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有缺。
显出几分寂寞的美。
柳宅。
幽幽清清。
一个个彪形大汉死了一样横七竖八地挺着。
其中两个是老丁的岳独恶。
往外,大殷北都的北部。
一座巍峨的殿宇,华楼展堂,白玉装镶。
一名标志的美貌青年坐在酸枝木椅上,一边看那并无异彩的屏风,一边举杯自饮。
时一二鸟叫。
在堂内的红衣少女一脸清苦愁容,坐在床边,看向窗外。
外边的妓女还有赎身的可能。
但她没有。
这里是教坊司。
她是官妓。
官妓就是,可以好吃好喝好装扮,模样儿气质比外边的青楼楚馆强得多了。
或许很多人奇怪,大殷朝南北二都。
怎么南都的女闾业那么发达?青楼名妓花魁仙娘层出不穷,一个个你方唱罢我登场,就没个歇息的时候。纵不说那些妓女,也是要戏子有戏子要瘦马有瘦马。
可怎么到了北都就玩不转呢?
是北都治安好?
人们的道德水准高?
错。
是北都最近皇城,容易补入大量的犯官妻女。
拥有源源不断的,隶属于教坊司名下的官妓。
官妓是什么下场?
平时没人管的。
可皇帝只要一说话,能把一个黄花大闺女活活逼死。
哪怕她怀上了身子,有了孩子,上面一句话,闷水抽肚子也要把孩子打掉然后继续接客。
如果有特殊要求。
在没有足够嫖客的情况下,上峰会直接调来一批龙精虎猛的军汉,然后一切继续。
这就是教坊司。
表面看上去还有几分艺术之家的气息,实则埋入不知多少人的血泪。
喝酒的俊美青年忽然道:“柳思思,当年我带人抄没你家,把你发配到这里,恨不恨我?”
这突然的话语把正看窗外的红衣少女叫回魂来。
她轻轻道:“抄我家,是圣上的意思,我恨你做什么。这些年,你天天到我这里,反保住了我的清白,说真的,我谢你还差不多。”
俊美青年笑了:“谢我?我这样,是为了更好的,看你痛苦啊。”
他走到柳思思面前:“昔日名动京师的一代才女。啧啧啧,眼看就要出嫁,从此相夫教子,就此一生,也许该是个美好的结局吧,但却被我亲手毁了,我还让你天天穿这你已经缝制好的嫁衣。时刻提醒你原本可以拥有的美好幸福生活,让你日日悲苦。每当你面露心灰若死的悲苦表情,你可知我内心是多么欢愉么?”
他伸指捻起一段袖子:“女红还真不错。”
柳思思终于抬起头。
她眼圈发红:“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看到别人的痛苦,你就这么的开心,这么的高兴吗?”
“那当然!”
俊美青年冷酷道:“因为,这种日子,我也想要有啊。但和你一样,得不到。我这一生,注定了,嫁不了好男人,过不了好日子,天天日日日日天天的提心吊胆,生怕有朝一日我对上面来说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然后……”
他原来是她。
是一个女的。
她想到了什么,浑身发颤。
好一会道:“不过你的好日子要来了,你,想不想从这里走出去?”
“什么?”柳思思吃了一惊。
进了教坊司,是生生世世的事。
哪怕日后,她生了孩子,那孩子也是教坊司的命。
生女儿,她会和自己现在一样在教坊司当一名官妓。
生儿子,要么成为一名龟奴,要么直接就阉了当太监。
永远,也没有出头的一天。
直至自己彻底麻木。
甚至认为自己本该就是这么一个命贱之人。
怎么可能,怎么还可以出去呢?
出去。
柳思思已经不去想自己从前那个未婚夫的事情了。
她不知道,但料想对方应该是结了亲的。
自己和那男人,已经是再无瓜葛。
这样也好,不用牵连那个她曾经一心想要嫁的男人。
不过即使如此,哪怕找一个平头小厮,也可以啊,比在这永远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希望的教坊司强啊。
不过,还是那话。
怎么可能。
那个她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那天抄家就注意到你了,长得明明不是那么漂亮,却让人念念不忘。所以才一直帮你把清白保持到今天。对于有些人来说,不干净的女人,再好都没用。一个干净的身子,才比较值钱。对了,话说,你还想回到你们原先的柳家吗?”
柳思思不说话。
只看着她。
她笑了:“等两天吧,看看情况,到时,你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你原先的家,不过,话说回来,那儿已经归别人了,几经转手,到底还是重新又住进人了。你是不是可以住下,就看你的本事了,是不是可以让别人留下你。”
柳思思道:“你又想抓人,想要利用我?”
“听着。”
她捏着柳思思的脸,在手上拧着。
水滑细嫩的脸仿佛能掐把出水来。
“要么听话,无论成不成,你至少可以离开这里,怎样也好,都是一番新生活。要么不听话,我保证,让你两年生三个孩子,一个劲的生下去,不要几年,你就沦落得连一头母猪都不如了。到时,你生孩子的地方,会大到可以塞进一个人的头,你信不信?”
柳思思的脸一片惨白。
她提起一壶酒,往外走去。
“好好想想,别出去了找不到你回家的路,再乖乖回来,可不是现在这种活法了。”
一批女督司在楼下对她行礼。
十数人的督察司女督司浩浩荡荡地离开教坊司。
幽冷的街角。
一个黑衣斗篷人出现。
她率众过去:“卑职参见徐爷。”
那徐爷道:“怎么样?”
她道:“能怎么样,她不敢不从。”
徐爷笑道:“当初保下她的红丸,如何?这可算派上用场了吧。”
她道:“话是这么说,但徐爷当初怎么就舍得放过她呢?”
别人不好说。
但她知道。
这个徐爷其实是一个色中饿鬼。
家中婢仆妻妾足有百计。
便是吐痰小便,都要专门的婢女来口舌伺候。
在家中,连吃个饭,都要支使个婢女钻到桌下替他进行口舌服务。
其荒诞无稽直让人大开眼界。甚至他在自己华屋内专设了一辆小车,由两个婢女用**夹力拖拉拽动。
种种丑行恶举,简直是前所未闻。
可,谁能管他?
大殷朝十年首辅。
徐国老的嫡子。
徐放鹤。
听了她的话,徐放鹤笑了:“那种女人,和一般女人不一样,有一种特殊气质,如果太靠近了,很容易喜欢上的。一个男人若是爱上一个女人,那也就等若废了一半。倘若被人知道他喜欢某个女人,那这男人就完全废了。瞧,我上了你,却没多上,就是怕一不小心爱上你。天雨姬,你明白了么?”
天雨姬干笑道:“卑职明白。”
徐放鹤笑笑,道:“真乖,有机会去看看你妹妹,怎么说也是姐妹一场,老不去见像什么话。好了,你也注意下,那老太太只要敢入宫请旨赐婚,你就立刻把那女人送到她老家去。”
天雨姬道:“卑职遵命。”
徐放鹤顿了一顿,道:“你啊,越来越不好玩了。”
身形一转,业已消失无踪。
天雨姬面目阴冷,折转入另一条巷子。
一个更夫遥遥走来,敲锣报更。
沙沙。
沙沙。
一袭白影到了柳家老宅门口。
他驻立片刻。
“出来。”
低喝之后,一袭锦纹花袍,那是一身太监服。
一个五六十一脸阴柔之气的老太监步了出来。
和白衣人走动的沙沙音不同。
老太监走路是寂静无声。
“棠公公?”
“吴棠见过秦爷。”
白衣人温和道:“公公,你执掌内宫,怎么跑出来跟我的梢儿?”
吴棠笑道:“这是国师的交待。”
“哦?”
吴棠道:“国师说了,他体内的啸月天狼剑的剑气还没拔除干净,所以需要闭关修炼。漠北绿布刀南下,可能会找到你身上。国师也是在担心秦爷你的安危啊。”
秦爷道:“狼月山的狼女那么厉害?国师的天衣神功都防不住?”
吴棠感慨:“那狼女本就是武道天才,天赋过人,因陀罗的嫡传,岂是小可。更何况她手上的那把啸月天狼剑,唉。”
秦爷道:“若是绿布刀南下,我自会应付,倒不怕他。”
吴棠点点头道:“秦爷深夜采气,怎么来了此地?我观此地,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啊。”
秦爷道:“不知为什么,今夜心绪不宁。我的修为纵然不如国师,也是到了心血来潮,这无缘无故生出了感应,以至于不由自主竟是到了此地。原本想进去看看。但不知为何,到了这里,再想迈步,竟是心中示警。似我进去,会有大不好的事发生一般。”
吴棠一怔,闭上眼睛,感应一会,吃惊道:“好重的阴气,莫不是这里经常死人?怎么和宫里的气味相近呢?怕不是有什么邪恶妖人在这里面吧。就和徐国老府邸里下面住的那位?”
秦爷摇摇头:“不是暗阎君,是另一股气息。罢了,京中卧虎藏龙,这算是又发现了一个。”
说完,不敢再做停留,转身和吴棠一并离去。
唰。
一道白光从空中滑过,消失不见。
井下面。
一条弯道,直至一方空间,距离地上大约二三十米。
岳灵芝闭上眼睛,好一会,才笑了起来。
聪明人。
总算走了。
不然说不得,她只好大开杀戒了。
那两人,武功虽高,却也不在她之话下。
只是到了她的这番地步,所思所想,修炼而已。
舍此之外,一切多余的事,都是能省则省。
“那么,这个也该快好了。”
她的注意力这才回到虿盆下面。
“咦?不对。这是什么声音?”
只听虿盆下面。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是心跳。
是快速不停比拼力打鼓还要急促的心跳声。
“这是那小蝎子寄生所导致的身体排斥反应吗?”
岳灵芝不以为意。
她方转过头,又回来了:“这声音……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