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造物主也够神奇的。方圆七、八公里大小的一块大石板,歪歪斜斜的,就这样横向的静卧在九龙山下。在西北方向,这块大石板又断了一截,面积也不小,估算下来只怕也有二平方公里上下。
在石板的断缝中,是一个自然村,可以想像这裂缝是不窄的。与一大一小两块石板上全是呈梯形的水田不同,裂缝中的地形是水田和坡地参半,农家劳作相对要辛苦一些。
李尚从南浦市初中毕业后,就响应国家号召,写了申请,要求上山下乡插队落户,把户口迁到了南浦县九龙区青龙人民公社石峡大队。也就是这个石缝中。
南浦市是南浦地区党政机关的驻地,是该地区所辖九县一市中最为繁华的一座县级城市。而南浦县却是与之相邻的另一个行政区域。
挑着简单的铺笼帐被,乘坐每天往返一次的班车,李尚来到距市区三十一公里外的九龙场。到区公所找分管知青工作的工作人员报到注册。
这名管事干部姓易名海,是当年在山东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八路,随刘邓大军解放大西南时留在南浦工作的。一进区公所,就直奔易干事的房间,只见易干事满脸微笑地连声招呼喊坐,并指着木架上的脸盆对李尚说:“就为等你,不然我一早就下队了。来来来,洗把脸,三十几公里的土公路,灰尘怕有铜钱厚吧,洗一下清爽些。”
易伯伯是李尚初中同学易林森的父亲。两人成绩在班上不分伯仲,在当时的动乱时期,教师多被打倒,成了所谓的反动学术权威。上课教学的都是学校高中部的学生,同学们称之为小老师,记得有一次语文课上,当小老师讲到成语“一窍不通”时,解释为这边窍不通,那边窍也不通,所以就叫一窍不通。而全班同学无一异议。
李尚和易林森,一个看小说,一个好打算盘,所以李尚语文成绩全年级第一,而易林森数学成绩名列前茅。两人是同桌,考试时互抄,成绩自然不赖。上课是同学,放学是朋友。双方家长对两位少年自是十分熟悉。
毕业后,李尚和易林森面临上山下乡的分配命运。自然只有来到这有长辈照顾的乡下插队。
洗了脸后,易叔叔交给李尚一张他早就写好的小纸条,叮嘱道:“这张纸条你单独交给青龙公社的郑文书,他会给你安排一个好的生产队,我对青龙公社不了解。我常年驻龙泉公社,那里山高坡陡,就不安排你去了。青龙是你老家,李姓是大族,你就到青龙去吧。”
见易伯伯挎起布包,戴起草帽,一付急着出门的样子。李尚只好拿起扁担,准备挑着行李往青龙赶。易伯伯见状忙说:“你这娃娃不晓得厉害,到青龙场还有十几公里山路,你挑得了吗?我想想哈,我这一下乡要半个月才回来,我给你找地方把行李寄放一下,等你分到生产队后,由队上派社员来挑,党和国家有政策,社员来挑算出工,生产队要记工分的嘛。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请来的客人呢!这点优待还是有的哈。”
李尚谢了易伯伯的好意,言道自己是来劳动锻炼的,就当这次也是一次劳动锻炼吧。易伯伯一边夸奖李尚,一边锁上门,然后叹道去龙泉有近三十公里山路要走,本是准备赶早就出发的,拖到中午才出发,注定要半夜才能到了。时值十月中旬,正是小麦播种季节。各生产队甚至公社一级都不把县革委“农业学大寨”的步署落到实处,也难怪易伯伯这个分营知青的干事也要心急火燎地赶夜路了。当下一老一少在区公所大门前分手后,就各赶各路了。
李尚的行李也就五十斤左右,对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学生哥来说,要挑起它步行十几公里山路还是有点困难。关键是这担子一头重一头轻,还委实不好挑。说来李尚也不是一个转棒,也有自己的小九九。他祖籍就是青龙公社心悟大队的,只不过从抗战时祖父那一辈就迁到南浦城里讨生活,在那兵荒马乱民不聊生的年代,到父母这一辈,叔伯姨舅死的死,亡的亡,也就成了单传,老家早就没了至亲。他为何又要选择青龙呢?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他姨奶家的四表叔陈丰收是青龙公社的党委书记。因为知青下乡满二年时间,按政策是可以调回城里当工人的,而这关键的命运也就掌握在公社书记手中。李尚一毕业就要求下乡去落户,原因也就在这里。
但没料到下了户口,拿到安置通知后,李尚一家却傻眼了。因为南浦日报刊登了一条消息:青龙公社党委书记兼革委会主任陈丰收煽动贫下中农公然抗拒县革委“农业学大寨”的步署,是不拆不扣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已经被县里革除党内外一切职务,送地区党校集训改造,也就是俗称的进了“牛棚”。
木已成舟,李尚只有硬着头皮到农村去。他本身就有不屈不饶一条路走到头的劲头。十七、八岁的年纪就吼出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别人不怕我怕啥!”
表叔家住九龙场上场口,离区公所不远,几分钟的路程。沿着青石板铺就的乡场小道一路行来,道路两边都是解放前造的木质平房,场镇上除了供销社、信用社、农资站、食品站、联合诊所、公社大院等公家人员外,全部居民都是农业人口,白天是要下地劳作的。时当下午两点钟左右,这不算小的区公所驻地的九龙场,除了几家供销社的门市开门营业外,委实的家家闭门,路无闲人,冷清得很。
表叔家只有姨奶一人在家,表娘随生产队劳作去了,独生子小表弟是老生儿,才八岁读小学二年级,姨奶七十多岁了,见到李尚进门,昏花的老眼自是不认得,待到报了字号就搂着这侄孙儿老泪长流,丝毫不敢报怨儿子的不平。在那造反夺权后的年代,草根百姓又有哪个敢口吐怨言,除非你活够了!
陪着姨奶流了一些亲情的泪水后,因为还要赶路,将行李寄存在表叔家,李尚便急忙往青龙场赶去。
九龙场在九龙山的半山腰,有很大的一片坪地,世称龙坪,而青龙场在青龙河边,俗称沟脚。走了一半的路后,就到了九龙公社与青龙公社交界的大湾垭口,沿着弯弯曲曲的石板山路,一直下到青龙河边的青龙场,就是李尚要去的地方。十月的季节,艳阳高照,午后的斜阳,对赶路的李尚来说多少有点不爽,虽然不至于汗流夹背,但还是浑身不舒服。当来到垭口时,眼前山下一望无际,远处的青龙河静静地在九龙山下蜿蜒曲折的流淌着,恰似一条长长的巨龙,旁边粗大的柏树林边的青龙场依稀可见,从远处九龙山脚下生出一块绵延数公里的巨大斜石上一层层的梯田早就放干了水,经过牛犁人耙,被人们种上了小麦,早播的小麦已经见了半尺高的苗儿,绿油油的十分养眼,凡是有明岩的地方,都用石灰水刷上了“农业学大寨”之类的巨幅标语。更奇特的景观是:凡是大块的梯田和坡地,整块的田地中用麦苗组成一幅幅的标语,只要站在高处就能清晰的看清。这真是一处看山听水的好地方啊!
由于贪看沿途风景,到达青龙场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青龙公社办公大院位于青龙场正中,是一幢土墙垒筑的两层小楼,大门约一米五左右宽,是木质双扇门,刷的是暗红色油漆。楼房中间是通道,里边五间房,外边四间房,楼板是木板铺就。凡是有墙的地方都上了一层石灰腻子,四白落地很是有点气派。大门左侧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上书“南浦县青龙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倒没发现党委的牌子。在那踢开党委闹革命的年代,党委书记都是坏人,就算如表叔、易伯伯一类的老书记老党员被结合进革委会,往往也是一个配盘的当不了家。真正的当家人还是敢于造反的那些人。
公社食堂正在开饭,郑文书坐在食堂的方桌前吃饭,一土碗的干青菜熬的汤不见一点油花,三两米的白干饭已经刨了一半,不大的食堂餐厅只有两张方桌,就餐的也只有郑文书一个人,就连伙老大也是给郑文书打完饭就溜回家了。时当小春播种时节,这公社的大小干部都到乡下去了,只留下郑文书守摊子。
李尚向郑文书报道时,郑文书只顾刨饭喝汤,连头都没抬一下。只是拿眼角扫了一下李尚摊在饭桌上的安置通知和户口迁移证。刨完最后一粒米饭又喝光干青菜汤后,斜了桌前恭恭敬敬立正的李尚一眼,冷冷地说了一句“欢迎”,就朝文书室方向走去,李尚热脸贴着冷屁股,尾随着一路跟去文书办公室。
郑文书坐在破旧的办公桌后,双脚伸直呈人字放在桌上,假装打了一个饱嗝,冷冷的刀条脸望向李尚,很严肃的说:“今年我们公社要接收五十名知青,任务很重,你们是**请来的客人,我们公社革委会还是万分欢迎的。经公社革委会研究:李尚同志安置在风门大队,我马上给你办手续,你今天就去报道!”
风门大队离青龙场还有十公里远,一出场口就爬山,直到上了风门垭口,与云州县交界的地方,有一面陡峭的红土山坡,那就是风门大队,那里的人们常年吃红薯、洋芋、包谷三大样,别人用的锄头是平口,风门用的锄头是尖口,平日里刨的地是红石骨子,隔开三里地就能听见“碴、碴、碴”的刨土声。当然,这情况李尚是不了解的。
郑文书见李尚恭敬的听着没吱声,又画蛇添足的说道:“那里条件是比较艰苦,但比起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还是好多了。”
李尚听见此话方知不妙,赶忙掏出易伯伯的手写小便条双手捧给郑文书。说实话,安置通知是盖了县革委大红印章的,这个才出校门的少年郎是根本不相信私人手写的小纸条能胜过油印的公文。尽管这是动乱年代,文攻武斗不断,就是打、砸、抢都是有革命口号支撑着的,没想到人情在这里却大过了王法。
郑文书看了易海的便条,什么也没问,叹了口气,低声的自言自语着:“老部长难呀”,拉开抽屉,取出红头便笺,刷刷的写了几行字,又拿出公社革委会的印章,在嘴边哈了几口气就在便笺上按了印,撕下这张纸交给李尚,笑声说道:“安排你到石峡大队第六生产队,那里田多地少,吃得饱钣,农活也轻些,那里原先有两个渝州知青,前两个月才回城进了工厂,房屋家具农具都是现成的。最重要的是,大队革委会主任也姓李,而且家在六队,还在一个院子住。”说着话就领着李尚出了公社大门,指着场口的青龙拱桥说:“这里是青龙九队,你过桥沿河右岸走,前面河宽处有过河的跳磴,右岸是青龙九队,过河就是石峡六队,六队有两个院子,一个叫塘底,一个叫长瓦屋,你到长瓦屋找李方根主任就行了。你现在去,他们队上可能还在坡上干活,赶晚饭都还早,你是老部长介绍来的,在这里我没能力请你吃顿饭,等有空到我家再请你吃腊肉哈。”末了又说了一句:“我家在九龙的大湾垭口,你来的时候从我家门口路过”。郑文书左手又拍了拍李尚的肩,右手握着李尚的手,关切地叮嘱:“以后有啥困难,可以来找我,你背井离乡的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