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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泪落了下来,在绣布上晕开。可是他没有看见。在那个瞬间,他已经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失魂落魄,却依然强装着镇定。
“我整整找了你五年,几乎把天底下所有的尼姑庵都翻过一遍来,却找不到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却没想到这场雨让我了却了夙愿。可是……我好像仍旧无法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尽管这五年里我想过很多很多,到这里,仍旧是乱了阵脚。或许我也应该像你一样将一切统统释怀,可是愚笨如我,实在没有办法做到。这五年来,我的生活过得乱七八糟,没有人给我做衣服,没有人给我煲羹汤,没有人给我盖被子,也没有人帮我处理家里的事情……直到你再也不回来,我才知道你有多重要。少了你,我根本就是个没手没脚的怪物,甚至连心也没有……我得罪光了江南一带所有的媒婆,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你相比的人,我到现在才终于明白什么叫做‘独一无二’,可惜,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虽然不甘心,可是……我想我会学着慢慢去释怀,绝对不会再打扰你,也不会再强迫你,只要你高兴,只要你幸福,别的,我都不在乎了,毕竟,你的生存能力实在比我强得太多太多,不像我,连自己的衣食起居都打理不好。可是,我也知道一个人过日子终究是不好受,遇到难处或许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想你也不会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可是,你一定不要忘记,在我有生之年,方府的大门永远会为你而开,那里永远是你的家。”
他哽咽了,却强迫自己笑着。
他轻轻地将玉簪放在她手边,突然笑了:“还好,你没有真的遁入空门去长伴青灯古佛,而且还过得好好的……这样……这样……我就放心了……”
她定定地坐着,也不伸手去接。
“前几日在城里买的,”他很艰难地开口,声音喑哑得完全走了样,“总算,不再是一件送不出去的礼物……不管怎么样,你收下吧。”
她微微一愕,却不抬眼,也不说话。
忽然,他转回身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竟三两步蹿至她面前,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一支精致的玉簪,递到她眼前。
锦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实在不便说什么。
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了。
他拼命地忍着泪,拼命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拼命地往嘴里塞米饭,却一口也咽不下去。挣扎良久,他放下了碗筷,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往门外走去。
她也不理会,吃完饭便径自回到绣**前坐下,继续做她的工作。
他没有勇气抬头看她,拿起筷子,端起碗,默默地扒着饭,如同嚼蜡。
锦儿招呼他坐下,又给他盛了饭,道:“公子,你也饿了一天**了,快吃点东西吧。”
饭桌上,早已摆上了热腾腾的饭菜,她就坐在桌边。
*
他的嗓子几乎完全哑了,喉咙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发不出声音来。他用力地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把自己的情绪压制住。穿好衣服,束起头发,他默默地走出浴室,去面对那个他根本不想要的结局。
幽幽……
这是她做的衣服。
就在他把衣服套上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泪如泉涌。
两腿在热水里泡了那么久,倒是完全恢复了知觉。他跨出浴桶,将头发和身上的水擦干,拿起凳子上的衣服穿上。
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他呆呆地在水里不知道泡了多久,直到一股寒意再度袭来,他才缓过神,默默地起身。
咎由自取,又岂能怨天尤人?
水的热度,很快驱散了纠缠他一整夜的寒冷,却熨不热他的心灰意冷。他长长吐了口气,将头靠在浴桶边缘,神情木然。
他脱下那一身早已泥泞不堪的衣服,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进了浴桶里。
他点点头,锦儿便出了浴室,给他关****。
浴室里的屏风后面,腾着氤氲的水雾。锦儿把他扶到浴桶边,指指一旁凳子上的衣物:“公子,衣服在这里,洗完了就换上吧。”
他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白费力气。锦儿松开手,他便跌坐在地上,默不作声地揉捏着自己的两膝两腿。过了好一会儿,他努力地尝试了几次,才终于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扶着墙壁,吃力地拖着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一点点地往屋里挪。锦儿赶紧上前搀着他,顺便给他引路。
跪了一天**的两膝开始感到肿胀而且酸痛,腿早已麻木,好像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一样。锦儿用了很大的力气拉他,他都没有办法站起来。
他默默地低下头,知道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让你进去沐浴更衣,吃点儿东西好上路。”锦儿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搀扶他,看到他的表情,仿佛是从天庭直跌进十八层地狱。
他抬起头来,显然受**若惊,张嘴,却连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子……”锦儿走下台阶,“进屋去吧。”
锦儿打开屋门,那个人竟还直挺挺地跪在那里,已是一身的泥泞。
这初秋的雨,竟缠**绵地下了一天**,快天亮的时候,才终于停了下来。
*
锦儿没办法,便只得应了一声,去了外间。
“早点儿歇着吧。”
“****……”锦儿实在想不明白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如果是李熹淋着雨跪在那里,哪怕只是一个时辰,也足够她心疼得死好几遍了。
“让他走吧。”
“那他沐浴更衣之后呢?”
“我要的,他给不了,索性不争——就这么简单。”
“既然没有怪他,那又何必这样?”
“从未怪罪,谈何原谅?”
“****终于肯原谅他了吗?”
许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天明时,他要是还在那里,便打好热水,让他进屋沐浴更衣;若是不在,自然就算了。”
“****……”锦儿实在是不忍心,便紧跟了上去。
她摇了摇头,转身摸着黑进了卧房。
“****,既然放心不下,又为什么偏要这样呢?”锦儿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在窗边,轻轻掀起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他。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直挺挺的影子。
夜深人静,雨未歇。屋里的灯火早已熄灭,他仍然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雨水落在地上,溅起泥浆,沾了他一身。好几次,又冷又饿的他已经是摇摇晃晃快要跪不稳了,可就在锦儿准备出来搀扶他的时候,他又咬紧牙关挺直了上身。没有多余的言辞,他只想要用最直接的行动表明他的诚恳,哪怕这是天底下最老掉牙的招数。
一整天,方聿都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锦儿也劝不动他。李熹来接妻子,见此情景,很是纳闷,可锦儿也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