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招待所的房间实在不咋的，两张单人床一桌一凳。李尚和曾凡一进门，把箱子放在地下后，李尚对并排坐在床沿的夫妻鞠了躬：“叔叔阿姨好，我姓李，是曾凡的同学加铁哥们。”指了指地上的两个大纸箱说：“这是我代曾凡给叔叔阿姨赔礼的，请您们收下。”

　　一见箱上“青龙宫主”的商标，曾母当即惊呼：“您是青龙的李书记？”见李尚微笑着点了头，忙拉丈夫站起来回礼。曾父常年在外，根本不知李尚是何人。见他穿旧军大衣，满头满脸都是尘土和手扶喷的黑烟，啥书记？大队的土冒也叫书记呢！曾母见老公犯傻，笑着提醒他：“李书记是青龙公社党委一把手，咱女婿的老同学！铁哥们！”曾凡并没在曾凡琼面前提过这些，这女人这样说，可见她还是有点精明。她正要吩咐老公去搞点洗脸水来，伴随着上楼的脚步声，一连串“李书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的欢快话语飘进门来。白马区委孙书记和区供销社钱主任脚赶脚地奔了进来，亲热的握着李尚的手嘘寒问暖。综合店的货由供销社配，泥溪的由泥溪分社配，白马区社是上级单位，这钱主任在曾母眼里更是大神般的人物。孙书记在白马区指定不用说！当下惊得曾家夫妇战战兢兢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李尚见这公母如此模样，笑着介绍道：“我与曾老师是亲如兄弟的老同学，我来白马是准备收购点山药的。我们企业准备试制一下山药产品，没想半路上车坏了，耽误了时间。到学校找到曾老师，他说岳父岳母从泥溪赶来商量婚事，就把带来的一点礼物做了见面礼。”孙书记和钱主任又与曾家人握手，顺便又轻触了曾凡的手。这也不怪他们不大理睬曾凡，这教师在当年批判“师道尊严”时，一下子从“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变成“臭老九”，尽管曾凡帮过钱主任一次忙，但他请曾凡喝过酒呀！己经还过人情的。

　　孙书记说已经安排区委小食堂准备了一点稀饭，要请李书记去洗个澡填填肚子。李尚看了看三个曾家人，孙书记忙说一起都去。李尚丢了个眼色给曾凡，随着孙、钱二人出了门。临出门时，叫等候在大门口的服务员去叫一下司机，到区委去喝点稀饭，吩咐曾凡等一下张国成。

　　所谓的稀饭，只是一种说法。李尚也明白这饭不是白吃的，这区委也不是好进好出的地方，无非是要点计划外的物资呗。谁叫曾凡在这里教书呢？

　　在物资供应上答应按月调拨一批给白马后，李尚提出曾凡想在白马场上建房的问题。曾凡琼是泥溪户口，曾凡虽说户口在场上，却是公职人员，土地是生产队的，没土地咋建房。孙书记说：“这好办，你钱主任不是有一个远房的叔爷死去几年了吗？他在场上的两间板板房一直空着，小曾给个十几块钱买过来就行嘛。”李尚又说曾凡的爱人还差几个月才满十八岁，怕公社不给扯结婚证，孙书记提笔写了一张便条，叫曾凡扯证时交给公社书记。钱主任想与青龙方面签一份山药的代购合同，由供销社给青龙收购。李尚记得小时候曾吃过蜜渍山药，很好吃的，在心里思忖了一下石峡蜜饯厂的技术和生产状况，当即点了头。同意按行规付百分之三的代购费，收的货由石峡自运。李尚又说如果有甘蔗和各种水果，可以收上来，自己运到青龙去。现货验收后立马付款。孙书记来了兴趣，白马区下面都有综合商店，这些都是社办企业，也有收购的权力。因为缺少资金，都是交了货才给农户结账。他要供销社莫插手，由他来办，这事是政绩呀。

　　去区委吃过午夜饭后，李尚等人在钱主任的陪同下回到招待所。等钱主任离开后，曾母说她晓得钱老头的房子。曾凡也说晓得：大约50多平米，位于场上，稻草顶木板房，已经塌了顶。李尚问如果建两层青砖小瓦房要多少钱？曾凡说白马比九龙穷，应该比九龙便宜，曾母粗算了一下，说如果楼上楼下修四个房间，连家具一共算在内，一百五十元左右拿得下。

　　李尚问曾凡：“你工资少，今后拖儿带母的咋个生活？”曾凡茫然。李尚思忖着说：“阿姨不是在综合商店工作吗？可不可以在白马搞一个分店，让小琼经营，每年交一点利润，剩下的用来养家？”又想了想：“也可以这么办，你们结婚后，把小琼的户口迁到白马来。我去找钱主任，让小琼把店挂在白马供销社或综合商店名下，每年上交一定的费用。可以收一些我们青龙需要的原料，我也可以批点我们的产品给她，只要不扰乱市场就行。供销社的配货，我可以给你们和钱主任搭个桥。”曾家人当即大喜，连连道谢。李尚掏出二百五十块钱交给曾凡，叫他拿一百五十元给曾母做建房款，剩的钱用于结婚的开销和今后的货款。交待完后，严肃的对曾凡说：“这钱算借的，你也看到的，我也是向别人借的。我今晚撂下一句话，如果你们小两口以后和和美美，这钱算我的随礼。你也晓得我没时间专门赶来赴你们的婚宴。如果你以后但凡有半点对不起小琼的话，我是要来逼债的！”

　　歇下后，李尚躺在床上，问对面床上的曾凡为啥心狠地对自己的学生下手？那么小的女孩懂个啥！曾凡嚅咧着：“她是不懂事，可我懂呀。李哥也是男人嘛，我本来是想跟她妈长期来往的。李哥也看到了的，她妈骚得很，脸嘴儿也还养眼。我搂着小琼想着她妈把握不住，把她给办了。其实也不算强奸，后来都是她来找的我.....。”

　　长途奔波了大半夜很是疲倦，李尚骂了他几句也就睡了。

　　第二天吃早饭时，孙书记说他要到青龙去实地参观一下，想取点经回来。由综合店收购土特果品的事已经交待下去，希望李书记今后多多照顾一下。看到曾家三人把两个纸箱抱了进来，孙书记晓得是来送礼的。收下这两大箱洗涤品后，表示和钱主任把东西平半分了后再付款。“真是成了精的老泥鳅。”李尚心不似口的暗骂了一句！趁机把对小琼今后的安排告诉了孙书记，孙书记一口答应下来。又说紧俏商品不要随便销售，要凭区委的供应票购买。见李尚点头，曾家三人连连说要得。

　　孙书记说已经给水泥厂打了电话，准备借一辆矿山救护车，送李书记回青龙。钱主任也要去签代购合同，回来也好把答应的第一批货物带回来。地区水泥厂位于白马，李尚是晓得的，便对张国成说：“你空车回去吧，车费算我的。”张国成说：“供销社已经贴出了大量收购山药的通知：每斤三钱，有许多人正排队交货呢。我还是装车后再回去，反正来都来了。”

　　钱主任走了进来，说车到了，等出纳在信用社把货款提出来，就可以出发。李尚想了一下：“反正运货时也要付你们收山药的垫付款，这批货算预付款吧。咱各算各的，你到青龙把账转一下就行。”钱主任说这样也行，李尚又把小琼想在白马开店的事说了，钱主任也是一口应了下来。如果挂在供销社名下，第一年不用交费，第二年再议。李尚明白这是在度他，不好开腔。想到曾母的精明，算得是一踩两头翘，也不是一个吃哑巴亏的女人。

　　车到青龙时，钱主任从车后拖出两只大麻包，说这是曾老师送给李书记的山药，李尚提了一下，总共有百十来斤，说咱们坐船吧。在观景台的河边下船后，几人相帮着把山药搬进了小院，见苏媛正在做中饭，夏荷还没下班，交待了几句话就走了。也没留两人在家里吃饭，因为院里到处都是腊肉腌货，无法解释。

　　在企管办把手续办好，陪着在食堂吃了饭。等他们提完货坐船向青龙驶去后，李尚破天荒的在工作时间里没去忙工作。回到观景台后，夏荷又上班去了，苏媛笑道：“我晓得哥要回来。”

　　李尚把腌腊货全部搬到厨房后，估摸了一下大约有近五百斤，自家杀了一头猪，已经熏好，挂在灶台上方的横檩上。李尚把一些准备送给李家、宗家和老师的过年货搁在厨房的墙角。爬到檩木的竹篱上，叫苏媛把其他的腌腊货递上来，一样一样的挂在房顶檩子上。整完这些，又打开麻包，把山药堆在厨房的墙脚，苏媛没见过不认识，李尚说是山药。她惊喜的说是好东西，要李尚留些给她妈妈。苏媛说：“哥莫以为我爸是干部，其实我家里的生活并不好过，爸每月只有九十多块钱的工资，妈以前在南浦地区轻工机器厂当工会主席，一九六一年厂里大量压缩人员，爸要妈带个头，不然厂里工作难做，妈也是党员，就带头回家了。我那时才八岁，一家人靠爸的工资养家。家里也没存款，因为供应的口粮吃不饱，只有买高价的粮食补充。我小时候不懂事，喜欢穿新衣服，又喜欢吃零售，是高价糖果店的老顾客。“****开始后，爸又被打倒了，关在牛棚里。我在部队上，亏得我歌、舞都好，也讨人喜欢，加上年龄又小，不然也要受牵连被遣返。爸的工资停发后，组织上每月给妈发九块钱的救济，那日子说起来就心酸.....呜、呜、呜...。”李尚搂着她安慰了好一阵，还用舌头去舔她脸上的泪水，才止住了泪花儿。

　　“我怀着留留回到南浦后，生了一场大病，我在部队发的军晌都交给了刘家，我转业时他们也没给我一钱，我是乘坐退伍兵的车船回来的。我转业到工团以后，虽然有工资，看病有劳保，营养跟不上也不行，每月半斤肉二两菜油能行吗？只好花高价去买点营养品。我爱穿着打扮臭美，可我的衣物多是翻过新的。哥可能奇怪吧？我爸在南浦城算是高级干部吧！为啥我和妈都没带手表呢？因为我们买不起呀.....。”

　　苏媛说，为啥我不认识这山药却知道这东西好呢？在我身子骨虚弱时，妈经常在菜市场寻找，每次都说如果能买点山药炖肉，我的身体好得快些。

　　李尚取下一块腊肉，又取下一只熏鸡，用热水洗干净后剁成小块，用大陶罐装好，放在蜂窝煤炉上，又洗了一些山药，去皮后切成小节放到罐中，想了想又切了几芽生姜，拍了拍手，笑着对苏媛说：“哥要把你们调养得好好的，不然哥对不起你们两个宝贝儿。”

　　在吃晚饭时，张国成又挑了百多斤山药来，说了一句“这是你老同学送给你的”。李尚想：这不是扯蛋吗？又想这东西也就三钱一斤，这大一堆也值不了几个钱。在计划经济时代，交通不便，信息不畅，造成这种好东西藏在深山人不识的现状，一点不觉得奇怪。

　　饭桌边，李尚表示，希望今后能看到他的女人每天都穿得漂漂亮亮的。夏荷说不是买了大衣等衣物吗？李尚说一套不行，起码要二套，睡衣啥的都要买。苏媛说算了，多存点钱好些。李尚第一次对她瞪眼：“这才几天啊？敢跟哥犟嘴了？两个走了的，哥现在还心痛，觉得对不起她们！哥不想对不起你们！小荷把存折给媛媛，要买些啥，由媛媛做主。哥的不用考虑。媛媛明天一早搭十轮卡回去，下午可以回来嘛。把腊味和山药整一挑，给两边的老人捎去。家里的团鱼也还多，把大点的也拿上几只。”

　　三个人忙了一阵，整了两大麻袋。李尚又装了一只小点的麻袋，说是捎给老师的。晚上，李尚说昨天晚上没睡好，今晚上不想干啥，只想搂着两个娇娇睡个好觉，二女相视而笑。

　　第二天一大早，李尚挑着两个大麻包，苏媛扛着小麻包，在观景台下的河边上了船，在车坝分手后，李尚朝氮肥厂工地走去。工地并不远，在青龙场后的白云山下，位于青龙大队辖区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