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出租屋里异常安静。
我窝在被子里头,嘴里念着乱七八糟的所谓心经,佛家的,道家的,野路子的。那都是我从网上搜资料学来的,原本只是用来写文章,现在还真叫一个大派用场,饶是驱不了鬼,至少也安抚了我现在脆弱的心灵。
死死攥着那块了尘赠我的平安符,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我想起了邮件里的那句话:我知道你住哪。
最让人难受的是,那“读者”知道我住哪,我却不知道他是谁,是人是鬼。
我开始抱怨,了尘把平安符留下,电话号码怎么不留一个呢。奶奶的,他前脚一走,后脚就来那玩意儿。
值得庆幸的是,在我冲楼道叫骂之后,房门就再没有被敲响。
房间里的灯光一直亮着,我彻夜未眠。早上六点的时候,精神恍恍惚惚,整一个行尸走肉似的。
七点钟,我如常上班。今天是交稿的最后限期。我很清楚,就算遇上天大的事,也得保住饭碗,不然的话,或许死得更快。
刚出门,发现房东正在楼道打扫。他抬头往我身上一看,眼神怪异,欲言又止。
我是个广东人,最忌讳一大早被人追着要钱。见了房东,我自然而然地向他说明,等我下班,房租必定奉上。说话时,有气无力。
出乎意料,房东一句不提钱字,而是莫名其妙地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的确,我全身现在是没一处感到轻松,肩膀像是被庞然大物给压住,大气都喘不上来。
我以为房东知道我经济状况不妙,才会同情心奇迹般泛滥,于是勉强笑着说没事,便结束了谈话。
走到楼道口,一个约莫八十岁的老头,白发稀疏,瘦骨嶙峋,穿着一件破旧的背心,竖纹短裤,坐在一张小竹凳上,一手摇着大葵扇,神情悠闲自在。
他是悠闲了,却把去路给堵上了。
我不知哪来的无名火,冲着老头喊:“大爷,上班时间呢,你好意思堵在路中间!挪一下行不!”
老头竟然装着没听见,继续摇着扇子,眼尾没瞧我一下。
“你耳朵聋啦?老人病啊?”我自问自己以往确实是个尊敬老人的好青年,但今天,我显然已被那些鬼事弄得心烦气躁。
房东一下子冲了过来,一手轻轻地搭在我的肩膀。
“小凡,你这是…;…;”
我回过头,发现房东的神情依旧怪异十分,看着我,就如看着个神经病似的。
“房东,你也不管管,一大早的,大伙都忙着上班,这一老头堵在路口。我总不能往他身上跨过去吧!”
“你…;…;我、我跟你说,你可不吓唬我啊。这道口,哪、哪有什么老头…;…;”
“奶奶的,那么大一个活人堵在这儿!你跟我说没、没看…;…;见?”
完了,完了。
我一下子愣得像块木头。一时不知道怎么向房东解释。心头又惊又怕。
如果那老头是个活人,房东不可能说看不见。这堵在道口的老头,肯定就是…;…;
别人都是大晚上撞鬼的,我这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大白天也能让我撞上。而这回,更是真真确确地让我看见了!
房东当场后退了两步,瞪着两眼,惊恐不已。
我也出自本能地后退,与“老头”拉开距离。
“小凡,你、你、你肯定是压力过大,所以才…;…;要是不舒服,今天就请个假嘛。房租,咱们好商量…;…;”房东似是转性子了,但我压根儿高兴不起来。
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我故作镇定,解释说:“那个,房东啊,我可能是没睡好,眼花了。你也别吓着了,今天的事,当作没发生。房租嘛,我说过,下班后肯定能给你。”
“嗯、嗯。”房东傻傻地点着头,除了“嗯”,也没再多说什么。
“老头”依然坐在道口上,姿势不改,也不觉得累。
我眯着眼睛,就如“画面太美不敢看”,踱步向前,几步后,心想,该是走过去了吧。
睁开眼,发现已经走出了楼道,而且,并没有被“老头”给绊倒。我激动得几乎要流眼泪,默念着“多谢菩萨保佑”,头也不敢回,撒起腿就是跑。
我不知道房东往后对我会有怎样的看法,也懒得去想,我已经决定搬家,先不管搬到哪,没脏东西就行!
回到公司,我让助手把稿子交给主编。
主编审完稿,也没有召我到办公室,反而直接来找我。
“改得不错,稿费我已经让财务部安排了。喂,怎么没精打采的,我说稿子过了,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根本没有心思理会他,敷衍了两句,打算由此作罢。
周围有不少同事看着,主编觉得没面子,接着在我耳边说一些不沾边际的话。
我烦躁得很,耳朵嗡嗡作响。我向来都是逆来顺受,从未在公司发过火,但是这次,我终于爆发,大吼道:“滚你丫的,再烦老子试试!”
主编惊慌失措,恼羞成怒,回骂道:“你小子敢跟我这样说话!给脸不要是吧!今天就给你结工资,马上给我消失!”
副主编发现状况,拉上其他的同事将主编围住,说是我工作压力大,一时口出狂言并非有意为之。
主编为了维护形象,没有继续冲我骂,更是装作有风度,口头说可以给我机会,要求我回头给他呈上一份道歉信,并且说明缘由。
我早就想骂他个狗血淋头,根本不需要理由。既然主编非要知道原因不可,我也就成全他罢。
“我现在就告诉你缘由,我见鬼了!我快死了!我还得在这听你扯犊子!满意了吗!高兴了吗!”
“你什么态度!你给我耍花样是吧!”主编也是怒不可揭。
说实在的,虽然他老是在工作中为难我,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对员工的“饭碗”还是比较照顾的。
恼怒,愧疚,恐惧,自责…;…;种种感受,一下袭来。
我哭了,当场嚎声大哭。
同事们不知所措,都以为我在生活中遇上了困难,一时抑制不住情绪。
我着实是遇上了困难,还有比一大早遇上鬼更难的事吗?
我哭丧着脸,似是在乞求援助,哑着声音说:“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我真见鬼了,大师说我快死了…;…;我招谁惹谁啦,我到底得罪谁啦…;…;”
同事们以为我精神失常,皆是窃窃私语,有的还提议,应该马上送我到精神病医院接受治疗。
我的女助手见状,也跟着抽泣起来。真没想到,就连我哭,都有人要来凑这份热闹。
主编已然顾不上生气,态度急转,连忙上前安慰我,让我回家休息,叫我不要胡思乱想,说我只是鬼故事写多了,加上工作压力大,一时产生了幻觉。
我收住眼泪,苦笑摇头。告诉主编我要辞职,便走出了公司。
我从未做过如此潇洒的举动,但是,由现时的境况看来,再怎么潇洒,也无法让自己感到痛快。所以,现在的感受只能是,痛而不快。
游荡在大街小巷,我不想回家,不敢回家。我想起去世多年的父母,又是掩面痛哭。街上的人围了上来,比较热心的,还上前安慰几句,叫我不要想不开,千万别做傻事。但是,在我听来,他们就好像在劝我早点去了结残生似的。
明明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情,还非得装出一副善心人模样。谁他妈想不开,谁他妈要去做傻事了!估计他们回到家,就会向自己家人邻居八卦着:“今天我在路上碰见一个大男人,哭得那叫一个可怜,说不定是老婆跟人跑了呢!”
又或者是:“今天有个男人要自杀,我看不过去呀,上去劝了几句,还好被我劝住了。”
没错,我确实不应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或许他们都是好人,都有一副好心肠。但凭借我以往的经验,那都不大可能。也许是我思想太过落后吧,也许是我对这个世界已经绝望了吧。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