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插队落户已经快三个月了,期间六队又来了一位知青,也是南浦市的,叫冯守胜,年龄和李尚相近,不过长像就不敢恭维了。(.l.)这小青年圆圆的脑袋,又剃着一个圆头,五短身材圆滚滚的,又不般配的长着一条长长的脖子,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项圈纹。队里的社员们都亲昵的叫他“冯卵头”。
为了能尽快的融入这个集体,冯守胜很快就从不悦这不雅的外号转为笑纳了。这也没办法呀,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是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尽管他们没啥文化,但他们不缺中华民族勤劳善良纯朴的美德,他们是社会的低层,也是共和国的基础,学生算什么,有一点书本知识,也能够高谈阔论甚至引经据典,哗众取**,不过却往往是理论脱离实践,对社会对自己不一定有啥益处。
李尚身材高长高大,五观端正,加上聪明好学,秉性直**,而且十分胆大,社员们就直呼“天棒”。李尚在实际生活中其实有点“转棒”,也就是有点傻乎乎的。但他性格开朗,为人善良直**,恰也称得上是一个“天棒”。
六队是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石峡东西宽约千米,南北宽约一千三百米。青龙河从九龙山下的大石板低斜处平静地自西向东流淌到石板的边缘,形成一副宽约五百米,高约百米的瀑布,壮观的水幕直泄下面的青龙潭。瀑布上方是双龙公社的三元大队,下面就是石峡大队。沿河右岸高约百米的明岩下有一条两尺宽的石板小路通向三元,这是乡民出行的通道。小路内侧是一条宽约尺许的水渠,先民们在瀑布上方的河**上横向凿出一条小槽,把水引到渠沟,六队的八十多亩水田就不缺水了。河两岸明岩下布满乱石,大的如房屋,小的似升斗,石阵中全是桐子树,六队的桐子树在全公社算第一多,每年的桐油收入在千元左右,在那一个全劳力每天记十个工分、市值仅壹毛钱左右的年代,壹千元钱肯定算巨额财富。要知道当时大米也才壹毛多钱一斤,但需要粮票。
石峡六队的确是一处风景绝佳的仙境,三个月前的李尚为能生活在这个人间仙境深感此生有幸,而今早就失去了看山听水的雅性。夜里守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拖着劳作一天的酸软身体,又要挑水烧火做饭,尽管饥肠寡肚,总算还有稀饭下咸菜。知青插队半年内,国家每月三十五斤大米、半斤肉、生活费九元钱,生活是有保障的。可半年后呢?开春后,生产队分的那点粮食肯定不够,这石峡六队全队人口一百三十多人,田地近两百亩,不缺粮呀,坏就坏在那花架子学大寨上。这石峡六队也和其它生产队一样,凡是整块的田地都只种上了五个字。就拿近八亩面积的长瓦屋大田来说吧,本是亩产五百多斤小麦的高产田,因为它是长方形,又正当大路,在山上老远就能看见,是一处极佳的宣传栏,所以理所当然的就种了五个字。
记得前几天大队李主任的二儿子李明柳在冬天穿着单衣打着赤脚来帮李尚烧火煮晚饭,李尚见这十四岁的少年实在冻得可怜,就拿出家里寄来的棉背心送给他,又从**下翻出一双旧的解放胶鞋叫明柳穿上。小明柳当即感动得热泪挂腮,连声说:“天棒是好人!天棒是好人!”
当天晚上,李主任就来到李尚的土砖小瓦屋,像对待子侄辈似的与李尚拉起了话唠。李主任五十挂零年纪,是解放初期从初级农业社、高级农业社再到人民公社一路领头走过来的,是多年的社长、大队党支部书记,在大队很有威信。社员们不喊他革委会主任,一直叫他老支书,对他是十分的亲热。老支书一进屋就脱掉脚上的家纳烂布鞋,赤脚蹲在饭桌前的木板橙上,抽着自产的山烟,一边卷烟吸烟吐口水,一边唠着当地的风土人情,一边无奈的说着土农民的衣食住行,一边感慨城里人吃皇粮的生活。当李尚发自内心的称赞石峡的美景时,老支书叹息:“游山玩水那活路,是那些吃得肚儿圆。这山望着那山高,闲得没事骂娘的人干的事,我们这些土老二扯不上这些!”
李尚接嘴道:“话不能这么说,您这也打击了一大片嘛。”
老支书“嘿、嘿”两声:“我只是说那些不知足的家伙。”
李尚陡然发觉不该这么与老支书说话,就试图拉近关系,用恭维的语气说道:“老支书把我们大队还是领导得很好的,就拿‘农业学大寨’来说嘛,我们大队就是最听**党中央的话,任何人不论是在远山和近处,一看到我们大队的田地和明岩上,到处都是‘农业学大寨’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我们大队学大寨的决心有多大!当然这也是你老支书的功劳。”
“不要这么说,这都是公社冯财副主任的功劳,我李方根不敢冒功,要不然全队社员的口水都可以把我淹死!”李支书随后又压低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这个城里来的学生小娃娃呀,等你断了皇粮,吃上生产队的自产粮就晓得锅儿是铁铸的了。别个说锅儿提起来当锣敲是穷得很,叫我说哈,锅儿都没力气提起来才是惨得很。我跟你娃儿说,党中央**号召农业学大寨,本意是要大家吃饱饭,如果越学越穷,越学越减产,那就不是**的本意了。大寨是个什么地方,那是一处七沟八梁一面坡的穷山恶岭,几个党员带领全队人硬是把它改造成一层层的高产梯田,这就是真实的大寨。**是号召我们学大寨的精神,是要全国的老百姓吃饱饭,不是刷标语突好看的,当然了,这不是我说的,我也没这么高的水平。不、不、不,我没这么反动哈,这是咱青龙公社下台了的老书记陈丰收在公社的三干会上说的,他倒霉也就是全在这几句话上。”
老支书感叹一阵,又是卷烟吸烟吐口水,地上早已是水漉漉的一片,全是唾沫。
老支书又拉开话题,说这石峡大队土地名叫庵寺沟,解放前有几座寺庙,有和尚也有尼姑。而和尚尼姑整天礼佛念经,吃穿自然有人供奉。又说如来佛的经书是普渡众生,是好人善言。倒是这沟里的**和尚污尼姑整天不劳而获,把经念歪了。所以现在这沟里就没得和尚尼姑了,为啥呢,人们不给他们供奉衣食了,他们只有下田劳作才能生存,晓得锅儿是铁铸的后,歪经也不念了..
夜已经深了,老支书才说他家明天杀年猪,请李尚去吃杀猪饭。
年关将近,全队三十二户农家都陆续杀了年猪,家家都请两个知青去吃了杀猪年。
又到一年“双抢”时节。小麦收割了,因为在田地里种标语的原因,石峡六队小麦减产了五千多斤。国家的粮食征购任务是按队里的田地面积核算的,这五千多斤小麦实际上就是减的全队社员的口粮。也就是说石峡六队用五千多斤小麦在公社换来了一张纸质的学大寨先进集体的奖状。
李天棒和冯卵头这两个知青已经过了半年的国家期,这次开始在生产队分口粮了。一般社员按平时的工分有多少计算口粮,知青按全队最高水平分口粮。饶是如此,李天棒也只分得小麦25斤,豌胡豆6斤,洋芋49斤。而家里人口多,劳力弱的农户还只是这个数的一半。当时国家没实行人口计划生育,而平时出工一天男劳力10个工分,女劳力8个工分。这次全队小春核算10个工分市值6分钱。
这次分口粮后,除了稍后有点包谷外,要等到大春也就是秋收时分稻谷红苕了。知青们倒好办,没吃的了找父母接济点粮票和钞票。土生土长的农户怎么办?当时城里没临时工可以打,一般的手艺人外出干活,也必须由生产队写证明,外出挣的钱交队上,由队上记工分。没证明不能外出,没工分就没口粮,这够绝的。
这几天队里忙着往收割后的麦田里放水,用牛拉着铧犁翻田,好及时播水稻秧苗。社员们都累得慌,更别说两个知青哥儿了。生产队原有两头牛,一头黄牛,一头水牛。因为要抢农时,就从山上草多牛多的生产队租了两头黄牛,每天共付租金两元钱。牛租回来了,就开始犁田了。牛要吃草,这石峡六队自古就缺少青草,平时连两头牛都喂不饱,怎么办?生产队老队长熊学近开出条件,这两头牛的草料包出去,每天40个工分。面对这丰厚的工分,明知道队长是在暗示去别队有山林的地方割草,善良的社员们自持没有当偷儿的胆量,一时没人敢接招。
老支书的二儿子李明柳是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小子,小学读了三年就回家务农,一天可以挣六个工分。他现在实际上已经成了李尚的跟屁虫,也不晓得他动了啥心思,就与李尚打起了商量,他指着两边高高明岩半中间的一些陡斜崩坎说:“天棒,你胆子大不怕高,看那半岩上的坎坎上都是青草,一道坎坎上的草割下来就够两头牛吃一天还有多的,如果我们俩个翘伙,找一根十丈长的粗麻绳把人吊到坎坎上,割下草打成捆推到岩下就成了。你说这事干不干?”
李尚的胆子本来就大,双眼反复扫着明岩半腰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崩坎。这些地方是没人上去过的,成年累月的积了厚厚的一层泥土,土石上长满了尺把两尺高的青草,有的还生长着一些灌木丛。当时农村普遍烧柴草和农作物槁杆煮饭,沟里的杂树灌木都被人们砍光做了柴火。李尚见那些崩坎离岩顶近的只有五六米,远的有二十到四十米,这基本上是在明岩的中间位置。特别是青龙河对面有一条行轿古官道在观音岩半腰上,那块崩坎面积最大,足有半个篮球场大,而且坡度最小,青草足够两头牛吃五天,灌木丛也长得比别的崩坎上好,全部砍下来可以供李尚烧二个月。但这个崩坎离岩顶最远,垂直距离约有四十米左右,最恼火的是这块崩坎有点神秘,每年冬季气温下降时,崩坎上就有一阵阵白色的雾气日夜冒出来,如果是下雪天白雾更浓,而且没有积雪。可能是这里的湿气重,个把月不下雨,别的坎上的草干枯了,这里的草木依旧是绿油油的。这道崩坎正下方,也就是古官道边,以前是有一座三开间的尼姑庵,在岩石上有一尊摩岩石刻的观音神像。观音菩萨座下的莲台,也与上方的崩坎一样在冬天涌出一股股的白雾,远远望去这观音菩萨就如同端坐在云雾中一般。这寺庙早在解放前就已经破败无存,但石刻观音像一直保存至今,前两年破四旧也没人敢来砸损。这石像右拐数十米向西千余米左右就是大瀑布了,当地人不叫它为瀑布,而是称为刹水滩。
听了小明柳的提议,李尚不由得心动。他也不是做事不想后果的人,但他毕竟才十七八岁的年纪,略为思考了一下就点头同意了:“绳子你去找,我下崩坎割草,杂树灌木算我的,我只管割草砍树,其他的搬运由你负责。”
小明柳当即高兴得手舞足蹈,随后又怯怯地问道:“那每天的工分?”
李天棒回道:“每天40个工分少了,我们要每天50个工分,咱俩个平半分!”
经过向熊老队长交涉,每天50个工分喂饱两头牛的任务就由李天棒和小明柳接下了。
租牛的时间大约有半个月左右,两边明岩崩坎上的青草一天天的被两个小毛头从近到远的割光,李尚也积存了一大垛的柴火。每天的工作半天就完成了,下半天时间不是看书就是赶青龙场。这青龙场小得很,是个白日场,委实不好耍。反正整天呆在队里也腻歪得很,有空闲时间就去找郑文书套套近乎也好嘛。
对观音岩上的那道崩坎,李天棒压根就没想对付它。尽管他不大相信神灵,但对这种神秘的怪现象还是有点胆怯怯的。按他当初的盘算,就是不动这块,其它崩坎的草也够半个月的。但算路不跟算路来,意外还是发生了。
队上自养的那条黄牛是条牯牛,也就是公牛,累得发了疯,正好好的梨着田,突然回头就犟起个脑壳冲向正挥舞着赶牛条轻轻抽打它的掌犁人万老头,一头撞在他肚子上,牛角顶进万老头肚皮内,肠肠肚肚的满地都是,可怜的万老头当场丧命。这牯牛拖着枷担犁头乱窜,最后被手握锄头、钎担的人们**到陡坎下摔死了。
自家死了一头牛,租的两头牛只好延期。隔了两天,崩坎上的青草都割光了,再想要青草,就只剩下观音岩上的那处最大的崩坎。没法子,去吧,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这天一大早,李天棒就和小明柳上岩了。早前的崩坎距离岩顶不远,一根二十米长的绳子就足够了。这次不行,这崩坎距离岩顶足有四十多米远,所以他们就把三根绳子连接在一起,在岩上找了一棵大碗粗的桐子树,李天棒把绳子一头系牢在树上,一头系在腰上,另用短绳把割草刀系在腰上,又把一捆短绳抛到崩坎上,这是捆草用的。前一段时间割草时,由于崩坎距离岩顶不远,远不过十多二十米,近的只有几米远,李天棒都是把绳子一头系在树上,一头系在腰上,双手握紧绳索,两脚蹬在岩石上,一步一步的下去,上来时也是如此,就如同一般的野外攀岩一样。这次距离太远,这方法不好使,他就将绳子在树上缠了一圈,让小明柳坐在树前三米远处,拉紧绳索,他自己照旧双脚蹬着岩石,让小明柳将绳索慢慢放下去。万万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刚刚放下一根绳子约二十米长短时,由于第二根和第一根都是用的新绳子,是那种用生苎麻自家搓的麻绳,长期不用,有的地方已经老化,加上绳索往下放时是在岩边的石坎上摩擦着的,反正是小明柳手中的绳索突然一轻,在失重的一瞬间他就一背仰子倒在了地上,耳边听见半岩上“啊”的一声就没了动静。小明柳心知坏了,绳索断了,天棒掉下去了。也不晓得隔了多久,吓呆了的少年抖抖战战的爬行到岩边,伸出脑壳朝下望去,在崩坎上的杂树青草丛林中那捆短绳还在,但天棒没在,而断掉的麻绳子还晃悠悠地在岩间飘荡着,小明柳绝望了,天棒肯定是摔下这80多米高的观音岩了。不是说观音娘娘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吗?李尚这等不岐视乡下人的城里娃,给挨冻受饿的乡下人送衣送粮食的好人,咋这样就没了呢?小明柳翻身爬起来,泪水滂沱,一路向岩下狂奔,一路高声大吼:“救命啊!救命啊!天棒掉下岩去哒..”岩上正在劳作的三元大队的几十个社员听到这一连串的惨嚎,晓得出了大事,都急忙奔到岩边查看究竟,几十双眼睛也没发现天棒的身影,随即也争先恐后的向岩下跑去。在岩下集体劳作的石峡六队的社员们,听到悲吼声后,也急急忙忙的握着锄头或镰刀,往观音岩下踊去。
这就是中华民族的乡民,勤劳勇敢善良,急公好义不计报酬。
这上百人在这岩下一遍遍寻觅搜索,哪里有李尚的尸体,不光不见尸体,就是连半滴血渍也没发现。
李老支书和熊老队长发下狠心:李尚是**请来的客人,我们无比热**,就不能待慢他老人家的客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切农活都停下来,大家伙全力寻找李尚。不敢相信这大白天的就出了鬼,一个大活人这样凭空的一点痕迹都不留地消失了。双龙公社三元大队的社员们也是万分热**的,当然也自觉加入搜救的队列中。因为只要没发现尸体,这人就有存活的希望。于是有人回家找绳索,有人去砍竹子扎担架,更有人朝青龙场上跑去,说是去公社联合诊所请医生和向公社当官的报告。更多的社员鱼贯上岩,到事发地去查看,在路上就有几个胆大的壮年社员争着要吊下崩坎去救人。岩下没见尸体,那掉下去的天棒肯定还在崩坎上的灌木青草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