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的人要遭两种罪，一个是吃，一个是住。他们刚到的时候住的是帐篷，薄薄的一层防雨布，里边掺点儿垃圾绵，冬天往死里冷，夏天往死里热，漏风漏雨。宿舍盖好之后·住宿舍，也是用砖速砌的，二四的立砖，有的地方还露着风，顶子也是盒子板，上边一层土，铺上塑料，上边一层细沙，也就完事了。这种房子就三个屋，一间仓库，一间厨房，一间宿舍。宿舍是方子钉的楞，上边铺上板子，因为怕不够用，钉成了上下铺，他们这三十来人就住在这一个屋子里，另外仓库里住了两个，厨房里有一个，才算安排开。吃的也是如此，早上是咸菜粥，后来大伙儿都说不禁饿，干活儿顶不住，改吃了馒头，有时候也有头一天的剩菜。中午是馒头，煮一个菜，也就是大路菜，三块钱一堆，五块钱一堆，市场上剩下的东西，用大锅一煮，不怎么搁油，为了好看，煮熟了之后，加个一勺半勺的，这叫后老婆油，还不如不搁。晚上是米饭和这种菜，有晚班儿的时候，半夜煮挂面，开始是没有，后来大伙儿不干，说不吃饭顶不住，就给预备了挂面，到时候自己煮。
管食堂的人是焦玉华的表姐，后来去管仓库，就雇了一个男的，也是她们家的一个什么亲戚，不是本地人，离这里有小三十里。他来了之后，又在家里找了十多个人，现在住在帐篷里，统一由薛福成管理，后来薛福成发现他们的人不太听话，就从他们那里选了个工长，另外安排他们去盖库房，这样两不相干，只是在那边缺人的时候拨两个人过去，完事了再调回来。俗话说，一个槽上拴不住俩叫驴，自从他们来了之后，两边儿的摩擦也就多了。先是打饭，大师傅一看是他们那边儿人，就往死里添，干菜也多，这边呢，本来就不多，他还一勺三哆嗦，好容易有点干货，都哆嗦下去了，量儿也少，你要是再要点儿，他就再给你来点儿汤，这也罢了，他还奏事儿，每一回焦玉华来，他都要说上两句，本儿的薛福成是十分难受，大伙儿给她起了个外号儿，叫事儿逼。
薛福成不好说什么，但是其他人不管这些事儿，指桑骂槐，吹胡子瞪眼，还经常在打饭时候，和他发生一些口角，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赶上这一天厨房炼油，剩了不少油脂腊，韩六爷就跟大伙儿说，要弄一点儿，解解馋，毕竟出来了两个来月，荤腥儿未见，再说咱们不吃也有人吃，所以咱们干脆先去要，——谁要谁得。大家听了也高兴，就鼓动起来，连城也说，你们不好意思去，我去，我岁数小，不中赖也能赖点儿来。说着话就出去了，由于高兴，大家又弄了点儿酒，弄点儿葱、酱和咸菜，在这里静候佳音。
连城到厨房的时候，大师傅可巧儿不在，连城心理高兴，心想：要是有人还得费劲，没人正好儿，——到时候他就知道了，他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他看见足足有一洋盆，就找了个塑料袋儿，装了满满一下子，看见有西红柿，顺手也拿了一个，小孩子嘴馋，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谁想到就是这一个西红柿，引起了一场罢工。
大伙儿今天是格外高兴，喝酒是小事儿，难得的都有功夫聚到一块儿，能喝的就都围上来，有拿饭缸儿的，有拿矿泉水瓶儿的，闹闹嚷嚷，好不热闹。他们那边也没上班儿，因为昨天下雨，搅拌站存了水，闲着没事儿，也有过来呆着的，正闹着的时候，门一开，进来一个人，劈头就问：“刚才谁去厨房了？”
不用抬头儿，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大家也没人理他，该喝酒的还是喝酒，该闹的还是闹，倒是连城心理过不去，答了一句：”我刚才去了。“他想着应了也就算了，没想到他却追问了下去：”柿子也是你拿的？“
”是啊“，他并没有迟疑，心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那玩意儿都有数儿，你知道吧？“他像得了理似的，不依不饶：”这玩意儿一下子少了好几个，晚上我拿什么做菜？到时候打饭的时候，给你们少了，你们谁干------“
连城听他这么一说，赶忙拦他：”我可就拿了一个，你要是少了你找别人儿去，这玩意儿，谁拿它当日子过呢。“
这两句话不得了，他当时就气炸了肺：”一个就有理了白？你就该拿呗------“
“那玩意儿，大伙儿的东西，再说，谁还少拿来怎么的------”
”那不是大伙儿的，是老板的你知道吧------“
”老板，老板还不是大伙儿给他干活儿------“
他还要往下说，韩六爷坐不住了：”他一个小孩子家，你跟他嚷啥，别跟他一般见识。再说就一个柿子，吃也就吃了，到时候跟薛福成说一声，不中扣他两个月工资！“
这两句话是肉中带刺儿，他怎么会听不出来，但知道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而且这情形，估计再也没什么好话等着他，一转身就出了门口儿，本来事情也就到此为止，连城却一时得意忘形，冲外边喊了一句：”不喝一杯再走啊1”
胡师傅受韩六爷的气不敢回话，他这么一个小毛孩子，哪里会放在眼里，回头就回了一句;”这**酒谁没喝过？“
连城刚想回嘴儿：”旁边的刘大魁接了过去：“**酒还得有**给你尿呢，你就等着喝他妈娘们儿给你尿的吧！”
大伙儿轰的一声笑了起来，为了气他，笑得格外夸张。胡师傅怎么受得了这种气，又加上自己是老板的亲戚，一转身蓦了回来：“小王八犊子，你跟谁妈儿、妈儿的------”
“跟你！”这愣头青可真不白叫愣头青，随着话音落地，拳头紧跟着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