋再不喜欢他,也还会强忍着敷衍一下,可现在,唐秋连敷衍他都不愿意。更妄论像他心底偶尔回想的那样,如过去一般的亲昵信赖。
还想说什么,但看少年明显排斥的眼神,唐淮眼神暗了下。但那抹暗色很快散去,面上的笑容仍然没有破绽。反正时间还长,他总有办法将这孩子的心思扳回来。
既然自己想要,就由不得他不愿意。
“秋秋,我先出去了,你记得吃东西。”
仍旧是笑着叮嘱对方,唐淮习惯性地伸手去想揉揉对方的头,却被唐秋一偏头躲开,僵在半空的手悻悻落下。
不再说什么,唐淮转身出去,更体贴地为唐秋带上门。但关上门之后,他脸上的笑容就消散了,眼中暗色沉浮,道不尽说不明的种种情绪交缠其间,几欲将平日的沉静湮没。
必须派人往并州走一趟。
唐秋这次的反常,绝对和那边有关系。
他得把所有的事情查清楚。
不管怎样,这个弟弟,只有他想不要才可以。但不能反过来,让他彻底抛开自己这个哥哥。
血脉这种东西还是有个好处,不管交缠其间的是不是亲情,想要随意斩断,都比外人困难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