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这么干净的人，挺少见的。

　　这是白川看到这个人的第一个念头。

　　也不是多惊艳多帅气，就是干净。让人看了一眼就整个人都特别舒坦，不自觉的就容易放下心防心生好感。用时髦一点的话来说，就叫治愈系。

　　第二个念头是——操蛋，壬拘还傻不愣登露着个脑袋在他背后呢。

　　地上这个青年脸皱成一团揉着腿，白川一边背着手拼命敲背包一边弯腰去扶他，连声道歉。壬拘脑袋缩了一半，还是跟这人来了个四目相对。

　　这人眼睛不大，看外貌跟白川一样像个亚裔人种，不过眼睛是浅咖色的。里头像噙着泪珠似的水汪汪亮闪闪的，也不知道是天生眼睛水分比一般人多还是刚才给白川一脚给踩的疼的。他看着壬拘，水润润的眼睛眨了眨，也没什么太大反应。

　　半晌，才冒出一句：“这个……咬不咬人啊？”

　　白川：“……不咬人。”

　　那人好像这才放了心，重新瘫坐回地上，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我最怕爬行动物了，小时候给蛇咬过，差点没救过来。”

　　白川点点头表示理解，壬拘已经缩了回去，他就手拉上拉链，免得把这个医院里难得一见的看上去还比较健康的人类吓出点儿什么毛病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白川问道，不动声色地审视着这个青年——明显不是医生护士，也完全没有半分得了疫病的样子。他的光脑打开着，上面的图像和文字白川扫了一眼，发觉自己不大看得懂。

　　青年关闭光脑，含糊了一下，才答道：“我是搞……嗯，战争艺术的。来这里找点灵感。”

　　“找灵感？”虽然白川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匪夷所思，但也不好表现出来，面上总还是要保持住充分尊重艺术的样子。他看了一眼青年身上比他还要简单的防护用具，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这样挺危险的。”

　　“啊，没事，我打过疫苗了。”青年看上去有点腼腆地笑了笑，也打量了一下白川，问道，“你也是从帝星来的医生？”

　　“我不是医生，就是个学徒而已。医生说这里缺人手，我就上来帮忙。”白川道，“我叫白川。”

　　“阿西亚。”青年也自我介绍道。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伸手跟白川虚虚握了握，然后瞄了一眼白川背后，“那个……爬行动物……这么闷在里面没关系么？”

　　“没事，我留了通风的地方。”白川笑笑，接着看到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护士匆匆路过，赶紧跟上去请教了一下该干什么。得到护士的交代以后，他冲阿西亚挥挥手，叮嘱道，“你这防护不行，别进病房——最好也别在这琢磨战争艺术了，横竖也没战争。你赶紧离开医院吧，危险。”

　　说完，他也没等阿西亚的回答，匆匆忙忙就进了病房。

　　现在的重症病房，几乎住的已经全都是感染了疫病病入膏肓的病人了。

　　这间病房里有四个病人，有的眼睛睁着有的闭着，但是神智都不清楚。刚才的护士让他帮忙查看病人状况还有换药，不过白川这个假冒伪劣学徒自然对白衣天使的工作一窍不通。他凑近了其中一位半睁着眼的年轻病人细看，准备如果出了状况至少也要能立刻通知正经医生来瞧瞧。

　　这是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已经没有了疫病初期发烧的症状，不动不闹不□□，就是偶尔咳嗽两声，青灰的脸色泛着格外浓重的死气。要不是能看到他的鼻翼还在微微翕动，白川几乎要以为这就是个死人了。

　　他凑近了些，随即一股臭味几乎是即刻就扑面而来。

　　白川捂着鼻子退后了两步，他不由想到了刚才那个呕吐的小女孩——现在这股臭味跟那小女孩呕吐物的味道有点像，都是一种腥臭的、仿佛腐烂物一般的气味。这味道是从面前这个病人半张的嘴里散发出来的，这给了他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

　　就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是这个人身体里的内脏都在慢慢腐烂化脓，继而通过口鼻散发出腐烂的腥臭味一样。

　　壬拘猛地一爪子拍在白川的背上。

　　“怎么了？”白川问道——壬拘平常无理取闹穷折腾不是这个规模。白川拉开包，壬拘几乎是马上就把脑袋探出来，瞪着一对竖瞳警惕地看着病床上的那个不时咳嗽的病人。

　　他没回答白川的问题。他不知道怎么了，但直觉地感受到非常让他不舒服的气息。壬拘并没有经过时间和经历历练出来的经验与智慧，只有属于兽类生来对于危险的感应。他的鼻子比白川这个人类灵多了，所以他感受到的这种令人作呕的气味比白川要强烈上十数倍。

　　“不要靠近他。”壬拘的身体绷着，双目还是牢牢锁定着床上的病人。

　　白川默默往后退，直到后背抵在了墙上。病床边的仪器忽然开始发出“嘀——嘀——”的声音，这个声音一开始节奏缓慢，然后越来越急促高亢。

　　“他要不行了。”白川整个人贴靠在墙面上，眼睛依旧盯着床上的病人，一只手则伸出去够墙上呼叫医生的铃。

　　那个似乎生命垂危的病人已经不咳嗽了，死了一样瘫在床上，一只手垂在床边。

　　他的整个手臂颜色也是青灰的，瘦得几乎骨头外面就是皮，看不见一点皮下脂肪，青筋暴突。

　　白川盯着他的那只手，眨了眨眼睛。

　　半晌，才开口道：“壬拘，你看见了吗？”

　　壬拘没有回话，但白川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名病患青灰色的皮肤底下，正隐隐浮现出一些深色的斑斑点点，隐在皮下将出未出。片刻后，就连脸上也隐约可见。

　　“我还记得典籍上写的，当初古人类文明消亡时的记录，虽然很含糊。”白川说道，“那是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恐怖疫病，初期人们也不过是发烧呕吐神志不清。有的人熬过去了，有的人死了，而剩下的人中，有一些似乎像是病毒变异了。”

　　“他们早就已经脑死亡了，身体却还能动——就像那些灵异精怪故事里说的僵尸。”

　　“……不会真的那么巧吧？”白川愣愣看着那个手指微微抽搐痉挛的病人。

　　病房的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医生和护士，而是喘着气的阿西亚。

　　“你还没走？”白川讶然。

　　“走。怎么不走？你也得赶紧走！”阿西亚拉了白川一把把他拉到门口，然后直往外拖，“有医生被袭击了，这里危险。”

　　“袭击？”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病毒变异吧，那些病人会咬人，小心被传染！别在这待了，快走。”

　　像是特地为了印证阿西亚的话一般，白川背后那个看上去应该已经死透的病人慢吞吞地爬了起来。他露出来的皮肤上已经布满了各种褐色的、灰色的斑斑点点，眼皮子耷拉着，人的动作看起来有气无力，行动格外迟缓。他不像是自己动起来的，倒像是被几根线提拉起来的似的。

　　此时白川背对着他，没有看到。

　　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慢吞吞地爬起来以后，忽然就像被按了加速键似的，一个猛子就扑向了白川，张大了嘴巴，露出格外尖利的犬齿。

　　在包里的壬拘直接一把把包完全撕开，里面的小物件哗啦啦啦地掉了一地。白川赶紧回头，看到的就是一个就正常人类审美来说恶心异常的东西大张着嘴向他扑过来，然后被壬拘一尾巴重重地甩开，飞出去撞在了墙上。

　　壬拘的尾巴特别硬，上面还有层层叠叠的鳞片。那个僵尸一样的人肋部被他的尾巴击中，衣服全都裂开破掉了，露出里面青灰的皮肤。大概是被壬拘锋利的鳞片划伤了，那皮肤上开始汩汩流血——黑色的血，带着刺鼻的腥臭味。

　　这回换到阿西亚发愣了。白川反应飞速，拽着阿西亚的胳膊就往外跑。

　　——上万年前毁了整个人类社会的大灾难，难道要在这颗星球上重演了？

　　等到跑出去以后，白川更加意识到，他所在病房那位病人，绝非这次的个例。

　　重症处的走廊上充满了那样的僵尸们，缓慢呆滞地移动着，却在听到脚步声以后不约而同地转着脖子向他们看过来。

　　对，这些东西的眼珠大概不能动，脖子却可以360度旋转，非常瘆人。

　　而遥远的帝星裴科多，今天也依然繁华瑰丽与黑暗阴霾都在各自领域昌盛着。来自沸加政府的通讯信息每天都即时传来，报告着沸加的疫病控制得当，经济运作正常，并未造成太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