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之前,如果说唐秋对唐淮的感情是厌恨多于怕惧的话,那么现在,唐秋对这个哥哥,则是害怕比厌恨多一些。
唐淮毕竟没有将他彻底逼上绝路。仔细算起来,唐淮甚至还为他铺好了后路,将他从慕少游与沈千扬的圈套中拉了出来。
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最有利于唐淮他自己的方式罢了。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唐淮的心机,未免深沉到了让人害怕的地步。这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利落,更让他彻底认清了两人间的差距。恐怕他唐秋再投生三次,心机手段也赶不上的唐淮一半。
这些东西,的确是与生俱来的,没有高人一等的天赋,再怎么样补足,也还是别人手心里的棋子。但看人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己就在那风雨中沉浮不定,半点不由己心。
而且唐淮这些心思,全是用在他身上的。
这样的心思感情,他当初曾在沈千扬身上看到过的。当初他渴望过的沈千扬对慕少游的执念渴求,当换了一个人用在自己身上,他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无奈。逃不掉躲不开,只能被人牢牢圈在手心。
何况,这个人还是和他流着同样血脉的亲生哥哥。
原来,叶公好龙就是这么个意思。早年听过的典故,当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时,他才能真正体味其中的可悲。
唐秋想得深了,隐约有些绝望,更有寒气从骨子里透出来,人也不禁微微发颤。唐淮在身后紧拥着他,自然将他的反应辨得分明,有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丝丝热力随之渡了过去。
“秋秋,你是在害怕我吗?”
唐秋牵牵唇角,想要笑笑,但却发现,自己现在要想笑出来是多么的困难。再想唐淮那般利眼,自己此刻的假装刻意落在他眼中,也不过是添趣的笑话而已。他心一横,也不打算再隐瞒自己的心思,咬咬牙道:“是,我怕你,怕你的心机手段。你这样的心思,肯用在我身上,我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我不需要你怕我。”唐淮眉间萦满苦恼,伸手扣了唐秋肩,逼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秋秋,我只需要的是你爱我。而且,不是兄弟间的喜爱,我要的是情人间喜爱。”
唐淮的面貌酷似唐云笙,飞眉凤目清俊动人,眼角自有一股风流意味晕染。但因他眉间英气较唐云笙多一些,又时常温和带笑,所以比起唐云笙来,也就少了那种薄情淡漠的味道。此刻,他执意逼唐秋直视自己双眼,眼眸深邃,映了唐秋轮廓的眼尽是刻骨爱慕,那般坚定执着的神态,让唐秋有一瞬间的失神。
唐淮说的喜欢,或许比自己以为的,是要真上那么几分。
可是,那又如何呢?
两人间有很多东西早已注定,不会因为这感情比戏宠真一点深一点,就能更改。
比如,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血缘关系。比如,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无法抹去的裂痕,爷爷的死亡。
不管那是不是唐云笙的命令,也不管唐淮是不是听命于人,爷爷的确是丧生于唐淮之手。而那时,这个哥哥在他面前,一直是温和笑着让他信任的。可是他一转身,就让自己最亲近的爷爷葬身于火海炼狱中。
沈千扬的事情也是这样,虽然给自己留了后路,虽然许诺要再将自己捧起来,但当初也为了让自己明白他的心思,看清楚沈千扬对自己的无情,眼睁睁地看自己摔下去。
一面说着喜欢,一面却又给着伤害,这好像是唐淮最擅长的事情,让人分不出真假,也不敢去分辨真假。
说到底,就算喜欢,唐淮和他,也不是平等的地位。他的命运还是掌控在唐淮手中的,要由人家高兴才行。
眼里渐渐浮了晦暗雾色,唐秋转开眼,避开唐淮的眼神。
“不管怎样,你始终是我二哥,我总是你亲弟弟。我们之间,不应该有这样的感情。二哥,你就放了我吧。”
唐秋此刻是真心地再度把唐淮当做自己哥哥。暂时抹去唐淮对他做得那些不该是哥哥对弟弟的事情,真心诚意地恳求他放开自己。
但答案仍旧是否定的。
“我不会放,也放不开。”唐淮轻易地拒绝他的恳求,轻声道:“秋秋,我喜欢你的心思,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更改的。”
而且,他也从未打算要放开。
他想要得到这个弟弟,从身到心,彻底拥有。
唐秋哑然。
是啊,喜欢的心思,不是那么随随便便就能更改的。那些付出过的心意,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丢开的。
不仅仅是对于沈千扬。
即使失望,即使已经认清,但那种曾经在心底生根发芽的感情,要连根拔除,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对于唐淮,曾经也是喜欢的。即便不是唐淮要的,超越兄弟血缘的喜欢,但那也真真实实的喜爱。在认清对方的冷漠后,他花了多久的时间,用了多少努力,才将对唐淮的那些喜欢从心底抹去。
直至知晓爷爷死亡的真相之前,他对这个哥哥,从来谈不上恨。
至多只是因失望而抵触罢了。
但知晓爷爷的死因之后,一切已经不一样了,也无法回到从前。
见他沉默,唐淮手抚上他脸庞,沿了他眉骨轻磨,再缓缓滑过他挺直的鼻梁,往下落在唇边,细细描着他唇瓣轮廓。手指流连了一路情意,其中缱绻缠绵与渴望,无须言语倾诉,也已经表露无疑。
“秋秋,给我一个好好爱你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时间会证明,我是最适合你的。”
在唐淮的缠绵情话中,唐秋听见自己轻叹了口气。所有的落寞心伤,全都沉在那声轻叹中,摇摇坠坠轻落地上,将所有故事的烟尘轻掀。
过往里那些心意,忘了许多年的兄弟间有过的和睦,全被漾了起来。即使掺了虚假,却依旧让他感慨万分。
他们两人,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脉,也曾有过寻常兄弟间的单纯快乐。只是,何以会到今日这样的境地?
“二哥,真有这样的必要吗?”
“有的,你总要给我们一个机会。”
唐淮两根长指抬起唐秋的下巴,唐秋精巧的五官映入眼帘,柔光落在上面,如玉般温润。唐淮低头,吻住那两片水色薄唇,轻吮厮磨,极尽温柔缠绵之能事。而在察觉对方想逃的意图后,他手掌紧紧扣住对方后脑勺,将唐秋所有逃避的路径阻断。
唐淮的容颜在面前不断放大,作用在后脑勺上的手力道不大,却让人逃避不开。唐秋只得闭了眼,但唇上的触感却因此更加清晰。那种温柔宠溺的吻,让他恍惚觉得,自己是真正的被珍视被呵护。
许久,当所有的羞赧色彩都浮上脸庞,胸腔里的空气渐渐稀薄,意识也比以往迷糊几分,唐淮扣住他的手才放开来。唐淮温柔的话语落在耳畔,“秋秋,我喜欢你,自然也要你喜欢我。你想要的,我都会捧给你,即使是唐门的掌门之位也是一样。”
那话语,一如唐淮惯使的手段,温柔却不可违抗。
如若违抗,便是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答应我,试着接纳我,而不是一味地否定我逃避我,可以吗?”
避开唐淮期盼的目光,唐秋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修长的指节屈了伸伸了屈,反反复复,久久给不出答复。
等了许久仍旧等不到答案,唐淮摇摇头,伸手揉揉他头发,“你好好想一想,我不逼你。”
唐秋紧悬的心稍微松下来。
虽然知道唐淮的放纵只是暂时的,但心里某处,还是较以往柔软了些。
因为身体的原因,唐秋当日并未来得及去见唐云笙。待休息了一日后,唐淮才与他一道去书房见唐云笙。
唐秋去到书房后才发现,书房里除了唐云笙和少林慧空大师以外,还有一个年青公子。
唐秋的面貌,在男子中已是极清秀的。但这男子的五官,比之唐秋,更多了种绮丽,甚至可以称得上漂亮。却难得地没有半点阴柔气息,眼底全是明朗气息,他只一笑,便如将江南三秋胜景尽展人面前。
那年青公子的装扮也是极华丽的。宝蓝色锦袍,上面用银线绣了繁复花纹,腰围锦带,银簪绾发,宽袍舒袖的打扮,手中一把绸扇轻摇,那副闲适贵气的模样,半点不像江湖中人,反倒像是豪门贵族里偷溜出来游玩的公子哥。
唐秋并未见过这人,不知对方身份,也想不通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慧空大师一起出现在唐门,他不觉就多看了对方几眼。而那人发现唐秋在看他,并未半点尴尬不悦,反将手里绸扇一转,踱几步走到唐秋面前,粲然一笑。
“为什么看我看得移不开眼啊?”
“……”
唐秋平日结交的人,个性多沉稳内敛,少见如这年青公子一般随性随意的脾气。被他这么一问,不由怔了下,半晌才道:“公子风采过人,在下未曾见过公子,初次见面,难免好奇多看了几眼。是在下失礼,还请公子勿要见怪。”态度谦和有礼,脸却已红了,
座上唐云笙的声音冷凝,淡淡响了起来,“唐秋,这位是江南霹雳堂许修祈许少门主,许少主年少有成,武功人才都是出类拔萃,你日后要多向他请教才是。”
唐秋低声应道:而向那许修祈拱手道了一礼,“在下唐门唐秋,日后还请许兄多多指教。”
“不敢不敢。”那把绸金折扇在眼前一转,继而移到唐秋手下轻轻一抬,许修祈眼底笑意浓得快要溢出来,“这唐门里景致好的地方太多,我还没走过几处呢,在唐门叨扰这段时间,就要劳烦贤弟带我多转转。”
也不知是自己敏感还是怎样,唐秋总觉得,许修祈和他说话时,整个人与他贴得特别近,那种过度的自然熟络也让唐秋觉得很不自在。
而一侧,唐淮的脸色莫名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