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是基层党委召开的会议，因为会议还没开始，会场气氛却十分随意。有抽叶子烟吐口水的，有把脚杆杵在椅子上搓烂指丫的，更有勾起脑壳用双手猛挠头皮屑，比试谁多的。李尚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正襟危坐不敢苟言，没想到坐在身旁的青龙大队支部书记李秉学，趁李尚不注意，猛的伸手在他腋下挠了几下，李尚顿时浑身乱颤，窘态百出中爆出一阵“哈、哈、哈.....。”一直在暗中注意他的其他人，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还有人用烟杆脑壳把桌子敲得“笃、笃、笃”的，只有黄副书记板起面孔，神情严肃的开了腔：“你们像不像一个党员干部！我看不像！倒像街上的乡痞流氓！”走到李尚身旁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站起来，还把手搭在李尚的肩上：“你们晓得他是谁吗？”正想介绍时，没想到众人齐声回道：“石峡大队的党支部书记李尚同志！”黄****愣了一下，马上沉下脸来，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稳，翻开笔记本，大声追问道：“公社党委宣布了吗？胆肥呀，小道消息也敢传！”李秉学回了句“昨天不是在石峡宣布了吗？”
“你在场听见的？”黄****紧跟着顶了上来，两人正要继续顶下去的时候，龙书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公社党委的其他成员，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龙书记一坐下，只说了声“现在开会”。首先便由黄****宣读了公社党委对李尚的任命，又由公社武装部王部长宣读了石峡火灾的调查结论。例行公事完毕后，龙书记正要开始讲话时，一位办公室的办事员匆匆走了进来，附在龙书记耳边低语了几句，龙书记神色一怔，随后宣布：“会议暂停，县委姜副书记、李副书记，区委陈志书记马上到，要亲临会议指导工作。郑书，你马上通知社属各单位的负责人参会。”在龙书记说话的当口，黄****早跑出会议室，到大门外去迎接上级领导了。
也不过十来分钟的光景，县委的吉普车就停在了公社大院的门口，一众领导倒也随和，在龙书记的陪同下鱼贯上楼。
待参会者全都坐定后，姜之明副书记首先讲话，说受县委王仲仁书记委托，代表县委，批准李尚同志为****青龙公社党委委员，正式批随后下发。并决定，石峡大队为县多种经营示范基地，由他亲自联系。县委李方华副书记是分管知青工作的，也决定石峡大队为知识青年接受再教育先进典型，由他亲自联系。区委陈志书记宣布了区委的决定：石峡六队为区多种经营示范基地和知识青年接受再教育先进典型，由他亲自联系。并建议：龙绪祥同志主持公社全面工作，分管多种经营、知青工作，联系石峡大队。党委委员李尚同志，协助龙绪祥同志，主抓社队企业工作。在宣布完这几项决定后，会议室是一片掌声，只有黄****十分沮丧，因为他不再是石峡的驻队干部；但还是鼓了几下掌。
在讨论全公社对石峡的支援时，李尚申明，决不让大家吃亏，一切按市价结算，只要求能保质保量的按时完成。青龙大队书记李秉学问李尚：“小李，你那小院造价多少？”李尚回答280元，李秉学回说既然是救灾，只算200元吧。李尚忙道：“我那小院是建在石板上的，没砌地基。这批新建的房屋，全是在陡斜的荒坡上，要砌石坎子。”李秉学笑道：“你是办好事，是代表党组织为社员救急，这种事如果发生在青龙公社其他任何大队，都是无法善后的。啥叫共产党？啥叫社会主义？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这就是社会主义！群策群力，不计报酬，一切为了老百姓，这就是共产党！按说我们应该分不取才对。”李秉学说完，又和其他几个大队支书商量去了。
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同样也感染了供销社、联合诊所、学校、粮站和食品站的领导，纷纷表示将迅速请示上级，在国家现行的救灾政策下，再特批一些救灾物资。姜副书记笑道：“我可是都听清楚了的哈，吐出来的口水是不兴舔回去的哟！”众人齐声道：“不舔！不舔！”
趁这当口，李尚悄声请示了龙书记一下，是不是叫各大队书记到现场去看一下建房地形，好尽快敲定开工，中午请同志们在石峡吃个便饭。龙书记去请示姜副书记，姜副书记说应该去，便饭吃不吃都行。又说，县、区领导去，司机在公社吃，公社你一个人去就行了。石峡是受灾队，咱省一口是一口。他算了一下，九个大队加上五个社属单位和几位领导共18人，当时坐席是一桌八人，说只搞两桌，拿工资的要掏饭钱。龙书记又请示：公社已经有基本敲定的项目，可不可以汇报一下？姜副书记高兴的说，要汇报，趁几级领导都在，说来热乎热乎。打个热耳巴乐和一下！他顿了顿，说先把支援救灾的事搞掂后再汇报。马上站起身来，宣布会议进入讨论阶段，各支援单位要充分讨论怎样支援，要拿出具体的项目来。又叮嘱各社属单位，可以在向上级领导汇报时，抬出县委的牌子。
姜副书记招呼李、陈两位县、区领导和龙、李二人来到龙书记的办公室，准备单独听取汇报。李尚趁机给郑书说了中饭的事，郑书立即出门向石峡奔去。
汇报是由李尚做的，他谈了造纸厂、制盐、制耐火砖、肥皂、洗衣粉、碱等一系列项目。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十拿九稳的事。又灵机一动的说，还将办一个蜜饯厂，解决社员红苕、桔、李等果品的深加工问题。李尚还就当先国企不景气的原因做了分析，提出石峡有自备电站，有煤厂、有糖厂、有石灰厂、有蜂窝煤厂。还有造纸的原料——甘蔗渣、麦草，造纸要烧碱、氯气等化工原料。咱就办化工厂，化工厂的原料是盐，咱有岩盐矿，矿渣烧耐火砖，象煤矸石用来烧石灰一样，是废物利用。而甘蔗渣在酿了酒后，又是造纸原料，有糖了，还可以建蜜饯厂，原材料自家都有，不会因为缺电缺材料停产。有企业，社员就有经济收入，国家也有税收，企业有了利润，可以建社员新村等一系列福利。
姜副书记问，这些企业要多少人？利润如何？农业生产怎么安排？李尚以石峡六队为例，总结出分组经管，人尽其材，物尽共用，福利均享的原则。实践证明，这是出效益的好办法。他还没愚蠢到合盘托出承包和重用揭帽地主的事情。几位县、区领导听得眉飞色舞，啧啧称赞。当李尚说到石峡六队去年分红时，人平达到1500元加上工资收入，人平收入近2500元时，众人更是惊呆成蜡像，因为他们身为领导，年收入不过几百元，资格老点级别高点也不过2000元以内。李尚到底年轻，又顺嘴溜出企业账上还有资金近50万，下半年还会有几十万的利润。而且各种农作物因为管理、肥水跟得紧，将创历史最好收获。队上还有副业园，鸡、鸭、鱼、兔和各种瓜果蔬菜多的是！下半年还将建一个养猪场和山羊群养园，引来众领导一片羡慕的眼光。在汇报到公社几个项目投产后，务工人员将达到年平均收入1000元，上缴国税20余万，企业红利8余万时，众人震惊，半晌，姜副书记才语重心长的说：“小李呀，你是一位党员，一定要牢记毛主席的教导，千万莫骄傲，在上级党委的领导下，戒骄戒燥，加强学习，提高自己的政治思想水平才行啊。”
李尚一时愣住，连龙书记不断地给他使眼色也没看见。好在他并不糊涂，很快明白过来，用一种认真的口吻说：“我刚才说的这些，都是在公社党委和龙书记的指导下开展的，龙书记更是把他当教师的女儿派到石峡来，多次强调要用革命大批判开路，狠抓阶级斗争，激起了广大贫下中农的革命斗志，才取得了一点成绩。而龙书记更是在区委和县委各位领导的指导下开展工作的。今天三级领导当面帮助我，指导我，我才想到这些项目的。”
姜副书记点点头，说小李是个好同志。他环顾众人一眼：“政治路线确定以后，干部就是决定的因素。石峡的成绩，，是批林批孔的成绩！是革命大批判的成果！好得很！由李尚同志向大家宣布公社的这几个项目吧，宣布完后，马上到石峡去开现场会。”
会议开得十分成功，在现场确定灾民房的修建时，各大队表示灾民房和家具只收成本260元一幢，由于各大队如果把全部工匠人手集中，可以同时开工建设60幢小院，李尚提出在新村一条街的中段建一幢两层小楼，用于大队党支部和各级企管办的办公室，也得到了几位领导的首肯。几位县、区领导更是要求把独立小院与长瓦屋连成一片。李尚粗算了一下，连同办公楼，一共要修56幢小院，这多出的小院有啥用？龙书记见李尚没出声，马上代替李尚答应了下来。并与各大队书记敲定：包工包料，17幢灾民房每幢260元，办公楼元，其余的每幢360元。明天开工。
所谓的便饭当然不是便饭，大家都美滋滋的吃得油流。在送走众人后，李尚按龙书记的指示，叫龙女、李明柳两个助理，把鸡、鸭、鱼、兔和各种菌蘑整了四份，由李明柳挑了一大担，三人从观景台对侧的狮子岩小路爬上去，在九青公路边等着领导的车，不一会儿，吉普车驶到了这里。龙书记率先下了车，而三位区、县领导都走得很远去屙尿。司机欢喜惨了，赶忙相帮着把礼品搬到车上。想了想，又单独把他那一份藏在了车后排的椅子后面。刚放完东西，几位领导都回到车傍，大家握手告别，对李尚自然免不了一番勉励。
在回队的路上，龙书记和李尚叫龙女、明柳先回走，两人自然免不了一番交谈。见李尚心情不太好，龙书记开导说，现在的领导，很多都是才上台不久的，权力欲十分强烈。他们的职务上去了，工资并没涨，因为****一开始，高层就停止了涨工资。现在物资馈乏，收入低微，是人都寒酸。为了办成事，为了给社员谋点福利，出几滴血是必须的，该忍还是要忍。李尚问为啥要多建那些小院？龙书记笑道：“领导也有子女亲属，也要上山下乡，在你石峡当社员，比回城当工人要强不知多少，你还不明白吗？”龙书记又说：“不过这对你的前途也有好处。”龙书记说，人怕出名猪怕壮，这是必然的事情，现在区、县都把石峡定为联系点，纸厂已经定在石峡，盐矿在石峡，化工厂肯定也在石峡，今后各级领导会经常来石峡，说不定一住就是好几天。石峡又有大瀑布，三生石，青龙河两岸山青水秀，领导的子女亲属在这里落户，拖家带口来视察工作顺便看山听水的事是免不了的。你应该再找一处幽静的地方，多修几处小院才好，说不定今后更高一级的领导还要来。这些话我是不应该给你说的，但是从龙女的身份来讲，你也算我的亲属。我点你一下，这样做也不一定是坏事，有付出才有回报。
李尚有点气不顺，说：“这些领导咋个这副嘴脸哟，屁事不做臭显摆，还要占小便宜，我今后还怎么工作？”龙书记笑道：“象以前一样干工作！啥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那些都是屁话，是用来整人的！这些人不管他官多高权多大，终究是兔子尾巴！不管政治口号怎样喊，让老百姓吃饱饭才是真的！再者，一件事做好了，找一种理由包装一下就行了。你可以叫龙女整理一下，把石峡的经验包装一下，今后肯定有用。总之一句话，我们自己不拿不占才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