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带回唐门的日子,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捱。
唐云笙的责罚,相对于他以往的苛刻,这次算是出乎意料的温和。
不过是关到悔悟崖上,要他禁闭思过而已,甚至于唐家祠堂都未进,理应领的杖刑也一并省去。对于这样的结果,唐秋不知道唐淮在其中究竟起了怎样的作用,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那二哥这次确实说了实话。
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便给予他相应的庇护。
思过崖与唐家堡隔了深渊相望,一道铁索桥便是两岸的连接。唐秋虽然犯了大错,但他并未在祠堂内当众领罪,也就没有和其余的犯了大过的弟子锁在一起,而是单独禁闭在悔悟崖一处独峰上。
幽禁期间,他不得离开悔悟崖半步。崖上也没有其余的人,只是每日会有弟子上崖来替他送饭。
唐淮一次也没有过。
唐秋在枯崖上呆着,整日无事,也不觉得自己真有多少过错可以思索反省。该领悟的该觉醒的,他早已醒悟,不需要再多费功夫。
现在真正需要他担心的,是自己武功尽失的窘迫境遇。
内力全失,丹田虚空,手无缚鸡之力,现在的他,莫说是武林中人,就算是寻常大户家的护院武士,他也未必胜得过。无法接受自己就这样失了随身多年的武艺,唐秋总会希望有奇迹出现。他打坐调息,试图从丹田深处找到一点内力的影子,可每每尝试,都是以失望告终。丹田处蓄不起一点内力,全身经脉完好无损,可真气却完全无法蓄积行走,连带着手上也无力。
唐门弟子暗器功夫最为了得,眼厉手快尤为重要。但没有内力也不行。暗器出手毫无威力可言,还容易失了准头,飞蝗石打出去,就连崖上奔过的一只兔子也击不倒,又如何与高手对敌?
他终究还是个废人而已。
所剩的,竟只有一身医毒本事,而且还并未学到精湛。仅仅仰仗它们,根本不可能重新爬起来,脱离唐淮的控制,把那些被强迫施予的不堪还给对方。
崖上的日子虽然枯燥,但时间总会一日日过去。
唐秋算算时间,距唐云笙将他关入悔悟崖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十日。
这日天将近夜,夕阳在山峦一边斜挂,映出半壁血色残景。唐秋坐在屋外,捡了手边石子对着对面的岩洞练准头,但每每打出,总有几分偏差,少有进洞的。时间稍久,唐秋不禁觉得心烦气躁,丢了石子抱膝坐在檐下,头深埋进膝间,觉得心底一股浊气沉淀,压得他满心阴郁。
这十日来,除了每日来送饭的弟子,他再未见过外人,唐云笙和唐淮也没有任何的消息给他。这样的日子,让他忍不住猜想,自己是不是已经被人完全舍弃了。
又或许,是唐淮突然改了主意,那些要他用自由换取重新站起来机会的话语,不过是一时兴起,拿他取乐。反正唐淮的反复无常与失信,又不是第一次。
唐秋正想着,突听崖西边铁索叮当作响。看时辰,这会应当是送饭的人过来,唐秋懒得理会,仍旧坐在原地,愣愣发呆。
但没一阵,就感觉人走进小院来,唐秋并未抬头。可那送饭的人也没有同往日一样放下东西就走,而是越走越近。
“秋秋。”
突然入耳的低唤声,让他猛地一惊,转过头去一看,却是唐淮到来。
“怎么是你?”
多日未见,乍然见到唐淮,唐秋还有些整理不好自己的情绪。那种潜意识里的排斥不自觉地就显露出来。但除了排斥之外,还有些吃惊与不解。
他以为,唐淮当日的话已经作废。
强要拘他在手,可等他应了之后,又是多日的冷落不予理会。
让人摸不着头脑。
然而,将他丢在枯崖上,任他自生自灭近十日的人,一见面便摆出一副心疼怜惜的姿态,轻轻拥他入怀。
“秋秋,这些天你委屈你了。”
唐淮怀抱里的温暖,和唐秋身体的冰冷形成巨大反差。
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冰凉,唐淮将人又抱紧了些,吻了下唐秋的头。头顶发丝轻挠鼻,痒痒的,弄得他有些心软。
怀里的唐秋身体虽然僵硬不自在,但却极乖巧,一点不同他挣扎吵闹,很像当年初入唐门时的乖顺,只是少了当时那种的活泼灵动,还有对他的全心全意的信赖喜爱。
曾经,他是唐秋最喜爱的二哥,不知不觉间,他却已丢失这弟弟对他最宝贵的感情。
想到这,唐淮嘴唇轻抿,略有些不快。
但也没有关系,失去的东西,他总有办法再找回来,而且要比原来拥有更多。
“二哥,你上悔悟崖来,有什么事吗?”
怀里的人和他说话的语调总是淡淡的,没有掺杂太多的喜怒哀乐,既没有当年的亲昵撒娇,也没有被他占有后的怒不可遏。但比起现在的不冷不热,唐淮更愿意唐秋用那两种面貌之一对待他。有着那样感情的,才是真实的唐秋。
可现在却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他是故意十多天不来见唐秋的。
虽然会经常想到这个弟弟,会舍不得放不开,会想伸手就能将人拥到怀里,亲吻宠爱。
但他必须忍住,现在的唐秋还不是完全地接受他,只是迫于形势勉强点头而已。他要的,是唐秋完完全全的一颗心,而不是单独的躯壳,那样没有任何意义。他喜欢他,便想要得到相应的回应。
因此,适当的宠爱之后,无伤大雅的冷落,能让唐秋明白自己的重要性。还有,明白除了自己,他并没有别的人可以依赖,也不会有别的人会像自己一样给予他包容宠爱。
事情的发展都在他预料之中。
就算唐秋不喜欢他,但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在那些抵触惊讶之外,那清透眼底一划而过的微弱惊喜,他绝不会看错。
久久未有人理会,自己再给予他温暖,他总会记得。
惟一出乎意料的,是他自己的心情。
他不知道,十日刻意的冷落,再见唐秋时,看着唐秋单薄落寞的背影,自己竟然会心疼到那样的地步……只想要捧了所有好的东西给他,舍不得让他再受委屈。
但是却不行。
至少在彻底得到这个弟弟的心之前,还不行。
“秋秋,父亲让我来带你下崖。”
唐淮站起身,将唐秋牵起来,替他拍落身上沾惹的碎叶,又给他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唐秋站着任他摆弄,等他替自己整理好,才问道:“下崖?”
这惩罚就算是完了吗?还是唐云笙对他另有处置?
唐淮伸手将他头发上沾的一点枯叶渣取下,轻轻笑了笑,风流凤眼里全是轻婉流光,温柔无比。
“是啊,紧闭思过了这么久,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也该够了。”
“父亲要见我做什么?”
“呆会你就知道了,终归是好事,相信我。”
好事?唐秋心里嗤笑,却任由唐淮将他手圈在掌中,带他下悔悟崖。
离了悔悟崖,唐秋先回了趟自己房间,玉竹一见他,眼圈立马就红了。
唐秋看了看屋中,发现洗浴的热水,干净的衣衫全准备好了。就连他喜欢的清粥小菜也备好了,热热地盛在碗里等着他。
一旁玉竹的担心全写在脸上,“小公子你到底犯了什么错,让老爷罚得这么重?看看,这么些天,人都瘦了一大圈。”
“罚得重吗?”
以他犯的事,还有唐云笙的态度,这算是最轻的惩罚了。
唐秋牵动嘴角向玉竹一笑。这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丫鬟,却是难得的关心他的人之一。而他所谓的父亲兄弟姐妹,还及不上一个从小伺候他的丫鬟。
不想在一个丫鬟面前显得可悲,唐秋轻轻笑道,“玉竹你别担心,我没有事。你先出去吧,我要沐浴。”
“好。”
玉竹低声应了转身去,边走边还在抬手抹眼泪。
看她这模样,唐秋心里的酸涩更重了些。
房门缓缓关上,屋内的光线暗了些,那些阴影里的莫名悲惋,与自己不可察的心思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比谁可叹一些。
没有用饭的心思,唐秋伸手揉了揉眉心,轻叹口气,走到浴桶旁,除了一身衣衫,跨入热水中坐下。热水缓缓淹过肩颈。水柔柔与肌肤相接,温暖轻柔,但唐秋却无法放轻松来。
唐云笙要见他,会是什么事?
唐淮说是好事,可他说的好事,又有谁能真正相信。
浴桶中热气蒸腾,匍匐水雾渐渐迷了视线,也将一身疲倦熏得尤为明显,但他却没有松懈的权利。
洗浴过,擦干身体,唐秋套上中衣,取了一旁的外袍正要穿上,突听外面叩门声响,“秋秋,好了吗?我进来了。”
唐秋一声“等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门已被推开,唐淮直接绕过屏风进内室来。
唐秋仅着中衣,外袍还在手上,身上某些没擦干的地方水渍将衣服浸湿,紧紧贴在身上。再被唐淮闯进来瞧见,他脸上不由一阵红一阵白,清秀容颜全是窘色。他急忙忙披上外袍,可慌着系带子的手却老打不好衣结。
唐淮见他窘迫状,不由笑了,走上前拉住他手,“秋秋,我帮你吧。”
掌中唐秋的手死死拉着衣袍带子,僵了好一阵,终是放开来,垂着眼睑,轻咬了下唇让他替自己整理衣袍。唐淮故意将系衣结动作放得很缓,等衣带系好,再替唐秋围上腰带,配好玉饰,眼前唐秋脸上已染了暮色彤云。
“秋秋,好了。”
唐淮一松手,唐秋立刻退开小半步远。之后又觉得自己动作太过明显,不觉抿抿唇,抬眼去看唐淮表情。
他的神态全落在唐淮眼底,隐约也知道这弟弟的心思,唐淮笑笑,手指点上自己的唇:“秋秋,我想你亲亲我。”
这下,唐秋连耳根子都红透了,手攥得紧紧的,“……”
唐淮催促道:“秋秋,时间可不多了,父亲和客人还在等我们。”
“客人?”
唐秋不解。
现在的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见客人?给唐门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损害了唐门声誉,唐云笙就算轻饶他,也不应该让他再同过往一样参与到唐门事务中才对。
唐秋在发愣,唐淮却等不及了,长臂一伸将人揽入怀,低头在唐秋唇上轻啄了口,语气里更有些无奈,“让你喜欢我,就这么难吗?”
唐秋没有说话。
因为无话可说。
真实的心思,他早就没有了随意说出口的权利。唐淮的温柔假象,都是建立在自己臣服的基础上的。
见他如此,唐淮轻叹了口气,神色中微有些落寞,放开唐秋,转身走到前面。
“走吧,慧空大师怕要等急了。为了见你,他特意从嵩山赶过来。”
“慧空大师?”
唐秋这下是彻底迷惑了。亲手废了他武功的慧空大师此番来唐门,还要见他,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看看唐门对他的处置有没有徇私吗?
好笑……
心绪纷繁,举步欲跟随唐淮,但脚步才动,唐秋突觉胸口一阵热流翻涌,喉头一甜,一股浓郁的腥味气息直冲口中,哇的一声,竟是吐了血。眼前也随之一暗,天旋地转似的眩晕感袭上心头,胸口更是刀绞似的疼痛。唐秋捂着胸口,人直愣愣地就栽倒下去。
幸好前面的唐淮听闻响动,转身来恰好见此情景,眼疾手快忙一把抱住他。
迷迷糊糊中,唐秋昏沉沉地看着地上刺目猩红,有些想不明白。他虽然被废了武功,但并未受任何内伤,也未中毒,为何会突然呕血?
隐约觉身侧唐淮揽着他的手臂收紧来,搭上他脉搏的手指有些慌乱。唐淮越来越沉的脸色和渐渐拧紧的眉头,也在视线里模糊起来。耳畔唐淮的声音也听得不真切,但还是能感觉到些气恼失措。
“怎么还是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