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秋转过身,眉头不自觉皱了下,待走了几步,身后唐梦未曾压制的声音便传入耳。
“唐淮,被你想养的小东西反咬一口的滋味怎么样,来说给姐姐听听。”
唐秋步子稍顿了下,唐梦这话,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但唐淮却没配合着说什么,只是低低喝了唐梦一声,口气中满是不悦。
“胡说些什么!”
对唐淮的不领情,唐梦也有些恼,冷冷道:“唐淮你就犯傻吧!你装好人,也得人家领情才行。你和朝曦最近那一身骚是怎么惹的,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装好人……
唐秋牵动嘴角,摇摇头一笑,继续往前走。
唐梦倒是说了句实话,他那二哥唐淮,从来都是装好人的。
可惜,自己现在是真的不领情。
这次回来之前,他是算计了唐淮一次,顺带着把他那姐夫也牵扯了进去。
难怪唐梦会生气。
唐门总共分六大房,内三房外三房。内三房分别是暗器房、火器房和机关房,外三房则是夺魂房、凤稚房、家业房三房。
其中,夺魂房负责处理唐门里见不得光的事情,比如暗杀,比如为某些名门正派所不齿的组织提供火器毒药等。而凤稚房,则是负责协调唐门与武林各派的关系。
唐梦的夫婿,也就是唐秋的姐夫唐朝曦,正是这一代夺魂房主事。而凤稚房已由唐云笙在两年前交给唐淮打理。
因为唐梦的关系,唐朝曦自然是偏帮唐淮的。
这样一来,唐门外三房的势力,就有两房掌控在唐淮手里。对此,唐秋哪里能放心?
这两年来,他一直想找机会削弱唐淮的势力,将凤稚房纳入自己麾下。为此,他早在夺魂房、凤稚房两房安插了眼线,就想揪住唐淮和唐朝曦的错处。奈何唐淮和他那姐夫办事滴水不漏,唐秋想寻两人的错处相当不容易,眼看着唐云笙选定下任掌门的日期越来越近,唐秋无奈之下,不得不找别的办法下手。
没有错处,就有自己帮他们制造错处。
也算是幸运,两月前,唐秋安插在夺魂房的眼线探得唐朝曦新接的一个任务。暗杀青城派大弟子。
唐门和青城两派同居蜀都,正所谓一山容不得二虎,两派嫌隙由来已久。此次唐门和青城派暗地里同争蜀都一处漕运码头,双方争执不下,唐门中人也动了怒,便让唐朝曦暗杀对方主事的大师兄,以便趁机取利。
因为所行之事都见不得光,所以凤稚房行事一向讲求隐秘,他们执行的任务,除却经手之人,就连本派弟子也无从得知。唐秋探得此事,便知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唐朝曦若出了差错,父亲必然怪罪。而唐淮掌管凤稚房,青城派上门兴师问罪,也理应由唐淮出面解决。自己只要再借机激化唐门青城两派矛盾,唐淮处理不好,便算失职。
这一来,相当于一石二鸟,同时将唐淮和唐朝曦设计在内。
于是,唐秋便借了赤峰教的势力,在夺魂房弟子行事时暗中使诈,使得事情败露。青城派心中有忿,当即便寻上门来要讨一个公道。
唐门本就理亏站不住脚,唐秋还派了人在背后挑衅,使得两派矛盾更深。果真害得唐朝曦和唐淮焦头烂额,事情久久未解决,唐云笙气怒之下,已责备两人多次。
这正是唐秋想要的。
六大房中,他只握了暗器房在手。而唐淮则有唐梦夫妇相帮,自己若不借助沈千扬的势力使点诈,完全没有胜算。
不知不觉间,唐秋人已到了唐云笙书房外。他抬手扣了门,再听屋内人冷冷唤了句进来,这才推门进去。
进门去,只见唐云笙坐在书桌前,一身霜色衣袍,益发显得容颜清冷。多年时光,好似未在这个人身上刻下太多痕迹。他的模样,还是和当初领唐秋进唐门时一样,几乎没有更改。一样是略嫌凉薄的飞眉凤目,一样是无多少温情的淡漠眸光。
唐秋看着自己的父亲,不觉感慨,或许是时间都惧怕这个人的冷漠,不敢在他身上多停驻。
“你还知道回来?”
唐云笙开口,从来就不是关怀询问,只是责备。
唐秋早已习惯,对此没有丝毫不满,只恭谨欠身行了一礼,解释道:“一接到父亲传信,我就马上动身赶回唐门。只是在路上遇见青城派的弟子挑衅,辱及唐门声誉,我忍不住,出手教训了他们一下,这才耽搁了。”
唐云笙轻轻哼了声,却没再追究,对于唐门的声誉荣辱,他看得极重。
“我这次叫你回来,一来是为了确定下任掌门人选这事,二来就是为了青城派的事情。信中我已说得很明白,具体情形你也清楚了吧?”
唐秋点点头,“是。”
“你二哥和姐夫行事一向谨慎,这次居然惹出这么大麻烦,还久久压不下,让青城派紧咬着我们不放,真是没用!”
唐云笙对人严苛,说起这话是眸中全是不悦光芒,口吻中也带责备。唐秋看得明白,心里欢喜,脸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反倒劝慰唐云笙。
“姐夫和二哥也只是一时无策而已,父亲不必气恼。”
唐云笙看他一眼,并不觉宽慰,而是说:“何必假意替你二哥说好话。他若真能耐,早平了青城派这事,不至于让事情越闹越大。我叫你来,是准备把这事交给你处理。过会我会告诉唐淮,让他将凤稚房部分人手交你手上。你别像你哥哥一样,让我失望。”
唐秋应道:“我定当尽力,父亲请放心。”
“嗯。”
交代完这件事,唐云笙却不急着说话,而是认真看着唐秋,视线里比之前多了些审视的成分。唐秋被那视线审视着,手稍握紧了些,背脊却益发挺直。许久,他才听唐云笙问道:“我问你,这次沈千扬向无垢山庄寻仇,擒了肖明堂的事情,你可有插手?”
随唐云笙问话出口,唐秋心里一根弦崩得更紧了。
当年无垢山庄庄主肖明堂领武林各派围剿赤峰教,逼得沈千扬败走北疆。几月前,沈千扬趁无垢山庄庄主肖明堂闭关修炼之际,向无垢山庄寻仇,更将肖明堂擒住囚于赤峰教中,此事在武林中掀起轩然大波。
而唐秋因为唐门与无垢山庄交好的关系,在其中帮助沈千扬做了不少事情。可以说,肖明堂被擒,与他有莫大干系。此刻被唐云笙问起,唐秋小心斟酌了下,才揣摩着唐云笙的心思答道:“我是有插手,但绝对不曾暴露身份,惹人怀疑,为唐门惹上麻烦。”
“那便好。”唐云笙摆摆手,“我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退出门前,唐秋抬眼看了下父亲脸色,发现对方并无不悦。
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确定。
他发现,他对自己父亲的态度,还是琢磨不透。
唐云笙肯将凤稚房的部分权利交给他,便是对唐淮权利的削减。对自己帮助沈千扬对付无垢山庄的事情,他也不曾责怪,应当是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才是。
可是,唐云笙对选任唐门少主之事,不肯向他透露半点口风,也不曾给他确定的只言片语。这让他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心中有疑惑,但唐秋也不能多嘴发问惹唐云笙生气,只依言退出书房,回自己房间去。
离开的时候,他在书房外遇见唐淮唐梦。唐淮朝他温和一笑,唐梦则不悦地斜他一眼,扭过头离开。
唐秋淡淡一笑,错身过时,看见唐梦微微抬起的下巴,不禁想,他这姐姐倒是让唐朝曦宠地越来越骄纵了。
却未觉,唐淮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在笑意之外,又有些别的东西。
回去自己房间,玉竹已笑着迎上来。
“公子,你回来了。”
唐秋笑笑进屋,他数月未回唐门,但玉竹这丫鬟手脚勤快,屋中还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根本不像许久未有人住过的样子。
书桌前花瓶中还插了几支桂花,馥郁香气丝丝缕缕,唐秋凑近闻了下,不由笑道:“玉竹,你倒是越来越会收拾了。”
今日秋阳正好,玉竹刚巧要将几本书拿出去晒,走到门口,闻言回过头来,连忙摇头道,“那可不是我弄的。”
“哦?”
唐秋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稍稍站直了身子,离那桂花远些,先前还觉怡人的香气一下子变得不讨喜,似乎浓郁过了头。
玉竹却不知道他的心思,笑着道:“那是二公子一早剪了送来的。二公子还是跟以前一样疼小公子你,知道你要回来,早早就让我把你惯用的东西收拾出来。这些书也是二公子说你经常要看的,让我趁天气好晒晒,免得让虫蛀了。”
唐秋这下真觉那桂花香气浓郁过了头,甚至到了刺鼻的地步。想让玉竹把花拿去换掉,但丫鬟已搬了书出门去,他只好抿了抿唇,不发一言转身进内室。
空留桌案上白底青花的瓷瓶插着几支桂花,星星点点的黄色花朵长在碧叶中,窗口光线照进来,娇嫩动人。
但却不得人眷顾。
但唐秋才进内室不久,就听院子里玉竹的声音响起。
“二公子。”
再之后响起的,便是那人清朗的声音,在外人听来或许悦耳,但落在唐秋耳中,却由衷地排斥。
“秋秋在房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