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不大,长约千余丈,宽六七百丈,地势起伏不定。春天时节,岛上葱葱绿绿一片,树木已经发芽,青草也探出头来,随风摇曳。
岛的东侧有一片平整洁白的沙滩,一个小女孩自由自在地在沙滩上玩耍着,用沙子堆出各种模样,玩得不亦乐乎。
沿着沙滩向北走去,只见一片怪石嶙峋,海水冲刷着峭壁,溅起一片片雪白的浪花。顾怀盘腿坐在临海的一块礁石上,手里握着鱼竿,偶尔打量着那边独自玩耍的女孩,有些担心地对身边同样装扮的老者说道:“让妞妞一个人在那里玩,会不会不安全?”
“在这里,她比你还要安全。”老者淡淡笑道。
原本以为这是老者的自信,可是随后发生的一幕着实让顾怀开了眼界。
一望无际的墨海原本风平浪静,突然浪花汹涌,一个白点从远方而来,不断地变大,等到顾怀可以看清楚时,却发现是一条体型无比庞大的鱼,光露在水面的躯体就有七八丈高。这鱼通体雪白,背脊处有一张硕大的鳍,就像迎风招展的帆,又似一把指向苍穹的长剑。大白鱼最奇特的是它那双眼睛,与它庞大的身躯相比,这双眼睛显得格外小,就如同一对小黑点般镶在脸上,让它庞大的身躯不是那么骇人,反而添了一丝可爱。
“这是鲸鱼?”顾怀惊诧道。
老者点点头,道:“是剑鲸,它叫大白,是妞妞最好的玩伴。”
说话间,大白来到海岸边,没有靠近沙滩,只朝着岸上张开嘴,吐出一片白雾,然后猛地一吸,妞妞便乘风而起,飞跃过百余丈的距离,稳稳地落在大白头顶上。即便距离很远,顾怀还是可以看到妞妞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是十分亲昵地将脸颊贴在大白头顶,很开心的模样。
顾怀也算是阅历丰富,见到此景也不禁称奇道:“大白看来很通人性,也难怪你如此放心,有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相伴,这海岛周围确实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妞妞的安全。”
“大白的妙处可不仅仅是它体型够大,若是你能在这里多住一些日子,自然就会明白。”老者微笑道。
“承蒙老丈施以援手,小子心里很感激,只是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顾怀问道,他昨日下床之后,老者便带着妞妞离开了海岛,今日才回来,又拉着他出来垂钓,所以一直都没机会跟老者好好聊聊。
“我这个人不太喜欢那些繁文缛节,之所以救你,是因为发现你时你就在海滩上,妞妞一定要将你救起来,我自然不会反对她的意见,所以你也不用感激我,不过是顺手而为。”
老者说得很直白,看似有些无情,顾怀心里却很感动。
“你在岛上不用太客气,可以叫我老头,如果实在不愿,便叫我老冼吧。”老者淡笑道。
妞妞在大白的陪伴下尽情地玩耍,老冼和顾怀则如老友一般聊天。
顾怀没有去追问老冼的底细,其实简单想想,在这样一个海岛上,带着一个小女孩生活,还能驯服大白那种庞然大物,身边这位看似很普通的老人自然有故事。但是顾怀不喜欢探寻别人的秘密,这恐怕也是老冼愿意和他聊下去的原因。
“看来那个水潭底部应该有暗道和墨海相连,当时我受伤坠落潭底,却不想能漂流到这海岛附近。”
顾怀接着将那座山上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基本上没有什么隐瞒,就连萧乾山等人的身份也透露了。
老冼很认真地听着,眼中露出一丝冷冽,道:“天瀑宗?我倒也听说过,却没怎么注意。像这样的小宗门,别说海那边,就是西陆上,他们也排不上号。只是这帮人行事如此狠毒,确实很过分。”
听老者说起天瀑宗的地位,顾怀不禁心里苦笑。
曾几何时,乘云宗是如何风光荣耀?能执天下阵法宗门之牛耳。到如今,就连老冼口中不值一提的天瀑宗也可以如此轻视自己的宗门。这个时候,他突然有点明白宗门对自己的失望,心里那份愤怒竟也稍稍减弱几分。
吴情不知所踪,自己险些丧命,这一切都是因为天瀑宗的贪婪无度,顾怀心中暗暗有了决断。
然而他这一番心绪波动,首先发生异状的便是鱼竿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沛然气息猛地涌入顾怀的身体内,这感觉是如此奇妙,又是如此充实,让他一时之间楞在那里。
老冼似乎早就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只看了顾怀一眼,然后便继续盯着手里的鱼竿,说道:“这一天,你应该等了很久吧?”
顾怀此刻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涌入他身体里的那股气息是那么熟悉又陌生,说熟悉,是因为这十三年来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念着它们;说陌生,是因为不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和它们建立起直接的联系。
它们就是天地元气,是无比纯净的元气。
自己身体里那道无形的门,终于被打开了吗?
元气不断涌入他的身体,然后聚集到气海里,顾怀似乎能感受到气海内部在飞速地旋转,不断地吸入元气。
他感觉自己已经饿了太多年,对元气的渴求是旁人无法理解的急切。
他从未感觉如此之美妙。
许久之后,顾怀渐渐平息自己激动的心情,这种失态的表现极少出现在他的身上,然而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
深深地吸口气,顾怀转眼看着老冼,认真地说道:“请前辈为我解惑。”
他不是傻子,自己身上发生这么诡异的变化,自然离不开这数日一连串的遭遇。从在山上被闪电击中,然后掉入深潭,那淡蓝色的光圈,后面五彩斑斓的色彩,再到自己身上皮肤泛出的淡淡光芒,这些肯定有着联系。
他期待地看着老冼,老者在沉默片刻过后,缓缓说道:“就从玲珑玉开始说起吧,你知道这块玉的来历吗?”
顾怀回想着记忆里的片段,摇头道:“不是很清楚,前辈不妨说一说。”
“还是叫我老冼吧,前辈这两个字,太久没听过,有点刺耳。玲珑二字,最早出于《四海图志》,根据书上记载,玲珑本是一种极有灵性的飞禽,生活在中陆东南镇湖一带。这种飞禽有个特殊的习惯,它的眼里会凝出水一样的东西,色泽深红,类似于人的眼泪。玲珑会将这种东西藏在湖边峭壁之中,久而久之,就会凝聚在一起,形成玉一样的东西,这就是玲珑玉的来历。只不过每只玲珑一辈子最多只会凝结出一块玉,大小不同,所以很珍贵。”老冼娓娓道来,目光中包含着许多回忆的情绪。
“不是说玲珑已经消失很久了吗?”这还是祁峰曾经说过的话,顾怀也就只记得这个。
老冼点点头,惋惜地说道:“玲珑数量本就稀少,自从玲珑玉被世人发现之后,很快便被世人猎杀无几,如今的镇湖周围,是看不到玲珑的踪迹了。”
“那玲珑玉和我的变化又有什么关系?”顾怀终于问出自己心头最大的疑问。
“你之前是不是无法悟阵?”老冼问道。
顾怀点头,道:“已经十三年了。”
老冼话锋一转道:“你知道玲珑幻阵吗?”
顾怀流露出向往的神情,道:“我知道,这是一个天境阵法,据传是一位大阵师留下来的,现在还在鼎尊山上,有无数阵师想要破解这个阵法,但是至今没有人能成功。”
老冼点头,又摇头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玲珑幻阵确实没有人能破解,但它不是天境阵法,而是更高级的存在,至于究竟该如何评判这个阵法的实力,我也不清楚。”
顾怀微微张嘴,神情错愕。
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导,都告诉他这个世间天境阵师是最巅峰的存在,天境阵法也是最厉害的阵法,如果说玲珑幻阵比天境阵法还要厉害,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境界?
“你既然知道玲珑幻阵,那么也该知道徐若谷这个人。”老冼眯眼道。
顾怀当然知道,因为这个名字是阵师中的传奇,没有阵师不知道他。之前所说的玲珑幻阵,就是这个人留下来的手笔。玲珑幻阵的神奇之处颇多,光是阵师已经去世而阵法依旧在运转这一点,就足够让太多阵师唯有仰望。
徐若谷在世时,乘云宗还只是一个发展中的小宗门,年代太过久远,很多事情都散落在历史的长河里,然而关于他的传说却是从未褪色。他在弱冠之年离开宗门,在世间游荡,每到一处地方,必然会找当地的宗门高手挑战,一生百余战从未一败,当所有人都在惊叹他将成为阵师的巅峰时,他却突然消失,一走便是三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三年里无数天姿出众的阵师刻苦修行,想要在徐若谷重新出现之时击败他。
三年后,徐若谷再度出现,却给世间阵师带来更深的绝望。无数阵师前仆后继想要击败他,各种手段用尽,却没有一个人能靠近他,这个天才的境界修为已经高到了让旁人彻底死心绝望的地步。
“那三年里,他其实没有如很多人说得那样远遁海外,而是一直居住在中陆东南,那个叫镇湖的地方。”老冼静静地说完,然后看着顾怀。
顾怀稍一联想,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些激动地说道:“原来玲珑幻阵的来历在这里!是玲珑玉帮他更进一步,突破了天境!”
老冼笑着摇头道:“也不全是如此,从那之后,玲珑玉的奇效开始流传,也有不少人幸运地找到了玲珑玉,却从没有一个人能达到徐若谷那种境界。说白一点,玲珑玉对于阵师来说确实有非常好的效用,却不是决定性的效果。究其原因,还是徐若谷本身就和旁人不一样。”
听到这里,顾怀的心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因为老冼最后那句话,因为这些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遇,因为十三年里一直堵住自己气海的那道无形的门,仿佛都在指向一个惊人的秘密。
难道自己也和别的阵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