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家这个字，几个人一下子动了心，对于他们来说，过年回家才是最重要的。但是连城心里有数儿，今天要是走了，往后恐怕连面儿都见不着了，更不用说要钱了。所以往沙发上一倚：“谁回家谁回家，我是不回去。”这一招儿，高峰不怕。只要是他们三个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儿，完全可以不用理会。

　　“我也不走了。”王守信当然也知道这一点，而且他明白，孙旭他们不怕，因为他们曾经有过交情，虽然现在反目成仇，终究还是人家近，这次给高峰个面子，下一次兴许能给他们。自己不一样儿，过了年就得找别的工作，再没有功夫来跟他要钱了。而且，要钱这种事，必须得有好借口，比如家里有事儿，逢年过节，所以现在要不出来，就得等过年五月节，五月节要不出来，就得等八月节，如果八月节还没要出来，你也不用再要了，那就是黄了。就算能要出来，来回跑个三五回，连吃带住，加上车票钱，千十块钱就没了。打工挣那两毛钱那么容易？不能扯那个蛋，所以一看连城不走，就决定也留下来。

　　高峰这个时候，送走一个是一个，见他们不走，转过身来问孙旭和孙兴：“你们俩怎么着，要是不走，我就不让你嫂子拿钱了。”孙旭有些为难，看着他们两个欲言又止。高峰不是眼里没物儿的人，见此情形，知道需要回避，就找了个借口，进卧室了。

　　三个人坐下来，孙旭首先问连城：“你们真不走？”

　　“不走。”

　　“你不走，吃住咋弄？”

　　“现成儿的房子，现成儿的东西，你以为我还去住车站呐。”

　　孙旭不说话了，想要回去，这些人却都是给他出来的，一起来要钱，别人不走，自己走了，面子上下不来。要是不回去，和高峰的交情掰了不说，家里人还得担心。王守信看出了他的意思，于是说：“你们走你们的，要钱这玩意儿，个人要个人的，你们说你们过了年再来，跟我们也没关系，再说都在这儿也不一定都能要出来。”

　　“这样儿吧，”孙旭看着他们两个说：“我再跟他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给咱们开一半儿。要是能开一半儿，过了年咱们再来还不行吗。你现在让他都开了，他肯定不能给，大过年的你在人家里耗着也不是个事儿。你们说行吧？”

　　两个人互看了一眼，答应了。于是孙旭往卧室走来。高峰这个时候，正和妻子听着客厅里的动静儿，听见说要开一半儿，彼此递了个眼神儿。等到孙旭进屋一说，高峰的妻子第一句话就是不行：“实在没有那么多钱，连过年赶集的钱都是借的。要是有钱，别说一半儿，全开了都行。你们也得体谅体谅我们，你再跟他们说说，没人给你们拿五百，他们俩要是还觉得不行，那也没办法了。”

　　“五百，太少了吧。我们几个都是六个月的工资，连城两万来块，我去了借支也还有一万二，我兄弟和老王都是一万五六，你就给拿五百块钱谁能干呐？这话我也不能说呀，这不打我嘴巴子呢吗？”

　　两口子又了一下眼色，高峰说话了，但却不是对着孙旭，而是对着自己的妻子：“你呆会儿出去张罗点儿去，看能借多些来，借多些咱们给拿多些不就完了吗。”

　　“这大过年的，让我上哪儿借去？”

　　“哪儿那么多废话！让你去你就去得了。”转过头来，笑着让孙旭坐下，然后问他们老爷子身体可好，老太太又闹没闹病，和他拉起了家常儿。过了能有半个小时，她兴高采烈的回来了，手里拿着四千块钱：“你数数吧，在姜老板那儿挪的，四千。”

　　孙旭无可奈何的和高峰一起来到客厅，把情况一说，王守信当时就炸了：“打发要饭的呢，一千块钱好干个屁呀！二哥，你也不用管了，我们俩，不给够了，绝对不走！”

　　高峰的妻子一把把钱抢了过去：“不走拉倒。老二，你们俩走不走？你们俩要是走，就都给你们拿着，要是不走啊，我还给人家姜老板送回去。”说着就要出门。高峰急忙把她拦住：“忙啥！人家老二又没说别的。你听听人家老二咋说。”

　　不走也不可能要出钱来了，这是明摆着的事儿。要是他们急了眼，有钱也不给你，你也没法儿。孙旭想到这里，又把他们叫到旁边，商量了一回，他们两个说什么也不走，没办法，只好和自己的兄弟一起，拿了四千块钱回家，然后叮嘱他们，凡事儿不要乱来，别弄僵了，有什么事儿，再给他打电话，然后坐着高峰的车去了火车站。

　　连城他们没有送他，也不敢出了这个门儿，看他们走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孙旭更他妈操蛋！说好的事儿，这家伙带着他兄弟跑了。就这人儿，往后还有人跟他干活儿。谁他妈跟他干谁瞎眼。”

　　“你呀，也别骂他，他就这么回去，也好受不了。”

　　“他有啥不好受的？孩子老婆热炕头儿，一人又拿了两千块钱。”

　　连城笑了：“两千块钱好干啥的？八十个人等着他呢。该人谁钱，谁不跟他要啊？你以为他能消消停停的过年咋地？”

　　“还真是啊。”王守信若有所思的说：“那咱们跟他一块儿回去好了，到时候跟他要钱不就得了。”

　　“他连自己的钱都要不出来，还能帮你要？现在呀，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有能耐的你就自己要，要不出来呀，就得认倒霉。跟他要，他给得起你吗？”

　　确实如此，但是留在这儿也未见怎地，所以王守信的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不落实。连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放心吧，准能给。”

　　“你有把握？”

　　“没把握能留下吗？”他看他一脸茫然，笑着解释说：“打架人越多越好，要钱人越少越好。你想，他们俩要是在这儿，光咱们四个的工资，就有六七万，六七万可不是小数目，一时半会儿，上哪儿给你弄去？孙旭还得要那三十多个人的工钱吧，加起来好几十万，都开一半儿，还得二十多万吧。他们俩一走，就剩咱们俩，加起来不到四万块钱，你又没少借了支，也就三万多块钱。高峰那是个老板，说没钱没钱的，这几位块钱到哪儿张张嘴儿都能拿出来。所以呀，别着急，慢慢儿等着，保证能给。要是真不给啊，”说着话，眼里冷光一闪：“那他也别想消消停停的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