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中饭，李尚准备到场上几个单位去走访一下。（.l.)马上就要开始架设通往场上的输电线路了，有问题也好提前解决。他先到诊所去找吴所长，吴所长到区卫生院开会去了，一位闲着的年轻医生领着他到手术室去看了一下。李尚见手术室已经建好，各种设备也配置齐全，只等通电调试，点点头说好。出了诊所又到供销社、信用社等单位走了走，记下了一些情况，又顺便来到了煤坪。煤坪大门旁的小屋里，守门的张老头正和开票收款的熊妹儿坐在暖和的屋里闲聊，两人见到李尚进门，都站起身笑着叫“天棒哥”，拉他坐着烤火。李尚没有看到才来上班的林小兰，而另一位负责零司磅的张妹儿也没在，就问：“其他人到哪去了？”熊妹儿说：“张妹儿扯屠宰票去了，她家明天杀年猪，忙完刚走。地主家的小母狗在里面，没敢过来。”说着用下巴向煤堆方向示意。李尚白了她一眼，想说点啥，想了想又没说啥。起身向煤堆走去。

　　林小兰站在磅秤后，一手点着司磅本上的数字，一手笨拙的打着放在秤上的小算盘，在寒风中不停的跺着脚。她比当年的夏荷还寒碜，而且是光脚穿着一双草窝子（一种用稻草编织有鞋帮的草鞋）。李尚心里一酸，这真是投错了胎呀。见她低头专心的核对着帐目，自己到了身前还没看见，便轻轻地“嗯”了一声，林小兰抬头看见是李尚站在秤前，手中的笔掉在地上也没感觉，马上颤抖着身子立正：“报告李主任，刚刚走了几辆车，我正在核对归拢数量。”李尚笑道：“别这样，叫我天棒哥就行了。”林小兰冷得轻轻跺了一下脚，手动了一下，想把手放进袖口又没敢，说：“兰兰听李主任的话。”李尚笑道：“现在叫来听听嘛。”林小兰张了张嘴，迟疑了一下，叫道：“天棒一一李主任。”李尚摇着头，说：“你跟我来。”转身便向小屋走去。回身见她空手跟来，叫她拿帐本和算盘到屋里去核对帐目。对她说：“你晚上到我家来一趟，小荷嫂子有事找你。”到了门口，李尚没进去，只是把林小兰让进门，对屋里的人说：“这煤坪只有同事哈，等林小兰同志熟悉工作后，我准备让她在煤坪负责。”说完沉着脸转身走了。

　　来到公社文书室，正在看文件的郑文书笑着说：“你小子还晓得到青龙的首脑机关来呀，龙书记刚才说找你有事，我正准备忙完去找你呢。”郑文书说着话便把李尚领到龙书记的办公室。龙书记见到李尚，十分亲热，拉手****的把他让到板凳上坐下，给他倒了一杯开水，笑着说：“小李来得很快嘛。”李尚解释说自己本来就是到公社来汇报工作的，了解一下公社领导对供电问题有啥指示没有。龙书记微笑着听他继续说下去，在听到电站对公社半价供电时，当即表态说：“半价就免了，这么做影响不好。你们电站可以在场上安装几盏路灯，算是为贫下中农办的一件好事嘛。”李尚忙回答说按书记的指示办，龙书记说这不是指示，只是建议而已。

　　对于向青龙中心小学免费供电的决定，龙书记是举双手赞成的。听完李尚的汇报后，龙书记夸他是好样的，夸了几句后又看着李尚说：“我找你来，是我有一个想法。当然只是我个人不成熟的想法，还没提交公社党委讨论。我想啊，你们石峡的企业，按现在的规模，完全可以升格为社办企业嘛，你有没有想过这事？”见李尚摇了下头，龙书记又说：“升为社办企业后，可以保持职工的现有待遇或略有提高，你和夏荷是知青，可以转为公社管理干部，你肯定是愿意的吧？”李尚笑着点了一下头，开口问道：“企业的红利派分变不变？”龙书记说：“有变动，公社拿大头，用于全公社的再生产，生产队只能拿小头。但是，对企业管理层的分红不变，甚至可以提高比例，与企业的效益挂勾。”李尚心里一楞，但没敢在脸上表露出来。笑了笑，说：“请让我好好考虑一下，我现在脑子有点乱。”龙书记笑着说：“本来就是听听你的意见嘛，现在快过年了，你可以开年后再告诉我你的决定。”

　　龙书记又说，公社党委经研究，已经批准你为中国**员了，批复这两天会发到大队支部。龙书记笑着握住李尚的手表示祝贺，说我们是同志了。李尚脸上更是笑开了花，激动的表示一定听党的话，严格要求自己，把工作搞好。

　　就刚才李尚汇报中的几个问题，龙书记建议他不要再兼任煤矿的矿长和石灰厂长，企管办还应该设立供销组才对。李尚苦笑着说：“找不到人才嘛，我自己不干谁去干。”龙书记要他从具体的事务中解脱开来，才能更好的把企业发展壮大。希望他把眼光放长远点，在更远的范围中去挖掘人才。李尚试探着问：可以在别处调知青不？龙书记笑道：“你这娃儿还是欠火候，农村本来就是藏龙卧虎的地方，还缺几个人才？”李尚请龙书记帮忙物色几个人才，龙书记当即爽快地答应下来。又建议可以添置几台手扶拖拉机，成立一个车队，解决运输这个瓶颈。最后，龙书记才严肃的对李尚说：“小李同志呀，你是一位人才，而且是一位可堪大用的人才，我很看好你。但是，你在政治上十分不成熟。在这革命大批斗如火如荼开展的年代，你连官样文章都没做，算是一位埋头拉车不抬头看路的愚夫。是很容易出事的！你现在是一名党员了，这是很危险的！”

　　李尚一拍脑壳，心说真是这样啊！咋个就忘了这方面的工作呢，报纸上广播里天天都在喊要政治挂帅嘛！李尚忙表示回去就办好这件大事。龙书记问他有合适的人选吗？李尚回答马上物色人选。龙书记说，我手上有一个人选，字写得好，会画画，板书也可以。你可以安排一个文书的位置，每月办两期革命大批判专栏，写写标语，给职工读读报纸，放放广播，平时还可以处理办公室的日常事务。李尚连声说要得，还说工资可以按组长待遇，龙书记说不必，算一般管理人员就可以了。李尚问龙书记这文书什么时候可以上班？龙书记说开年后来吧，到时他亲自送来。

　　回家后，李尚一直在思考企业升级的事情，他没敢把这事告诉夏荷和谢佳，打算等想通后再说。企业升级，对自己和夏荷肯定是一步升天的大好事，对生产队全体社员们呢？

　　天黑后，明柳领着兰兰来了，其实也不是夏荷真有事找她，而是他看到兰兰在煤坪冻得发抖还坚持工作，想帮她一下而己。回家后把这事对夏、谢二人说了一下，二人忙说应该，先找几件过冬的衣物送给她将就一下，等她月底领了工资就好办了。夏荷的衣服太小，谢佳的衣服又有点大，不过改小也行。说好由谢佳拿出一件旧棉衣，一条棉毛裤和一套外衣裤送给兰兰。叫明柳马上领着她到场上他姐姐的裁缝铺去改一下穿上，说冻坏了身体是没办法工作的。兰兰颤抖着嘴唇，激动的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李尚问明柳：“你身上有钱吗？”明柳摇头说每月一发工资，老爸一分不剩的全部收走，说要攒钱给他娶媳妇。李尚对夏荷说：“你拿20块钱给兰兰，买两双鞋袜。”想了想又说：“算是预支的工资吧，等发了工资再还。”

　　第二天，李尚叫上林瓦匠，两人在煤矿和石灰厂前的空坝上规划着。因为开年后要面向全公社招熟练工人，这些工人离家远，必须要有宿舍和伙食团。李尚要林瓦匠建几间宿舍，搞上下通铺就行。伙食团附带搞一个代销店，点生活必需品。还要建一个猪圈，喂猪可以改善伙食，猪圈也可以当厕所用。这空坝很大，因为乱石阵不断被烧成石灰，所以也没占用耕地。李尚要林瓦匠抓紧办，又指着一块空地说，在这里搭一个大点的半截墙茅草棚做蜂窝煤厂的厂房，另外建一个小点的车间房，用来蜂窝煤炉子。林瓦匠一一记在小本上，答应尽快组织施工。

　　一看怀表才上午10点多钟，李尚离开这里，准备到三队去找王全。王全是南浦知青，平时很是能说会道的，打算安排他任供销组长。自从上次知青会李尚受伤后再没有开过知青会了，李尚还是在结婚时见过他，现在企业基本上理顺，该是照顾战友们的时候了。快到三队的地界时，从路上迎面走来一个吸着香烟的中年人，李尚也没怎么注意，两人擦身而过后，李尚继续向上走，刚转过一片竹林，看见王全扛着锄头快步走来。冲李尚笑着招呼了一声：“天棒哥等一下，我马上回来。”脚步不停的跑了过去。搞得李尚莫明其妙的。才片刻功夫，王全走了回来，领着李尚回到知青屋，李尚见桌上有几匹山烟叶子，问：“你也吸山烟？”王全笑道：“这烟劲大，过瘾。”王全放下锄头，洗了一下手，拿着一个瓦盆对李尚说：“没米了，我还有点谷子，先撮点来檑成米面，煮点红苕糊糊吧。”两人来到一块石板前，石板上晒着十几斤谷子。王全撮了几斤，领着李尚走到一家社员的屋檐下，借檑子檑米。李尚与他虽说都是南浦知青，由于看不惯他油腔滑调的德行，所以平时走得不近，更谈不上知根知底的无话不说。这次看到他大冬天的还在晒谷子，就问：“你这时节怎么还在晒谷子？”王全笑道：“没事干了，就用水淘了一下，闹着玩呗”。李尚说：“你没事干可以到煤矿去把煤炭弄到青龙河里淘，洗成白色我付你双倍的工钱。”王全明白他是在打趣，叹了一口气，说：“天棒哥现在成资本家了，千万别忘了落难的兄弟伙啊。”李尚听他这样说，便说了打算请他担任供销组长的事。王全闻听此言，十分兴奋，忙问每月开多少工资，李尚心里有点不悦，怎么还没上班就问工资，说：“组长的月工资是90块，不过有半年的试用期，试用期只发生活费。决定留用要由企管办研究，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这是李尚临时顺口编的瞎话，但是王全还是十分兴奋。

　　喝完红苕糊糊后，王全才说：“天棒哥在兄弟困难的时候拉了一把，我是终生难忘的，也不瞒哥子你，兄弟如今是为不起人的。其实我早就断粮了，只剩下这点红苕。”说着打开粮柜，里面是空空如也，而且壁角还有一个老鼠啃开的小洞口。王全说：“前几个月老鼠天天啃柜子，我躺在**上听，心想反正是空柜子，要啃你就啃吧。昨天晚上无意中打开柜子，发现里面成了老鼠窝，除了一些杂草，还有十多斤谷子，我也没打老鼠，只是赶走了它们，把谷子扫了出来。可能是有老鼠尿吧，谷子有点湿，我用水淘洗掉杂物和老鼠屎，所以才在这个季节晒谷子。”

　　听了王全说的这事，李尚感到匪夷所思，心想这老鼠衔粮多不容易，看来老天爷也眷顾咱知青啊。李尚想了想，不解地问道：“你的补贴口粮呢？”王全说：“天棒哥可能不晓得，我老妈是瞎子，我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五个弟妹，全靠我老爸当搬运养家。我的大妹妹今年才17岁，没工作，就领着弟妹们去捡煤炭花儿点钱。”煤炭花儿就是工厂锅炉烧过的煤渣中残留的炭渣。王全眼中噙着泪水，继续说：“沈斌死后，我十分苦闷，渐渐染上了烟瘾。补贴的150块钱，给了家里100块，剩下的50块钱基本上抽烟了。补贴粮全换成了粮票给了家里。家里比我还缺粮，不过我也没钱买粮。”看见李尚眼中也噙着泪花，王全抽泣着从衣袋中掏出一个短短的烟头放在桌上，泣声说：“我也不怕哥笑话弟娃，这就是刚才捡的烟锅巴。这还算好的哟，那天有个家伙叼着纸烟路过，我跟了一阵，没想到那家伙后来掏出烟杆，硬是没留下一点烟渣渣。这农村人都抽山烟，个把月都碰不到一个吸纸烟的。”李尚没有嘲笑他，但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口也无法理解的感觉，叹着气说：“这样吧，你可以先去预支90块钱，春节后正式来上班，我回去跟大家商量一下，试用期就免了。”王全是破涕为笑，抱拳一躬，说：“老大吩咐的事，小弟万死不辞！”李尚摆摆手，说咱们不是操社会的杂皮，不兴这一套。

　　李尚叫王全春节后不忙回石峡，直接到地区长江造纸制糖厂去，找厂供销科的姜科长，商量造纸厂收购麦草的工作。李尚去过几次长江厂，知道这厂缺造纸原料，曾年年派采购员到九龙区公所收购麦草。但是，九龙区的九个公社都缺柴禾，所以一直不准收购，因为麦草也是柴禾。收购麦草的合作单位是当地供销社，在计划经济年代，麦草列为三类农副土特产品，政府不下计划，谁也不敢冒然行事。

　　李尚的计划是与供销社合作，推销蜂窝煤和炉子，纸厂收了麦草，社员就有钱买煤，因为三斤麦草的钱可以买两个蜂窝煤，而蜂窝煤比麦草耐烧。有了煤政府就会同意纸厂收购麦草。

　　这项工作没困难，也是李尚早就谋划好的，收麦草的季节在五月底，那时节蜂窝煤厂早就建好了。

　　准备离开时，叫王全跟着一起到六队去预支工资，路上也好交谈一下工作。王全说：“天棒哥可不可以叫四队的赵燕跟我一起跑？”赵燕是渝知，长得有点漂亮，但比起夏荷和谢佳就差远了；李尚这样的看法，自然是基于**眼里出西施噻！赵燕性格泼辣，还有点看不起南知，这也是他安排了刘慧和莫家兰而迟迟不考虑赵燕的原因。

　　“你恐怕不是为了工作，是在打赵燕的主意吧？”李尚问道。

　　“主要还是为了工作，两个人一起可以打个圆场帮个腔啥的，当然，如有可能，我也不会拒之门外。”王全想了想，笑着又说：“哥是有老婆的人，可能忘了没老婆的日子。”

　　李尚心说千万不能安排赵燕跑，这**凑在一起，不出事才怪呢。赵燕不会看上王全，但擦走火的可能还是有的。王全见李尚不表态，也就不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