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前,我和何川还在镇上一所寄宿小学里读书,那时候我们俩都是班里成绩比较优秀的学生,因此在同学面前也就十分霸道。在那个周一一个的清晨,班主任带了一老一小到了讲台上,告诉我们,班上要来一个插班的同学,接着指了指后面的那个睁大眼睛彷徨无助的小孩子,说道:“这是杨飞同学。”
那个年代的杨飞显得十分的土气,黑黑的脸,乱蓬蓬的头发,弱不禁风的身体上套着一件大了许多的宽大灰色旧西装,站在讲台上,茫然的看着我们,不敢说一句话,怯怯的抱着旁边中年男人的腿。那是他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汉子,此刻也显得老态龙钟,讷讷的看着我们,许久才磨磨蹭蹭的说了几句话:“同学们好,这……是我的……小儿子,他叫……杨飞,大家……照顾他一下,他有点……有点胆小,你们别……欺负……。谢谢你们。”伴随我我们戏谑的哄堂大笑和老师连连制止的呵斥声里,杨飞被老师拉到角落的一个空位上,开始了和我们一起上学的日子。
无论是在教室还是在宿舍,杨飞都显得很沉默,不太愿意和我们一起玩,甚至不愿意同我们讲一句话。自然,大家也乐意欺负他,其中何川最甚。他们有时候打沙包时故意仍在路过的杨飞身上,还让他捡过来;故意不收他的作业;故意让他扫地……总之,大家很孤立他。
我冷眼旁观,有时实在看不下去才过去拉走何川。
杨飞总是远远地看着我们,脸上总是一种落寞的表情,不说话,但看得出来,他很羡慕我们。
就这样,几个月过去了,我们都已经习惯这个空气一般的人,也只有在扫地、整理宿舍时才想到他。
我和何川,很小就认识,玩得很好。不过再好的朋友,也会打架。有一次我和何川在操场上弹玻璃球,起了争执打了起来。那时候我俩在学校都算是比较出名的人物,那次来看我们打架的人越聚越多,我和何川都是那种虚荣心比较强的人,一看这阵势,都就要争出个胜负,谁也不让谁,越打越起劲,血流出来了也满不在乎。周围看得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劝架。
不一会儿我俩都伤痕累累、筋疲力尽,但为了那口气,仍然互相撕扯,互不相饶。看的人也觉得没趣,都走开了,我和何川一下子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较劲了,就那样倒在地上,他扯着我的衣领,我掐着他的脖子。彼此都气喘吁吁,恶狠狠地看着对方。这时候,远处大门处走来了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大风里显得有些摇曳不稳,但还是慢慢的走过来,到我们身边。伸出手先把何川的手给摁了下来,又把何川的衣领从我手里解下去,我们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个瘦小的杨飞竟然力气还这么大!杨飞看了看我们,和我们一起坐了下来。至今任然记得,那个下午,在小镇上的操场,三个年少的孩子,不约而同的坐在冬季的枯草上,彼此都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寂寞和空虚。
显得尤为苍凉。
没过几天,我和何川重修于好,也开始悄悄地对杨飞转变了看法,对他也了解的多一点。我们才知道,杨飞刚刚从村小转到镇上,对所有的事物都感到好奇,想融入我们却发现总有什么隔着,他只能在外面默默地观看。从上次之后,在有别的同学欺负他时我们也会小小的帮他一下。
我交朋友,最看重义气。何谓义气?义就是有情义,不是酒肉朋友;气就是三观趋同,不能背弃。庆幸的是,杨飞和何川,一个有义,一个有情,两相组合,注定会是朋友,我们开始慢慢了解对方。
那个年代的老师,不像现在这个时代如此温柔。那时候老师水平普遍不太高,信奉黄金棒(打人的树条)下出好人,父母把孩子交到老师手上的时候大多数都会说一句:“老师,要是这孩子不听话,您使劲儿打,我不怪您,我感谢您!”就因为这句话,我们挨了好多打。
有一个晚上,宿舍灭灯了,何川悄悄去外面买了一袋“唐僧肉”,是我们那个年代的小孩最吃的面筋零食,我们仨都很开心,要知道这东西不是谁都能吃到一根的,何况这里还有一大袋!我和杨飞看着袋子里被油水浸得胀鼓鼓的面筋,就像一个虔诚的教徒,口水都流了出来。为了搞定这袋神圣的零食,何川和杨飞都过来挤在了我的**上,用**单挂在**边,躲在里面尽享美食。这杨飞到底是农家孩子,生怕里面的一滴油水漏掉,拿了一个饭盒,把里面的油全给倒进去,还问我们喝不喝……
年少无知,在食品面前无法矜持,我们的声音弄得太大,被巡夜的老师发现了。站在我们**边,大声的质问我们。我胆小,一下子蒙住头,不敢说话;杨飞舍不得他的油水,一头扎进了饭盒,看得我一阵心惊;何川天不怕地不怕,面对着**帘对外面的老师说:“我认罚!”说着向外面伸出了手,接着挨了两个重重的竹板子……
而后我讷讷的躺在中间,看着右边油光混合着辣椒米分,被抹得满脸都是的杨飞;左边涨红了脸,还满不在乎的何川,心里一阵愧疚。按照年龄,我是我们仨中最大的,然而无论在当时的小城,还是在现在的成都,我一直蒙受他们的照顾。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我觉得是有他们两个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朋友。
高中过后,我的愿望是通过高考,远离四川,远离家庭,重新做人;何川是想离开小城,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潇潇洒洒开始新生活;杨飞盼望南下上海,纸醉金迷,红灯绿酒。然而天不随人愿。我出省失败,到底没能重新做人;何川因为父母的羁绊,选择离家近的城市闯荡;杨飞在上海碰壁连连,不得已,回到省城。
各有各的原因,我们被命运再一次重新发配,又聚到了成都。
这就是围城,这也是操蛋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