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波回到学校,考试在进行中,她只和班主任说明了情况,并且请他保密,她不愿意听别人的探问或者关心,她受不了这个,她需要平静,在平静中咂摸和消化这份苦痛。
她还有爸爸,还有弟弟,他们是她今生最亲近的人,她要好好想一想,从头去学,学会关心他们。
如果说妈妈的突然去世让她负疚,那么想到爸爸和弟弟她同样感到抱歉。
是的,从小到大,都是周围的人在爱她,走到哪里都受到优待。有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她天生带着人缘,这是妈妈说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可能妈妈在和人的相处中,给她打下的基础,
爸爸呢,自然是别人求他时多,而他求别人时少。所以别人对她的恭敬那是爸爸妈妈挣下的面子,并不是冲她。
在妈妈去世前,凌波凌波被动的享受着这一切,其实,她没有真正思考过什么,所以,她此刻的判断并不完全对,这里有她的成分。
她是家族的长女,生得却并不完全像蒋家人,蒋家****肤都特白,这一点凌波很像。蒋家人个个长得慈眉善目,一脸的平和。凌波随了妈妈高挑的眉毛,樱桃样的嘴,略高而精致的鼻子,还有一样随了蒋家,就是大眼睛。蒋家人黄头发,妈妈黑头发,凌波也是黑头发。凌霄的头发多少就比她黄一点。
凌波的神情也不似蒋家人的神情,她介于爸爸妈妈之间,没有妈妈那么严肃,也不像爸爸那么随和,她天生带着有点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傲,一颦一笑的行动中又带着与生俱来的,一种好奇博爱和对事物的悲悯之心,对于这些她自己却一点也不自知。
家里人都很**她,外面人也很**她。
她看什么人都好,她看外面什么都美。她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邪恶,没有虚伪,人们的分歧,那只是因为大家看事物的角度不同而已。
她今年虚岁已经二十二岁了,还用那种清纯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不知道有多危险。
她不知道其实她的世界是不真实的,其实她一直是被养在一个真空里,她是被用一个水晶杯子给罩上了,而罩着她的就是妈妈。
她接触到的阳光都是没有紫外线辐射的,所以她认识到阳光除了能给人带来温暖和光明,不会对人有任何伤害;她手拿的花朵都是拨过刺的,所以她看到的鲜花只有芬芳和美丽;她接触的人除了故交就是亲戚,哪一个不是对她笑脸相迎,所以她觉得人是那么和善和仁爱。
聪明的安仪显然忘记了,教给女儿善良的同时忘记告诉她怎样保护自己。
现在妈妈不告而别了,罩在凌波身上的那个水晶杯没有了,那是她的护身符,她不知道她现在正毫无防范的,从童话的王国里走到真实的世界中来,她越是不谙世事,世事就要给她上一课,她越是不染纤尘,纤尘就更容易污染她。
她从上小学一年级起,老师就在教室的后墙上糊了一张纸,钉了一颗钉子,为的是给她挂大衣。因为她的大衣太漂亮了,是那种鲜艳的橙色,配着两个绿色毛球球的翻毛小大衣,还有就是全班的孩子冬天都穿棉袄棉裤,只有她一个人穿大衣。
到了中学,学校严禁学生们穿奇装异服,爸爸妈妈还是照例给她买漂亮的衣服。
终于有一次她撅着嘴郑重向爸爸妈妈宣告“不许再给我买带花的衣服”。
为了表示抗议,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妈妈结婚时的一件花衣服,后来用青色燃料染过,此刻的颜色变得青不青,黑不黑,透着一朵朵看不清颜色的小花。如此一件衣服她拿来套在身上,然后又找到一条草绿色的围巾围在脖子上,整个看起来有一种狼外婆的味道,照照镜子,她这才算满意。
爸爸妈妈不知道凌波怎么了,反正从小就那么由着她了,好在这孩子懂事,凡事不出大格,也没有让他们
操什么心,也许是一时心血来潮也未可知。
其实他们不知道,在学校,凌波看着旁边一个学习不怎么好的女生,穿着一件带飘带的衣服,老师拉着飘带拉得那女孩脖子一顿一顿的,“这美吗,穿在学生身上我看就丑!”凌波下意思的伸手拉下自己衣服脖领上的飘带,她的衣服要比那位同学的鲜艳好几分,那是爸爸去省城在最高档的百货公司给她买的,水粉色的纱上面是美丽的白色的百合花。
可能因为她学习好老师给她留了面子,她还是听班主任说:“有些人不需要我点了,请自觉。”
放学的时候,班级里有为那个女生鸣不平的,在她后面一经吹着口哨说:“哎,你怎么那么嚣张!”然后就是在她走着的胡同旁的水沟里扔了一大块石头,那水沟有平时下雨的积水,也有居民倒的垃圾,总之溅起的水和稀泥汤子落了她满满一身,连脸上都是。
她愤愤的往前走,后面那几个混小子好开心的叫嚷着:“去呀,去告诉吴越呀,告诉吴越来打我们呀!”凌波气得眼泪在眼圈里转,她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更不会告诉吴越,因为她没觉得自己和他之间有什么。
凌波好像从那天起特意保持和男生的距离,越是这样越发显得她的的清晰的一枝独秀。就像百花园中群芳斗艳,一片姹紫嫣红,反倒不独显某一枝,现在她自己孤单沉默的分离出来,一下让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吴越第一个觉察出凌波的异常,有天放学他故意落在后面,等到大家都走了,凌波值日,他走过来说,“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没有的事。”凌波说,“另外不要给我带书来看了,我没空看。”凌波说着头也不抬。她不会撒谎,撒谎脸红,而且别人说三道四她也怪不到吴越头上,他是个刺头,但并没有冒犯他。
不想第二天,吴越偏偏等到快要上班主任的课了,拿了厚厚一摞书,还有一张漂亮的书签,当着全班他学的面郑重的放到凌波的跟前说:“你看吧,这些是书店都没有的外国小说,这张书签是送给你的。”然后他像挑衅似的用他那凌厉却不乏幼稚的目光扫了一下屋里的同学,那意思好像在说:“谁有不服出来!”包括老师,对老师则是一种嘲弄的目光。
班主任看到他并没有和他一般见识,只说了一句“还未就坐的同学赶快回到座位上去,开始上课!”
大约过了两天的平静日子,因为一次吴越和别的班的同学打架,被老师提到教导处,处罚是请家长,道歉。
说是请家长,是老师对学生们那么说,实际上是老师上门去汇报情况。
吴越的爸爸妈妈在外省任职,把他留在爷爷奶奶处,一来怕因工作忙无暇管他,二来明湖的教育全省出名。而吴越的爷爷是本市的教育局的党委书记,奶奶是市一所师范学院的院长。
本来不干凌波什么事,可是老师在去了吴越家之后。偏偏在自习课把她也叫了出去。
“你和吴越是什么关系?”老师问的突兀,凌波感到愕然。
“我去家访,吴越爷爷说吴越很乖的,热心帮助同学,经常借书给同学看,还说他是为了帮助受欺负的同学才和别人打架的,他帮的这个人是你吗?在我的印象里他才是应该帮扶的对象,你怎么搅到这里边了?我早就听些关于你们的传言,但老师不愿相信,现在你能解释给我听吗?”
她说“吴越是带书给我看的,她在我回家的路上等过我,也是给我书的,我们没有约会过,也没有一起看过电影,学校看电影,他挨着我坐,是因为碰巧了”,“怎么巧事都让你们赶上了?你先回去。”
凌波回到教室,然后是同学们的窃窃私语。
第二天,她把吴越借给她的所有的书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还给他,自此再也没有和吴越多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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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知道她和吴越都是清白和无辜的,可是她还是怕,怕老师从此不再信任她,怕同学们非议她,也怕吴越再因她生出什么是非。
所以她换上的那套狼外婆一样的外衣,这样的打扮直到中学毕业。
在此期间她仍然保持着良好的成绩,吴越也老实多了,因为能够很久没有听到他和谁打架。
倒是爸爸妈妈觉得这孩子那么喜欢漂亮,现在怎么像变了一个人?
她过了一个如此压抑的中学时光却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