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 第二十八章
作者:大爷嘎意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没有一点光亮的暗室,点滴水声清晰无比,唐秋感觉自己整个人像正泡在水里,那水冰寒彻骨,浸得他全身僵冷,上下牙关更冻得直打颤。

  除了冷,还有疼痛。

  身体里似有一把把钝刀在切割着他的血肉,缓慢而持续的折磨,让他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流失。全身经脉似被打了结似的舒展不通,体内却有真气乱行乱窜,不断地在他身体里面冲撞叫嚣,不顾一切地要撕裂他找到一个出口。

  在这种快要逼疯人的疼痛中,唐秋意识越来越迷糊,但迷糊中,他还是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早被废了武功,内力全失,体内理应没有一点内力的影子才是。可现在,在他四肢百骸里肆虐的那股真气,又是什么?

  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但唐秋还来不及抓住那道灵光的尾巴,思路就被身体里一阵刀绞似的疼痛霸道地碾碎来,浓烈的血腥味再度充斥口中,哇的一声,又是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周围仿佛有唐淮着急的询问声,“大师,他到底怎么样?”

  大师,是谁?

  唐秋没听见有人回话,只有一股沛然真气从他头顶百会穴灌入,缓缓流入四肢百骸,游走于全身经脉。

  随着那股绵长真气在体内游走,唐秋感觉自己冰冷的身体渐渐温暖起来,体内的阴寒被驱走大半,那种几欲逼疯人的疼痛也消减了。

  更让他吃惊的是,随着疼痛的消减,有一股真气从他丹田处升起。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束火苗,但并没有瞬间就熄灭,反而固执地燃着,与外来的那股真气交融在一起,在体内游走一周天后,才各自散了去。

  而随着气息的平稳和疼痛的减轻,唐秋的意识也开始回复清明。他缓缓睁开眼,只见唐淮立在一旁守着他,眉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

  “秋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那样足以乱真的关心,让唐秋稍微怔了下,一时间忘了回话。但随即轻笑,他真是疼昏头了,这样虚假的关心,他看了多少年了,居然还会看错,真是愚蠢。

  沉默间,唐秋身后以内力助他调息疗养的人已站起身,走到前面来。浅灰色的僧袍和暗红的袈裟一入眼,便彻底阻住了唐秋将要出口的声音。

  这个人,居然是少林慧空大师。

  “小公子已无大碍,贤侄你不必太担忧。”

  慧空大师脸色稍青,面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同唐淮说话时的语气也不若昔日那般中气十足,显然是内力耗损过度。

  可慧空大师何必为了他这中原武林的罪人、赤峰教的走狗耗损内力?

  完全没有必要。

  猜不透原因,唐秋眼带询问望向唐淮。

  唐淮并没有看他,而是朝慧空大师欠身鞠了一躬,感激道:“多谢大师出手襄助,晚辈和唐门上下皆感激不尽。”

  慧空大师双手合十还了一礼:“贤侄不必客气。小公子肯为中原武林安危忍辱负重,受此大苦,应当由我代中原武林向他致谢才是。”

  “大师言重。今日舍弟的伤害大师耗损不少内力,是晚辈的罪过。且让我带大师去客房休息,等大师体力恢复,再与父亲和派中长老商议要事。”

  慧空大师也确实累了,因此,他对唐淮的提议并没有反对,只点点头道:“有劳贤侄。”

  听着两人谈话,唐秋微眯了眼,对眼前的状况很是费解。

  不知事情底细,慧空大师人尚在此处,他不敢贸然开口,只能静静坐着。但等唐淮面带微笑,态度恭谨地将慧空大师送出门,唐秋手揪着身下软垫,清秀的眼底中闪过一线光亮。

  如果先前他丹田处升起的那股真气是确确实实的存在,那么他就没有失去武功!

  等那两人的身影离了视线,唐秋立刻试着运功。

  心里的忐忑,终于在丹田处那股热力缓缓升起的时候,彻底放了下来。但随之而来的疑惑,却将他卷进重重迷雾中,一时找不出头绪。

  慧空大师竟然没有废去他武功,刚才还肯耗费内力替他传功疗养。

  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慧空大师当初在沧州朝华楼里废他武功那一幕,只是演给人看的一场戏吗?

  可是这场戏,却连他自己都被蒙在鼓里。

  还有慧空大师刚才和唐淮说的那番话,他句句都听得清楚听得明白,可凑在一起却觉得无法理解。

  或者应该说,其实他已隐约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敢肯定而已。

  听慧空大师的意思,自己非但不是赤峰教的走狗,反倒成了忍辱负重的功臣。慧空大师会有这样言语和行为,就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但是这个解释太过荒谬,他不敢随随便便下结论。

  一切,只能等唐淮回来给他答案。

  静静坐着屋中,等待的时间第一次变得如此漫长。仿佛整个世界的急躁在积聚到了他身上,时光被拉长得失了应有的形状,送慧空大师离开的唐淮终于折返身来。

  唐秋看着他,感觉自己连说话都有些吃力,“唐淮,刚刚你和慧空大师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唐淮并未回答他问题,而是走到他身边坐下,牵起他的手,仔细听了下他脉象。

  “已经好多了。”

  唐秋任他拉着自己的手。

  此刻的他,只迫切地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心里快要压抑不住的惊喜,让他急切地想寻求真相,却又害怕,害怕自己心底的猜测全是错误。落魄不堪并不可怕,没有希望的人多半不会痛到什么地方去,可一旦怀有希望,再从希望的顶端落下来那种感觉,那种疼痛失落,让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也不想再尝试第二次。

  逼着自己放软了口气,“二哥,告诉我,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唐淮却将他拉到怀中,拥住了轻轻笑了笑,脸颊贴着他的脸颊,耳鬓厮磨,却又做出很为难的模样。

  “我要是说了,秋秋以后再也不肯听我的话,那可怎么办?”

  唐秋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白,好一阵才顺过气来,低声许诺道:“我不会的,你告诉我吧。”

  “真的吗?”

  “真的。”

  得了满意的回答,唐淮侧头吻了下他脸颊。唐秋脸上有淡淡红晕,眉眼微垂,眼睫浓密,稍稍低着头的乖巧模样,侧影的轮廓清秀得让人砰然心动。

  “虽然早了些,但我还是告诉你吧。你武功并没有失去,慧空大师那日只是用少林易筋经压制住你全身内力,让人误以为你失了武功而已。”

  竟然真是如此!猜测被验证,唐秋心里的忐忑更为剧烈。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惊喜和希望几乎就要表露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慧空大师没有理由庇护我,而且……”

  而且,他也没有任何值得对方庇护的地方。

  他明白,所有的答案只能出在唐淮身上。

  唐淮将他往怀里带深了些,耐心同他解释,“因为,你出事前那晚,我去见慧空大师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你是父亲和派中长老商议好派去沈千扬身边的卧底。”

  心底的震撼远非言语可以形容。

  唐秋听着唐淮的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这些日子以来,以为自己失去的一切,武功、声誉,结果并未失去。真正消失的,只是那些愚昧的天真和期待罢了。还有……还有被他刻意压制在记忆深处,和唐淮那背德却充满情欲颠龙倒凤的夜晚。

  唐秋死死咬着唇,心底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自己究竟该喜还是该悲。

  “当日慧空大师也是逼不得已,才在武林各派面前假装废你武功。”唐淮的话语还在继续,落在耳边却生出种虚幻感。“我让他以为,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彻底做足戏给沈千扬看,让他不至于舍弃你,而你也可以因此探得赤峰教更多的消息。但没料到,沈千扬绝情至此,你跟随他多年,他却一点不念旧情,见你没有了利用价值,就彻底舍弃你。于是,咱们设计的计划也就没有必要,而易筋经锁住武功太久,被压制的真气必然反扑,我和慧空大师算好了日子,等他来唐门为你解开封制。只是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敏感地捕捉到唐淮话语中的关键,唐秋试探着地开口问道,“你说的迟了一步,是什么意思?”

  唐淮拥着唐秋,口气里满是懊恼,“秋秋,抱歉……我没料到你体内真气反扑会如此厉害,慧空大师如果再晚来一阵,后果就不堪设想。可现在,他虽替你解了封制,但你身体还是被乱行的真气损伤,内力也大不如以前……要好好调养才行。”

  唐秋愣了下。

  失而复得的东西,原来还是不完全的。

  “就算好好调养,身体无碍,内力也不能完全恢复吧?”

  落在脸侧的吻很轻,唐淮低声道:“秋秋,让你受委屈了。”

  唐秋哂笑。

  这样的结果,唐淮难道是真的料不到?

  不是的,他不是料不到,只是会选择最有利于他的方法而已。

  “秋秋,我不会真心害你。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沈千扬的残酷,好好宠你而已。你放心,你失去的,我都会重新再给你。”

  “嗯。”

  “我喜欢你。”

  从污泥中重新站出来,恢复武功的惊喜,也被真相带来的震撼压制下去。纵使没有将他真正逼上绝路,耳畔唐淮温柔的语调,说着的喜欢的话语,仍然让唐秋感到害怕。

  这个哥哥,一开始就设计好了所有的事情,他走的每一步,他都知道,也有相应的对策。

  这么多的算计这么多的心思,只是为了得到他。

  唐淮的这种心思,让他感到无比恐惧。也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想要从他手里逃开,脱离他的掌控,可能性微乎其微。

  更何况,自己还痴心妄地想要超过他报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