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在当晚回了南浦城,因为船行上水,用了四个多钟头。
南浦城分上下城,上城居民少一些,但南浦地区的党政机关都在上城,南浦市的商业中心在下城。李尚家位于和平广场侧的兴隆路中段,这里的老地名叫稀饭厂。兴隆路是一条坡行的马路,也是交通上下城的主要街道。李尚的家是上下两层的砖木瓦房,不是那种室内上下梯的那种,而是在楼下用木板隔出楼梯的城市流行式住房,如果楼上楼下各是一家人租住,可以互不干扰,这样一来,楼下的使用面积要少一些。这房屋解放前是一家有钱人修来出租的,解放后被政府接收,成了政府房管部门的出租公房。这里对面是南浦日报社,临街一幢四层大楼是编辑部,楼后一溜两层砖木楼房是印刷厂,楼下是印刷车间,楼上是装订车间。
李父在解放前在报社的印刷厂打童工。那时叫南浦晚报,是社会名流办的私人报刊。解放后,李父因为三代赤贫又粗通文墨,转为了行政人员,成了所谓的干部。结婚后李母在印刷厂繁忙时去做临时的装订工作挣点零钱。五十年代后期,在“干部下放劳动,每期三年时间,十八年不变”的政策号召下,李父趁年轻第一批去了白帝县乡下锻炼。没想第二年全国开始大炼钢铁,各行各业都在******,白帝县一下子上马了四个铁厂,急需大批行政管理人员,李父的组织关系被转移到县里,派到白帝县四铁厂任后勤科长,才年多时间,这最后才上马的四铁厂因资源馈乏便垮了。又被调到白帝县二铁厂任转运站长,在此期间,时逢国家三年困难时期,父亲把五、六岁大的李尚接到身边蹭饭。再后来几个县办铁厂都垮了后,其他工人和以工代干的人员都各回原籍,李父是国家正式干部,组织关系也不是当初的下放干部,面临一是就地安排到乡镇工作,一是退职发放安置费回原籍。就地安置会一辈子与家人分居,李父是不愿意的,退职就是失去铁饭碗但可以与家人团聚,只好选择了退职。回到南浦后,买了一台上海产的飞人牌缝纫机,在住家楼下的房门前摆上,搭上一张木板台子,先是搞翻新补旧,就是衣裤穿旧了拆开重新缝过,把里面没褪色的翻到外面来,衣裤有破洞补一个疤。当时的人们都是这样过日子的。这样过了几年,手艺淘精了,成了南浦城内出名的裁缝师傅,还带出了几位高徒,如今生意特好。
李母本来是南浦日报印刷厂的临时工,在****中却是捡了便宜。因为****初起时上级有政策:各单位临时工就地参加运动不得解聘,而国家的一贯政策是临工满一年以上必须转成正式工人。所以李父现在倒成了印刷厂的家属。
李尚的爷爷抗战时带着奶奶及六个儿子到南浦城内,靠豆腐谋生,奶奶摆香烟摊子帮补生活,当时全家八口人挤在现在这房里,楼上宽点的房间住的是国民革命军一位营长的未婚妻,是从南京逃难来的漂亮姑娘。一来二去认了在楼下摆烟摊的李奶奶为干妈。李尚大伯也参了军,是给那位营长当传令兵。在倭寇的一次空袭中,李尚的四位伯父全部丧生。四个伯父当时结伴在离家不远处的车场看别人骑自行车,那时叫洋马儿,是当时一种很时髦的运动。李尚长大后听奶奶说起这事还一阵后怕,幸亏父亲当时没与几个伯父去玩,不然哪还有自己。那次空袭炸死了200多平民和许多民房,解放初这里被平整成一个很大的广场,铺上了三合土,取名和平广场,现在又改叫东方红广场。
如今爷爷在豆作厂退休了,奶奶是居民委员,每月有10块钱的补贴,李尚兄妹二人,小妹李玲在南浦读初二,李家的日子还算过得称心。
一家人见李尚回家自是高兴的很,奶奶更是周身摸捏着看他是瘦了还是壮实了,妈妈更是赶忙生火下了一大海碗鸡蛋面。李尚一件件的取出鸡、兔、蛋等东西,说这是一位新认识的知妹夏荷自己喂养的,是送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过年货。其实兔、蛋是在场上付了钱的,夏荷不收公鸡的钱,李尚也是悄悄加倍给了钱的。
小妹李玲这一年长高了许多,14岁的小姑娘身高有1。6米,听哥哥没提到她,嘴巴一翘,有点尖酸地嘲道:“莫不是我未来嫂子孝敬公婆的哟。”李父不满的盯了女儿一眼,又探询的望着儿子。奶奶忙接嘴笑道:“我孙儿也是到了找媳妇的年纪了哈。”李父接嘴说:“妈,您说啥呀,这小屁娃儿找媳妇还早,先把扁扁锄挖好了再说。”奶奶不满的道:“你小子莫搞忘了哈,你象他这么大是娶了媳妇的哈。”一家老小这么无伤大雅的说笑着,奶奶更是关切的询问着夏荷的有关情况。李尚没听夏荷说过什么,只是王阿姨大概给他说了一下夏荷插队前后的情况-
夏荷的父母是南下干部,父亲是云州中学校长,母亲是中学教导处主任,在****中父母双亡。夏荷初中毕业就报名插队,是自己主动要求到凤首大队来的,夏荷内向不说话。这些大概的情况还是公社中心小学的校长告诉她老公李老师后她才晓得的。夏荷来时,只是背了一个洗得发白的军包,装了一件没袖子的毛衣和几件破旧的换洗衣服,其它啥也没有。李老师两口子问了半天她才嗫嚅着苦笑,轻轻地说道:“50元安置费和棉絮票、布票等全被扒手扒了,可能是在百货公司买东西时被摸了包。“连从云州到金凤几毛钱的船钱还是中学一位同情她的老师资助的。幸好购粮证是在公社粮站办,不然连生活都没办法。半年的生活费大队本想按月发给她,在八月底学校采购课本和作业本时,学生家长没钱,李老师家也穷,夏荷主动提出先拿她的生活费垫一下,她再找学生家长收。大队把生活费全部预支给了她。没想到却是一分钱也收不回来,不是家长不愿还,是没有钱,本来学生就是学校动员来上学的,夏荷也只好算了。有的家长送了她几只小鸡娃和兔仔,于是就养了起来,蛋搞点油盐钱。天气转凉后,连**上的铺盖都是王阿姨借给她的。
听到夏荷的遭遇,几位老人是一声长叹,叮嘱李尚多关心一下这可怜的妹子。李尚又说了一下三生石的事情,也没敢讲坠岩遇险的事,怕长辈们担惊受怕。李父看过一些古书,便说:“有一本古书好像叫《太平广记》,说的是唐朝一位叫李源的名士,在我们南浦这地方发现过三生石。”李尚说三生石就在石峡,李父很感兴趣,说有空要去瞧瞧这古迹。一家人围着三生石的话题聊着聊着,李尚想起那位刻骨铭心的龙女钟淑媛,突然冒了一句:“打国战时18军是驻在我们南浦吗?”李父说:“不是全部驻这里,是军部和其中一个师驻在这里。哦,军部就在现在南浦军分区那点,以前叫师管区。”李尚又冒了一句:“有一个姓伍的营长吗?”奶奶惊问:“你说哪个伍营长?”“就是那个准备和钟淑媛结婚的伍营长。”嘴一滑溜李尚把这神游遇见的人儿溜了出来。
“你是怎么晓得的?”奶奶和父亲紧接着反问了一句。搞得这小辈怎么也解释不清楚,只好把掉进山岩腹中水潭的事细细道来。一家老小很是为他捏了一把汗,只有妹妹李玲拖着哥哥的手臂,没心没肺的嚷道:“哥哥你真是个大英雄哈!”
沉默了半天,奶奶才对老伴和儿子媳妇叹道:“天意啊!”叹后对李父说:“你到楼上把那皮箱子提下来。”
打开这口小小的老旧牛皮箱后,李尚发现里面只有一本相册和几个装着大约10寸左右照片的相框,还有一张民国时期的结婚证书。李尚捡起这如同一张奖状模样的证书,证书上左边印着一条金龙,右边印着一条彩凤,字是竖着的,分别用毛笔填写着伍尊龙、钟淑媛的姓名,而几幅相框中都是伍钟两人的结婚照,小俩口幸福的笑意挂在脸上。
李尚泪流满面,他不是在看别人的结婚照,分明是在看他自己和夏荷的结婚照。照片上的男女相貌,明明是他和夏荷,一想到夏荷的现状,幸福激动的泪水也变得苦涩起来。
翻看着手中的相册,里面都是小两口年轻时的照片,有合影也有单独拍摄的,总共只有十多张,全部是照相馆笨重的座式照相机的作品。伍尊龙有戎装也有便装,钟淑媛都是飞机头旗袍,全身照半身照都有。征得长辈的同意,李尚取了一张钟淑媛的半身照片和一张伍尊龙与钟淑媛的合影照片,在这张只有头胸的半身照中,西服领带的伍尊龙和旗袍的钟淑媛这一对俊男美女头部紧紧的靠在一起,幸福之意表现得浓浓的。两张照片都只有二寸大,却清晰逼真,李尚掏出纸拆的钱包,小心的放在包中,想了想又掏出来,撕了妹妹一张作业本纸包好才重新放起来。
听奶奶讲钟淑媛是***干女儿,当时一个人住在这楼上,就是现在李尚父母住的楼上这间房,父母也是在这里结的婚,李尚兄妹也是在这里出生的。钟淑媛当时只有20多岁,在不远处的石竹中学当老师,伍营长是军人,战争年代军务十分繁忙,平时也就一个月来看她一两次,时间都很短。李尚的大伯当时只有16岁,也是在这期间当了伍营长的传令兵,一是为了打倭寇,二也是为减轻家庭负担,算是谋一个出路。
大约在1943年10月份,两人办了结婚证,也买了几件新家具准备举行婚礼,在礼成后的婚宴上,伍营长接到命令:立即率领部队增援宜昌石牌,参加石牌战役。这次战役倭寇死伤两万余人,米分碎了倭寇占领抗战大后方的企图。李尚的大伯就是战死在石牌的。战后伍营长没回过南浦,只是经常寄钱给钟淑媛。战争年代物价飞涨,靠教书钟淑媛根本不能养活自己。当时一般市民的工资薪金发的是金元券,这钱毛得快,只有部队发的是硬通货银元。钟老师是李***干女儿,基本上算是一家人,平日里也在一起开伙食,所以说李奶奶一家也受益不少。伍营长的部队是****主力,只晓得他后来又参加过湘西的雪峰山战役。解放战争中,邮路不大畅通,很少接到书信和汇款了。到1948年底,彻底失去了音信,但钟淑媛却矢志不渝的继续等待着心的郎君。
1949年底南浦和平解放后,第一批解放军进城的当天晚上,有一位解放军排长来找钟淑媛,当时李奶奶也在场。这位排长她们以前见过,是伍营长属下的一位连副。排长讲,部队后来参加了徐蚌会战,也就是淮海战役,伍营长这时已经提升为中校团长,率一团人与解放军二个团血战大王庄,殊死肉搏双方差点拼光。伍团长身受重伤,用身上的鲜血在钟淑媛赠送的订情物——一方亲手绣了一对鸳鸯的手帕上,写下了“驻军南浦、三生有幸、三生石前、再约来生”的血书,交给了这位排长,命令他马上率领余下的人战场起义,将来一定想法把这送到。连副战场起义后任解放军排长,这支解放军就是后来接管南浦城防的部队。
排长说完这些,把血书交给钟淑媛后便告辞走了。先前在听讲述时,钟淑媛只是冷静的坐着没什么表情,接过血书也没有打开看一下。只是对李奶奶平静地说:“干妈,我累了,想睡觉。现在解放了,我想回南京老家生活,这里的生活用品都留给您吧。”李奶奶毕竟没文化,也没多想,钟、伍两人分开这么多年又早就断了音信,猜都猜得到伍尊龙凶多吉少。姓伍的打起仗来是一根筋,“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平日里常挂在嘴边。大伯战死,留在李奶奶心中是永远难忘的痛,也多少对姓伍的有一些怨气,只不过从没在干女儿面前表露过。当时见干女儿情绪冷静,只是劝慰了几句就下楼去睡了。第二天早上还没开门,发现门下有一把钥匙,捡起来一看,晓得是楼上的门钥匙,李奶奶心里有点慌,赶忙上去开门,发现室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上根本没人睡过,干女儿也不见了。
直到隔了好多天,才有船工传出前几天有个打扮时髦的旗袍女子在长江边的盘龙石上跪哭半夜,船工们起先怕是撞到了鬼,后来发现不是鬼,想去看一下情况--在这改朝换代的当口,这样的痛哭经常发生。还没等船工靠近,见那女子纵身跳进了长江的激流中。李奶奶心里明白,只好大哭了一场,老俩口收拾了干女儿日常的生活用品和几件穿用过的衣物,拿到盘龙石上一把火烧了,算是送给了她。
由于原来准备结婚的铺笼帐被都是新的,钟淑媛在婚礼的当晚都打包放进了衣柜里收藏起来,连郎君匆忙换下的新郎服和自己的新娘装也仔细折好收藏,准备等郎君回来时两人再重新洞房。
这些东西钟淑媛当时是留给了李***,所以李奶奶把家具和新的物品都留了下来,还继续承租了这间房,经常上楼来打扫一下卫生。直到1952年秋,李尚父母新婚前,李奶奶才从皮箱里取出新郎新娘服装,把墙上挂的相框等东西装进皮箱锁好。可以说李尚父母的婚礼是伍、钟婚礼的继续,不光新房及一切物品都是当时准备的,连新郎新娘的婚礼服装也是当时的。
也不能说李奶奶贪财,因为这本是干女儿送给她的。李奶奶本是城市贫民,儿子娶媳妇,如果重新置办下来,她没有这个财力,就算东借西凑也办不到,因为有些东西根本买不到,象那**厚实的羊毛提花毯,现在根本买不到。这条毛毯李尚插队时带到了石峡,盖在身上实在是暖和得很。
眼看着孙儿一天天长大,身材相貌简直是伍营长的翻版,奶奶在惊讶之余也无法理解。今晚听到孙儿说有一位酷似钟淑媛的小妹儿出现,也只有长叹一口气,说出“天意”二字,“三生石前、再约来生”的血书虽然****女儿带走了,她不知道是什么内容,事后,那位解放军排长倒来过一次,却是给她说过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