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 第二十章
作者:大爷嘎意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两人间过度贴近的距离,让唐秋能够清楚地看见对方眼中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被锁在那带了温柔笑意的深邃眼眸里,让他无端端生出种被束缚的压抑。

  唐淮略低的话语中带了蛊惑,“放弃沈千扬,由着我宠一辈子,不然,我保证你以后会后悔。”

  唐秋秀丽的眼顿时睁大,对方手指划过脸际的温柔举措,只让他觉得心猛地一颤,抵触的情绪随之而生。他冷笑着盯着唐淮,眼里不屑源源不断涌出来,甚至于连厌恶与憎恨这些更为强烈的情绪,也毫不掩饰地表露在脸上。

  “二哥,你当我是什么,玩意还是物品?你高兴了就由着你抓在手里……”

  唐淮手被拍开,听着唐秋的话,他眉头皱了下,开口要说话,却听唐秋嗤笑继续道:“后悔……若真放弃沈千扬任由你戏弄,我才会后悔。”

  话音落,唐秋猛地转身,衣袖轻掀翻了个弧度,从唐淮手中滑过。

  待他走远,唐淮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忆起刚才手指流连过对方脸颊的细腻触觉,唇角略有些浅淡的笑意。

  怎么办呢?

  这个弟弟总不肯听他的话,非要逼得自己对他狠心才好。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人倒霉的时候,不顺心的事情总是一件接一件,由不得你想要不想要,全都逼着赶着凑到一块去。

  唐秋现在就是这种倒霉的状态。

  他与唐淮一道赶往沧州,路经沧州边界的乌渡镇,往客栈投宿的时候,居然遇到了他意想不到却又极不想遇见的人。

  正是那个给沈千扬捧在手心里,放不开弃不得,惹了满身满心伤痕还要护着爱着的慕少游。

  “还真是巧啊……慕少游,好久不见!”

  “是你?”

  对面的男人容颜俊秀,一双眼清灵秀致,淡淡瞥过来,尽管眸光中带了鄙夷,但让他视线一扫,仍让人觉得自己正身处在江南的烟水绿柳中。

  这样一双眼,这般从容不迫的气度,从来是叫沈千扬念念不忘的。却让自己由衷地妒恨,也替沈千扬不值。

  慕少游这人脱俗的皮相之下,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无情决绝。沈千扬当年对他掏心挖肺,恨不得捧了整个天地给他,可结果呢,不过是被背叛被伤害,赤峰教被毁,自己重伤流落北疆罢了。而看着他,唐秋便清楚地知晓,那些自己所希翼的渴望的却从来不曾得到过的真心赤诚,慕少游全部都拥有,却不屑一顾,随随便便就丢弃践踏。

  这让他如何不嫉恨?

  但唐秋不得不都佩服慕少游的命大,自己给他下了毒放了血,锁在暗室里让严老爷子守着,他居然还能活下来,现在还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甚至连被他毒瞎的双眼都被治愈了。

  心中似有蚕虫在狠狠啃噬,唐秋这些日子里来的憋屈怒气,在见到慕少游的一刻瞬间膨胀。由此变得冰冷的眼神,让他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显得阴狠乖戾。

  唐淮自将他的反应看在眼中,意味深长地看了慕少游一眼,问道:“你们认识?”

  面对唐淮的询问,唐秋并不想理会。但他和沈千扬的关系唐淮并不知晓,他也不愿意唐淮对他的暧昧情感被慕少游看出来。

  “岂止是认识。”

  对面慕少游的眉头明显拧了起来,脸色也不大好看。

  唐秋看得分明,心里恼意扬起,不禁冷声道:“慕少游,我才收到他的传信,说他人已到了沧州。你说,现在是不是我最好的下手机会?”

  唐秋口中的他,自然是指沈千扬。而他所谓的下手,他也肯定慕少游能够明白。自己过去就曾想置他于死地,而现在,这种冲动更为强烈。他总想毁了慕少游这个人,毁掉他脸上那种令人生厌的从容淡定。

  唐秋话出口,慕少游身边那小男孩眼登时亮了起来。

  那是慕少游的儿子秦痕。

  听唐秋要对慕少游不利,秦痕便忿忿瞪着他,眼中的鄙视厌恨明显不已。

  唐秋轻笑,小孩子就是这样,什么情绪都藏不住,跟他当年差不多。

  可慕少游闻言只轻轻皱了眉,并未有任何的惊慌失措,而是道:“当然不是!此处近沧州,如果我没记错,最近青城派一直在咬着你们不放,我相信,唐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传到武林各派耳中。唐公子居然想在这里动手,你确定你脑子没问题吗?别忘了,少林武当还在沧州等着你们解释。唐公子你好像没必要在这时候还为唐门惹麻烦。”

  对方陈述的都是事实。

  眼下唐门正处在浪尖风口上,唐秋再嫉恨慕少游,也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动手。可慕少游那种笃定的口吻,万事不为所动的淡然,就是他最讨厌最看不惯的。

  想要刻意证明对方说得是错的,也像是要逼出对方淡然面具下的慌乱,唐秋竟手探入腰间鹿皮小袋中,取了数只淬毒银针,道:“慕少游,你还是一样好口才,只是,你的话听得越多,对我越没有好处。”

  沈千扬还不知道他对慕少游动手的事情。严守重信用,为他守口如瓶,可慕少游却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并未将自己加害他的事告知沈千扬。

  此刻,慕少游身边只有秦痕一个孩子,他本身又不会武功。

  自己应该趁机彻底绝了他的口才好。

  只要沈千扬知道自己对慕少游存了一点加害之心,那么……自己对他而言,将不再有任何价值,这些年的跟随帮助,也会因此彻底抹去。

  在他与沈千扬的关系中,他的地位,快要低贱到尘埃里。

  却是自己把自己放置在那样的位置上。

  因为对沈千扬的执念爱慕。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对沈千扬的渴望太过卑贱,但却没有缘由地希翼。

  手里银针细如牛毛,针尖上泛着诡异的蓝光,那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唐秋听见自己清寒的声音,以及心底外人不可察觉的颤抖,“你尽管放心,此处没有青城派的狗,我也不会轻易落人口实。说起来,上次要不是严守固执,始终不肯听我的话速战速决,非要让你多活一阵多受些折磨,你也不能活到今日。这次,我保证你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这针上淬了毒,见血封喉,我一定给你一个爽快。”

  旁边唐淮看过来的目光深沉无比,唐秋心念一动,猛地一扬手,将手中银针打出。几乎在同一瞬间,慕少游捏着秦痕手臂的手一紧,那小孩子袖中一片银光密密扑了过来。

  那孩子袖中居然有机关。

  他刚才注意力一直在慕少游和唐淮身上,并未注意那孩子……

  唐秋自己还未来得及有反应,便觉自己身子一轻。电光火石间,唐淮已提了他手臂侧身避过袭击。只听一阵连续的沉闷细响,唐秋回头再看那柱子,上面密密麻麻扎了数百根银针。心里不由有些后怕。自己若让那机关射中,必定会变成个马蜂窝。

  唐淮算是救了他一命,可唐秋却没有感谢对方的心思。

  而且,现在他没有时间感谢。

  因为,就在刚才,他照慕少游面部打出的暗器,全部都被突然出现的一名中年男子挥袖震飞了。

  突然出现那名中年男子大概三十五六岁年纪,着一身黛色衣袍,手中持一管竹笛。眉目算不得很好,却因整个人带了种飘然世外的出尘感,让人无法忽视。

  对方明显是慕少游的友人,一开口便是质问的语气。

  “看两位的暗器手法和轻功路数,应该是唐门的弟子吧?我药王谷与唐门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我这师弟也不通武艺,更不会招惹你们。你们对他出手,是什么意思!”

  听闻药王谷的名头,唐秋和唐淮同时变了脸色。

  慕少游原本是药王谷的人,唐秋一早就知道。

  但唐秋并未料到,慕少游身边此刻跟了药王谷的人。

  他们已经探知,此次沧州朝华楼各派集聚,商议处理唐门擅用禁药一事,其中会有药王谷的人参与。药王谷的人负责鉴别青城派弟子所中之毒是否唐门被禁用的毒药。因此,药王谷中人的话,在少林武当那些和尚老道们面前极有分量。

  慕少游是药王谷上任谷主的嫡传弟子。而这中年男子居然叫慕少游师弟,那么他在药王谷中地位必定不低。

  眼下自己对慕少游出手……

  唐秋已看见唐淮面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唐秋不觉咬牙,唐淮此刻正幸灾乐祸吧。自己一时冲动,居然就替唐门惹了大祸。

  他心底懊恼不已,正要开口解释欲挽回,但唐淮已先他一步上前,朝那中年男子一拱手,略欠身有礼道:“在下唐门唐淮,刚才舍弟与令师弟动手,实在是一场误会。还请问兄台怎么称呼?”

  唐淮态度和软,对方却不见得接受,那人只摆摆手,语气没有半点缓和,“我药王谷的人人微言轻,都已被人欺到头上了,哪还敢留姓名让人耻笑。我和两位也没有什么交情,称兄道弟这些客套就不必了……只是,烦请两位,别再打扰我们师兄弟。”说到这,那人顿了顿,淡淡扫了唐秋一眼,“毕竟,我药王谷再无能,也不至于被人打了脸还能装做若无其事……”

  唐秋隐约听出对方语气中的不对劲,待要细想,却见唐淮脸色一变,抓了他手臂,沉声喝道:“躲开!”

  而唐淮话音未落,那人掌中竹笛顿时轻震,两枚透骨钉瞬间从竹笛尾部飞出,分打唐秋唐淮两人面部要害。

  唐秋被唐淮牵着险险避开,但还是慢了半步,让那透骨钉削下一段发丝。

  好在并未受伤。

  不过对方此招,也并非是想至他们于死地。只不过是心中有怒,以牙还牙罢了。此刻见他们堪堪避开,也不再紧迫,转而牵起秦痕另一只手,“少游,小痕,我们回房去。”走了两步,那人又再度回过头来,看着唐秋补了句话:“我奉劝两位别再动歪心思,少林方丈慧空大师还在朝华楼等着我们,我和我师弟师侄若有丝毫差池,两位便自己揣摩揣摩,该如何向慧空大师交代!”

  话说完,那人便带了慕少游父子离去。

  唐秋觉得心底的懊悔一潮一潮扑涌而来,几乎要将自己淹没。

  就算此次慕少游仍不将自己的所作所为告知沈千扬,那药王谷之人在唐门擅用禁药一事上也不会放过自己。

  偏偏身边唐淮却还笑着对他道:“三弟,你放心,今日的事,我一定会如实禀告父亲。”

  唐秋皱起眉,清秀的眉眼染上些残阳血色,显得有些碜人。他都快要被这一件接一件的麻烦事逼到绝境,可还不愿示弱,只回道:“你随意!”

  唐淮听弟弟这般回答,眉高高挑起,眼里清光一转,“刚才那人,就是沈千扬的心尖子肉吧?你动他,也不怕沈千扬弃了你这颗棋子另择他人?”自从知晓唐秋对沈千扬的心思后,唐淮花了不少心思查沈千扬的事情。慕少游与沈千扬之间的渊源,他也有所耳闻。

  听到沈千扬的名字,唐秋面色迅速冷下来,口气再不若之前的毫不在意,而是带了些怨恨。“我的事与你无关!唐门少主的位置终究是我坐,不是你!”

  心里却蓦地发疼。

  沈千扬从不会丢弃尚有用的棋子。

  但是,若是沾惹上慕少游,沈千扬的一切原则都可以更改。

  而且,眼下唐门卷入禁药这种是非……即便他已有应对的方法,牺牲部分旁支弟子保全嫡系血脉,但就怕此事是别人有意栽赃,那毒药又确实是从唐门流出去。到时候就算唐门做出牺牲让步,仍有人会咬着他们不放。

  届时,自己若不小心给沈千扬惹出麻烦,他可能真会成弃子!

  唐云笙那边,也是同样。

  自己辛辛苦苦争来的继承人位置,为之做出的所有努力,都会因这件事彻底被抹去。

  他怎么会让自己落到这种地步……

  又或者,唐淮还要把他逼到什么地步才肯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