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天养心中暗自思忖:“常言道:双拳难敌四手。(.l.)这帮山贼狡诈凶残,纵然我再有手段,对方人多,只怕也难取胜。如今之计,只有暂且回去另作打算。”主意已定,拖了,出了山口,沿着溪流,瞅着那有人烟的地方慢慢行来。
走了一程,只觉口渴,举目四顾,但见山光辉映,水气氤氲,远处莺声穿柳浪,风影过桥头:却到了古林社。
曾天养喜道:“此处开店的张掌柜与我相熟,甚是投脾气。不妨去讨杯茶喝。”定了主意,径向村头行来。过了桥,见柴门半开,墙角树下拴有骡马,便知有住店之人。又见门楣上贴有一张对联,写的是:溪流浊酒洗净一路风尘。曾天养赞道:“好字!好字!为何只见上联,却无下联?好不奇怪!”
他这里自言自语,早惊动了张掌柜。出得门来,见是曾天养,吃惊道:“老兄弟多日未见,如何落得这幅模样?莫不是丢了耕牛,被儿媳妇一顿扫把赶了出来?”曾天养“呸”一声喝道:“闭上你那张鸦儿嘴!快把那上好的茶叶沏一碗。好渴!”张掌柜“呵呵”大笑,忙让曾天养进屋坐了,沏了茶,又唤婆娘端上一碟点心来。
两人本来投缘,毫无生分之意。张掌柜问,“老兄弟满身灰尘,面色疲惫,不知何故?”曾天养长叹一声,便把耕牛被盗,团练遭伏等事一一道来,又说道:“如今团练战败,恐怕官府再无心追剿。只可惜我曾天养空有一身武艺,却无人相助,一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张掌柜道:“山匪之事早有耳闻。我这店里客商也是惧怕强盗,不敢进山,才留宿在此。老兄弟不必心烦,事已至此,只得花钱消灾,先周转银两,赎回耕牛,保住农本再说后话。”曾天养恨道:“若是如此,活活能气****!”
两人计议许久,忽听店家婆道:“你两个男人坐上一天,也是对着画饼拌嘴-白磨牙呢!依我之见,不如去五公家问问冯公子,或许能得个法儿。”正所谓一句无心话,提醒梦中人,张掌柜把腿一拍,道:“是了!是了!你不说我倒忘了。此间有一人,极有谋略,因丢了盘缠,羁绊在此,现在五公家作短工。你我若去找他,必有良策。”曾天养惊讶道:“真有如此高人?我却从未听闻。”张掌柜道:“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你我现在就去找他。”
两人不敢拖延,急出了店门,向五公家行来。刚走几步,只见清溪之畔走来十数头耕牛,后面一人眉清目秀,手提一根丝麻鞭儿,翩然而至:正是冯云山。掌柜喜道:“巧极!巧极!公子原来在此处放牛,省得我俩跑一趟腿。”一把拉了冯云山,到树荫下坐了,道:“我正有事要找你哩!不想在此处碰见。”便把曾天养之事详细说一遍,又说道:“万望公子想个法子讨回耕牛,感激不尽。”
冯云山忙与曾天养见礼,听其又说一番来龙去脉,低眉沉吟道:“不想这伙人竟如此猖狂,连团兵也战败了。此事却难!不知曾老伯武艺如何?”掌柜忙道:“老家伙武艺超群,以一敌十绰绰有余。”冯云山又问:“若董广收与老伯较量,谁占上风?”曾天养道:“方才他与十余人齐力攻我,也不能取胜。若是单打独斗,胜他不难。”
冯云山笑道:“既如此,想讨还牛儿也不难。我有一个法儿,保管叫那劫匪俯首贴耳。但还有一件:不知老伯家里可有值钱的宝贝,先拿来作个赎钱,使个障眼法,方能骗过那贼寇眼睛,才好做事。”曾天养道:“我家境贫苦,哪有值钱之物?若说宝贝,这张铁背硬弓却是祖传之物,也算得一件。”说罢取下弓,递与冯云山。冯云山接过凝目观看。好弓!但见:
精钢为背,熟铜穿芯。丝编玲珑穗,金缠缨络柄。虎筋崩弦力万钧,环指扣处似龙吟。生上古,建奇功,曾射金乌;随轩辕,征四方,蚩尤惊心。张合瞬息,*嵘9缋锥嵊鹑餍恰4唐撇择飞暇畔觯渌橐尤龀た铡br>
冯云山赞不绝口,道:“果然是稀世神兵,若是将它献给那董广收,定能让他心中欢喜。”张掌柜大惊道:“公子怎就出这么个馊主意?讨不回牛儿,反要把宝贝献上哩!”冯云山笑道:“老伯莫嚷,我自有道理。想那董广收狡诈勇猛,连王作栋尚且败在他手上,若不用智取,如何能降得了他?我这里有一‘穿心之计’,只须这般行事,定能让那贼匪拱手称服,这便叫‘给一个糖打一巴掌’,不由他不送还牛儿。”俯首过来,指天划地述说一遍。
张掌柜皱眉头道:“只怕是老虎洞里讨饭吃-有些凶险!”曾天养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大丈夫犹豫不决,怎能办成大事!此计绝妙之极!天色尚早,今日便可进山。”冯云山道:“待我把牛儿圈了,与管家说一声,我和你同去。”曾天养道:“休要罗嗦!且叫张掌柜放上一会儿,少时便可回来。”
于是把牛儿交于张掌柜,两人起身,一路进了山口。曾天养道:“此间有一小路直通雨王庙,我俩抄此近路走,不要耽误时间。”冯云山点头称是。弃了正路,分开荆棘,果见一条羊肠小道。两人攀枝条,拨乱草,上了崖顶,直入山后去了。
却说董广收大获全胜,率众回到雨王庙,对“九尾狐狸”道:“兄弟真是神机妙算!”“九尾狐狸”连忙逊谢,又道:“如今团练新败,风声必紧,应将所得财物转运大湟江,以防突遭变故,转运不及。”董广收点头道:“兄弟所虑极是。”原来这一干人在大湟江一带尚设有*潭墓荩靡韵撸比找怀ぃ拼质拼螅虼朔裳锇响瑁窒拧6闶仗熬盼埠辍彼裕忝耸帐八俨莆铮袢掌粼耍挥纸腥税峋魄腥猓柩珀椭谖坏苄帧br>
安排未了,忽然有人来报:“茶调村曾天养前来赎取耕牛。”董广收吃惊道:“老家伙果然有本领,如何知道我等藏身之所?”命人带他进来。手下听命,出了庙门就唤曾天养。
冯云山在外面听见,心中暗喜道:“贼头这回失算了,必中我‘穿心之计’:待我二人伺机接近身旁,突然擒住,他纵然手下人多,也无可奈何,死了也要还我耕牛。此所谓‘擒贼先擒王’,是兵法中上上策!”这三教主私底下念念有词,不禁窃窃而自喜,洋洋而自得,向曾天养一递眼色,两人迈步便要进庙。
他这里志在必得,谁知那“九尾狐狸”在一旁心中怀疑,唤道:“且慢!且慢!这老头子勇不可挡,叫他卸下身上兵器再进来,以防万一。”冯云山耳朵尖,在外面听得清楚,心中暗暗叫苦道:“这不收尸的亡人不知从何处冒出,跑到这里臊世道哩!想那董广收兵刃在手,身手不凡,我二人赤手空拳怎能擒得住他?只怕我这计谋要功亏一篑!”心里着急,便拿眼瞅曾天养。
曾天养低声道:“公子不要惊慌!我自有主意。”一厢说,一厢取下箭囊铁弓,连一并递与山匪。两人抬腿进入庙中,举目观看,只见里面神像残破,桌椅凌乱,一片狼藉。有分教:
剥漆撒神座,香灰落破桌。颓败少烟火,只因无功果。
再看两边,群匪咄咄而立,刀烁烁生寒。上首将台之下安坐一人,手按银钩,相貌凶恶:分明是董广收。
曾天养心中暗想:“此贼活该倒霉。一但近了身旁,叫你尝尝我铁腕擒拿之术。”噫!果然是有胆有勇的老英雄,你看他面色从容,故作恭敬无破绽;脚步不惊,暗待时机显神通。只等接近身边,便要下手。
“九尾狐狸”心中甚是不安,忙喝道:“且站住!你早上与团兵同来,身份着实可疑。休要离我家大哥太近,只在那边回话即可。”冯云山一听,就似冷雨激的老麻雀,在那厢呆呆痴痴,气了个无话可说,心中思量:“这亡人心眼太多,只怕要坏我好事。”这正是:山外有山人外人,只叫妙计难得逞!
董广收见两人身上并无他物,疑惑道:“你两人带多少钱来?”曾天养忙唱一个喏,道:“天可怜见,我穷苦人家一日三餐尚难凑饱,哪有银钱可出?”董广收闻听怒道:“你这老头少实诚,不识时务!你不带赎钱,我如何还你农本?”
曾天养忙道:“大王莫恼!钱财是**人之物,一时怎能凑齐?我虽没带钱财,却另有周转:我有家传宝弓一张,传自上古后羿之手,曾随轩辕帝征讨四方,后又被汉李广所得,抗拒匈奴,屡建奇功。终传于我先祖之手。今欲献给大王,还请收下,还我农本。”董广收闻听,转嗔为喜,便叫人取来观看。
早有人取过弓来,献在董广收眼前。董广收凝目观瞧,但见虎筋崩直,铁背如月,不禁连声称赞,“果然是稀有之物!但不知力道如何?待我试来!”言罢站起身,脱去长衣,露出紧身短小打扮。取过弓来,左手推背,右手扣弦,施展神力,大喝一声,却只拉了个半开。忙卸了劲,松了手,叹道:“可惜!可惜!如此神兵,却无人能开。
冯云山在一旁笑道:“大王何出此言?我这位老伯久伴此弓,时常带它入山射鹿伏虎,以填补口粮。却为何说无人可开?”董广收惊疑道:“他这般年纪,能有如此臂力?我却不信!不妨开来我看。”说毕命人将弓接与曾天养。
你看那曾天养接弓在手,脚下踏踩马步,双手握柄扣弦,舒猿臂,施神力,只听“喀叭叭”乱响,把那张弓拽得如同满月一般,连开数下,面不红,心不跳,气定神闲。董广收惊骇道:“此人臂力惊人,非等闲之辈!但不知箭法如何?”
曾天养忙笑道:“大王既然询问,我只得如实作答。实不相瞒,我久持此弓,箭法甚好,心情好时,常射个‘张口雁’。”董广收诧异道:“何为‘张口雁’?”曾天养道:“我若是想吃大雁舌头,专等那雁儿鸣叫之时,一箭上去把舌头射下来,雁儿却不死。因此名为‘张口雁’。若是心情不好,便射个‘双飞箭’!”董广收问道:“这又是怎么个射法?”曾天养道:“一弦架两箭,双箭同发,齐齐射中二鸟。此名‘双飞箭’!”
董广收笑道:“你一把年纪莫要自吹自擂!此般箭法,就算上古后羿,汉时李广也难练成,你怎能有此本事?”便叫手下,“取两枝雕翎羽箭,叫他射来我看。”
早有人取过两枝箭来,递给曾天养。曾天养探头向外观望,见门外有一槎桠枯树,上面有数只鸟雀嬉戏,便道:“请看我神箭!”取过一枝羽箭搭在弓上,环指轻扣,但闻弓弦响处,那枝箭如流星赶月一般直射出去,瞬息之间,把两只鸟雀齐齐穿在箭杆之上,**尘埃。众劫匪哪曾见过这手段?只惊得瞠目结舌,鸦雀无声。
董广收恍若做梦,再难相信自己双眼,良久方道:“不想世上竟有如此奇人!”冯云山笑道:“我这老伯技艺精湛,一箭双鸟何足挂齿!今日斗胆,欲跟大王做个赌赛。不知大王可否愿意?”董广收颇感奇怪,问道:“做何赌赛?尽管讲来。”
冯云山冷笑道:“我知你武艺超群,双钩出神入化,手下一干人更是英勇善战,谋略高深。只是‘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之上有能人’!我这老伯弓马娴熟,也非等闲之辈。若其只身一人能在这群雄之中擒住大王,你有何话可说?”董广收呆得一呆,“哈哈”大笑道:“我看你是太阳底下打瞌睡-作白日梦哩!我这帮弟兄久经战场,个个骁勇无比。此人就算有三头六臂,如何来擒我?罢!罢!罢!若果真如此,我还你耕牛,倒赔你白银百两,你可愿意?”
两人只管斗口,曾天养在一旁厉声叫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休要食言!请英雄先躲过我这一箭。”董广收闻声急举目观看,不由大惊失色,顷刻魂胆俱裂。
原来曾天养方才演练箭术时用去一箭,还有一枝尚在手中,不知何时已搭在弓上,直指董广收,只觉*腹牵淮ゼ捶1br>
众劫匪觉情形不妙,吆喝一声,齐举兵刃,便欲上前。曾天养深目圆睁,长髯抖动,怒喝道:“你等身手虽快,可有我手中箭快?若想让你家大王毙命,尽管上前。”众人方才已见他箭术精妙,只怕弓弦一响,董广收便横尸当场,果然不敢上前,忙撤身后退。
董广收思谋良久,终觉无法避开这一箭,不禁豪气尽失,长叹一声,道:“我无法躲开你手中利箭,甘愿认输!既然输在你手上,定不食言。”回头吩咐手下,“将牛牵出还与老英雄,另附白银百两,以谢惊扰之罪。”曾天养道:“我只取回自家之物,决不受无功之禄。还要请大王亲自送我两人下山。”
董广收道:“两位放心!董某能统领这一班弟兄,全仗信义服人,既答应不为难二位,绝不出尔反尔!你二人自可放心离去。”说毕便命取来还给曾天养。少时有人牵过牛来。董广收道:“我有一句话,请两位深思:两位胆量过人,武艺超群,寄身山林实在可惜,不如随我共谋大事。不知意下如何?”
冯云山道:“我等懒散之人,早已习惯于山水田园,只怕要辜负大王一番美意。”董广收惋惜不已,便命人送二人下山。两人一抱拳,别了众人,赶了牛儿,自向山下去了。
单说董广收送走二人,急叫人收拾东西,动身回大湟江。众人莫名其妙,齐问:“大哥为何如此匆忙?”董广收道:“此地卧虎藏龙,非你我久留之地。久留必招灾祸,速走为宜。”众人闻言,也深以为是,于是收拾财帛,连夜回大湟江去了。正是:
古来擒贼先擒王,穿心妙计世无双。紫水乱局一箭定,迫使凶煞退湟江。
后人又有诗词赞曾天养道:
断瓦残垣枯木斜,英雄此处演画鹊。铁臂神力欺甘蝇,秋月流星夺魂魄。虎筋弦响挟风云,雕翎箭发落飞雀。一射万壑千峰静,乱匪匿踪停兵戈。
却说冯云山两人下得山来,看看到了山口,才放下心来。曾天养道:“多亏公子妙计,才使我讨回农本!”冯云山忙摇手道:“惭愧!惭愧!若不是老伯神箭,只怕赔了牛儿又折弓。此计太险,以后万不可再用。”又问曾天养,“老伯箭法如神,已是登峰造极,只怕世间独一无二。但不知箭法中至高境界是怎般射法?”
曾天养道:“射箭如邦交,露在技而胜在心!以平庸箭法射人而不中,徒招人怒,这是下等射法;以穿杨之术伤人要害,取人性命,是中等射法;箭在弦上,*嵘匆环3说ㄆ牵丝谛模绞羌踔猩系壬浞a≌馐俏叶嗄晁颍胛鹎孕Γ狈朐粕教镜溃骸袄喜约趼郯罱恢溃杂锛蛄范览砩畎拢媸墙鹩裰郯。br>
因又问及冯云山身世,冯云山便以“自幼读书,因家道中落,难以入第,遂委身圣教,游走四方,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中”等语回答,又道:“当今社稷飘摇,百姓日益困苦,上受官府盘剥,下受乱匪祸害,其根本原由皆在心不齐,力不结,散乱无力。老伯见识超群,何不入我教来,劝人梵依,齐心协力,同当苦难,积得一份功果,也不负这英武之躯。”
曾天养疑道:“你那‘拜上帝教’莫非是广东洪先生所创,奉上帝旨意,意在降魔除怪,替天行道,解除百姓之苦?”冯云山吃惊道:“老伯如何知晓?”曾天养道:“前时曾去贵县办事,见百姓皆信此教,声势浩大。因是洋教,官府亦不过问。我有一好友庐六,生性豪**,也已入得此教,在高坑冲一带传播教义,如今已招聚教众数百人,颇有名声。我也曾感于其‘男为弟兄,女为姊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之句,有入教之意,只是琐事烦扰,不能随愿。今幸遇冯公子,实是天意!不知教中肯否相容?”
冯云山又惊又喜。惊的是庐六一莽撞之人办事竟如此卓有成效,真是人不可貌相;喜的是能招曾天养如此奇人入教,将来起事如虎添翼,实是教中大幸。天数既定,羁留在此恐怕会误了大事,不如早早进山为宜。”
他那里走心一起,心急似箭,再无半点留恋之意。这一天早早回家来,圈了牛,急忙收拾行囊,苦苦熬过**,次日清晨,便去向五公告辞。五公惊讶道:“如今兵荒马乱,公子孤身进山,人地生疏,如何生存?”冯云山忙答道:“只因身受天命,不敢久留!至于谋生之事,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五公道:“公子料非等闲之辈,今日游方传教,他时定有所作为!既然你我有缘相逢,当助你一臂之力:我有本家,名玉珍,居于大冲,是山中巨富。只因几代白身,无有功名,常遭官绅欺凌,欲聘一博学先生教子弟读书,谋取仕途。公子若有意屈才,我修书一封,荐为西宾,暂得一栖身之所,缓图后计。”
冯云山闻言大喜,称谢不已。于是取了书信,又再三致谢,方告辞而出。
出得门来,忽然想起:“初来此地时,幸得张掌柜相助才得以维生,如今要进紫荆山,理应前去告辞。”忙转身向桥头行来。
欲知公子进山之事,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