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坟前花开花落
已经一个月这样了。
从来没有人看到过这样的林萧语。
沉静,冷漠,一丝不苟,就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他机械地背书,机械地学习,以前不会的,他就用十倍的努力去补,上课看,下课看,厕所看,走路看,就连和刘安定他们说话他都在看。
不懂他就问,问了不懂他就不厌其烦地问。
刘安定苏子烈骂骂咧咧,说林萧语傻逼啊烦死了,却没有一次不教他。
他渐渐地明白越来越多,懂得越来越多。
真是可怕。
从来没有人想过认真的林萧语会是怎么样的可怕,就如同不能想象一个连abcd字母都记不全的人如何一个星期内背完了整本英语书的单词,不能想象一个连加减法都算错的人居然推算出三元一次方程组解法,不能想象一个写字鳖爬一样地人抄着作文练习写作一样的道理。
周末有时候他学嗨了,就整晚都在家里的小破灯下面看书,做题,刘安定他们说,如果还有凿壁偷光、囊萤映雪应该给林萧语用了,他除了不是悬梁刺股而是自抽耳光提神外和古代的呆子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可是林萧语还是一个人的话都不听。他还在拼命的学,用生命在学。
在别人不知道的角落,他拿着剩下一点点笔水的老旧的圆珠笔一遍一遍地抄着几遍几十遍几百遍公式;在别人不知道的角落,他一口一声地用带着东北味英语念叨好几个小时甚至于通宵;在别人不知道的角落,他一遍遍焦头烂额的演算着一道不那么的题目,桌上的草稿纸堆积如山。
在别人不知道的角落,还落着别人不知道的医院检查单。
医院的,白色的,死气沉沉的。
是速刃带阿婆去看的。
脑溢血,随时都会走。
林萧语做着做着泪水忽然淌下来,模糊了他眼前的作业,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用手背去擦,可是怎么擦也止不住泪水,他不知道怎么让自己不去做,不去想,这样才不会难过,这样见到阿婆的时候才不会哭出来。
他已经…没有勇气失去阿婆了。
上天让他来到这个世上,整整十八年,拿走了一切他能拿走的,父爱,母爱,童年,爱护。
他只剩下阿婆了。
他要的不多啊真的不多他只要阿婆不走而已。
可是上天好残忍。
林萧语泪水浸湿了手背,他做不下去了。
上天致于他不公,世道待于他不平,十八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失去,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他认为,衰有个极限,有个人陪着他,爱他,就够了。
可是,天亦绝他。
阿婆阿婆我要怎么才能不失去你?
两个星期后,月考。
林萧语无比认真,这次考试他没有偷瞄,没有作弊,没有睡觉。
他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自己做。
监考的老师在这个月里已经听过林萧语的传言,他本来不信,可是林萧语活生生地在那里,认认真真,他不能不信了。
林萧语真的认真了。老师感慨,真是建木回春啊…
可是建木有些奇怪,他一边做一边哭,一边写一边抹眼泪。
只要不是作弊,就由你吧,监考老师怀疑题目太慢,把学生都吓哭了。
林萧语的笔尖在试卷上飞快的划过,写出一个个他曾经想不敢想的正确答案。
做着做着他眼前又模糊了,于是他咬着唇,用手背一抹眼泪,往死里写。
监考老师看林萧语的表情变化无比丰富,开始咒骂试卷的出题人是不是变态,把一孩子吓成这样。
过了两个星期,成绩出来了。
还记得他第一次对阿婆说我考了八十分的时候是在阿婆的怀里。
这一次,却是坟前,对着墓碑。
发卷那天,林萧语疯狗一样冲回家。
阿婆不在家。
忽然邻居家小孩冲过来,对着林萧语拼命喊拼命喊。
医院…医院…医院。
医院。
林萧语拼命地跑,跑到鞋子掉了,跑到袜子穿了,跑到摔了一跤,跑到全身又脏又痛。
可是没有停,一分一秒都不敢停。
他跑过了街上的三轮,跑过了堵车的小轿车,就连村口大妈的小电动他都跑过了。
可是他跑不过时间。
他来晚了。
阿婆躺在床上,白布一点点地盖上曾经无数次对着林萧语笑,给予林萧语无数温暖的脸庞。如今苍白无力。
随着白布一点点盖上,林萧语的心一点点地碎掉。
那颗懒惰的心,那颗自卑的心,那颗爱着阿婆的心,碎成千万个小光点,一点点消失不见。
他脸上毫无表情,可是泪水遍布了简单的每个角落。
他突然失去全身的力气,靠着墙,一点,一点地蹲下去,缩成小小的一团。
成绩单从他的手中脱落,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了林萧语的脚下。
81分。
滴答滴答。泪水一点点地滴在试卷上,滴在了红的刺眼的70上,晕开了大大的81。
哀大莫过于心不死。
“你是病人的家属吗?”漂亮的小护士站在边上,好奇地看着这个邋邋遢遢的大男孩。
林萧语抬起头,脸苍白的吓人,他看着小护士,点了点头。
小护士递给他一张破破烂烂地纸,“这是那位老人家病发时攥在手里的纸条,我们不好处理,你看吧。”
林萧语打开纸团,里面是歪七扭八地字,不是阿婆写的,是隔壁那个上小学的小屁孩,林萧语认得他的字。
“小语,这封信是阿婆叫隔壁小智写的,阿婆不会写字,阿婆有很多话想对你说,可是你上学忙,阿婆想以后说,但是阿婆怕没有机会,上次小姿陪阿婆去那个大医院看了医生,说是什么脑子出血了。所以阿婆想趁还清醒,这把老骨头还有命,给你讲几句……”
林萧语双手指间发白,全身颤抖起来,泪水又开始一遍遍淌下来,他没有去抹,只是怔怔地看着纸条。
“阿婆这些年身体越来越不好,以后你读书阿婆可能帮不了你,所以你给阿婆的钱阿婆没有用,全部放在床板下面。还有隔壁阿叔给的钱,都在那里,你拿去读书。以前你给阿婆吃的鸡蛋阿婆不舍的吃,阿婆一把老骨头,不用吃这么好的东西,你在长身体,阿婆给你留在房门后面了,阿婆死了好,免得拖了你的后腿,你的前途重要。阿婆也不会说什么话,小语你要好好做人,好好学习。”
林萧语什么也说不出来,心绞痛起来,他捂着脸慢慢蹲下,小护士在一边不知道安慰他。
林萧语忽然嚎叫起来,疯子一样,小护士知道他难过,也有点怕他,没有阻止他。
林萧语捂着胸口,双目空洞,满脸泪痕。
阿婆走后的第三天,林萧语没有动,他坐在阿婆的坟前,就这样看着坟墓前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慈祥的笑容。
他已经坐了两天了。
腿麻了他不动,冷了他也不动,饿了他也不动,他就那样坐着,脸上毫无表情。
“萧语……”后方传来了温婉的声音,林萧语没有回头。
许若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林萧语的面前放下饭盒,然后再把手中的白玫瑰轻轻放在坟前,然后鞠了个躬。
她在林萧语的身边坐了下来,陪着他一起发呆,微风吹过,许若的青丝随风四散。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已经是夕阳西下,林萧语忽然开口。
“阿婆对我很好。”声音嘶哑不已,犹如含沙在喉,以往低沉的雄浑的声音听不见了。
许若没有搭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没有爸妈,无依无靠,后来靠天吃天,一餐饱一餐饿。只要遇到阿婆,她把我捡回去,给我洗澡,给我饭吃,给我起名字……”林萧语说到这忽然自兀自地傻笑起来,“阿婆那么好那么好,为,什,么?”他一字一顿,“世道不公。”
许若不说话,眼泪哗哗流。
“林萧语。”她忽然问,“你有种子吗?”
林萧语愕然。
“为阿婆种颗树吧。”许若站起来,递给林萧语几粒种子。“阿婆最喜欢树了。”
林萧语点点头,开始动手,没问他
怎么知道的。
他轻轻抬头,夕阳又如血一般地红。他忽然想起阿婆的有本小本子,上面有首诗,也许是当年某个喜欢过阿婆的男孩子。他轻声念了出来。
坟前花开花落,今世光阴蹉跎。
墓沿无叶无果,来生缘去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