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晚晴的表现并不夸张，她有些惊诧，有些紧张，望着顾怀的眼神里露出浓浓的担忧。但这些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这只是最正常不过的表情。

　　“是阵师吗？”她问了一个看似很幼稚的问题。

　　然而顾怀却没有立刻肯定，他带着一丝犹疑说道：“我感知到几股很微弱的气息一直跟着商团，但不能完全确认是阵师施放出来的元气。”

　　“如果不是阵师，又是什么呢？”

　　这一次，慕晚晴的表情有些迷惘。

　　顾怀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问道：“慕姑娘，咱们商团运送的货物真的只是一批药材？”

　　慕晚晴微微一惊，反问道：“为什么要这么说？”

　　到了这个地步，顾怀也不打算继续藏着掖着，他很认真地说道：“既然我答应你来保护商团，我自然会尽到自己的责任。可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们坦诚相待，不会刻意隐瞒什么。否则事情会有着超出我预想的变故，到那个时候我不确定自己能否挽救残局。”

　　“你不相信我吗？”慕晚晴双手握在了一起。

　　顾怀稍稍避开她忽然锐利的眼神，道：“我知道你很信任我，这一点我很感激，但现在我是为了商团的安全着想，所以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你们此行去南阳郡，究竟是为了什么？”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压抑，慕晚晴定定地看着对面的年轻人，他的眼神很坚定，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杂念。这目光是如此真诚，以至于她心里泛起淡淡的愧疚。然而真的要说出一切吗？她想到自己肩上的担子，又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此时的她，真的体会到什么叫进退维谷。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帮她解开这个难堪的局面：“晚晴，是谁来了？”

　　年轻男女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慕天南缓步绕过屏风，出现在两人身前。

　　慕晚晴连忙上前扶住自己的爷爷，让他来到桌前坐下。

　　“原来是顾小兄弟，既然来了，还站着做什么？来，坐坐，晚晴，去沏茶。”慕天南笑呵呵地对顾怀说道。

　　慕晚晴应声而去，顾怀当着老人的面自然不好继续刚才的话题。其实从慕晚晴变幻的表情来看，她心里在挣扎，这说明顾怀的推测很有可能是事实。不过看出来那姑娘还很单纯，所以他也不好逼迫太甚。

　　和慕天南闲聊了几句，顾怀便起身告辞。

　　他走之后，慕晚晴仿佛如释重负般长叹了口气。

　　慕天南沉吟道：“这年轻人很聪明。”

　　慕晚晴问道：“爷爷你都听见了？”

　　慕天南点点头，道：“我其实没睡着，人越老就越容易清醒，所以你们之间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不过，晚晴，你不应该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他不知道你是灵药师，就不会有这样的疑虑。”

　　他轻轻一叹。

　　慕晚晴俏脸微红，坐在爷爷身边，有些疲惫地说道：“我只是觉得不必瞒着他，迟早他都会知道我的这层身份。”

　　慕天南倒没有指责她，只是担忧地说道：“傻孩子，我们已经骗了他，那就要坚持到底。你这样不仅没有赢得他的信任，反而打乱我们的计划。这一路上是没法太平的，我们能仰仗的地方不多，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很自信，应该有些本事。如果他对我们起了疑心，很难说他会做些什么。”

　　慕晚晴垂首道：“爷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慕天南摸摸她的头发，疼惜地说道：“不要自责，其实这本来就不是你的责任，若非你的爹娘遭遇变故，又怎么会让你来担这份重任？”

　　爷孙两人都是心事重重，难露笑颜。

　　顾怀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施放出元气感知着客栈周围的环境，这一次他没有发现那几股微弱的气息，心里稍稍安定一些。

　　晚饭都在各自的房间里解决，商团的人早就跟店家打过招呼，小二将一个个食盒送到众人的房间里。这座小镇虽然不大，客栈也很普通，但是饭菜的味道还不错，起码对顾怀来说是这样。

　　用过晚饭后，他没有再去隔壁的房间，而是坐在床上静心养神。

　　自从精进到悟境巅峰后，顾怀便发现自己的修为停滞下来，这让他有一点点失望。

　　如果他的心思让别的阵师知道，恐怕所有人都会跳起脚来骂他。

　　几天时间就完成整个悟境的修行，从一个还没入门的普通人变成悟境巅峰的阵师，这还不满足？做人不要太贪心！要知道很多人这个过程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成为一个阵师不算太稀奇，可是之后每一个境界的提升，都要耗费无数的精力和财力。如果境界提升那么容易的话，那岂不是遍地都是天境大阵师？

　　你小子要学会知足！

　　肯定会有别的阵师这样指着顾怀的鼻子训斥道。

　　然而顾怀一点也不知足，因为他已经耽误十三年的时间，他只想将自己浪费的时间全部找回来！

　　不过很多时候人力终有尽时，顾怀已经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状况。

　　那是一种很充实的感觉，却没有达到紧张需要爆发的阶段，如果气海内出现这种反应，那才是境界提升的先兆。如今的他，只知道自己身体各方面都处在一个很好的状态，压根没有那种如爆炸快要来临前的肿胀感。

　　不过他没有太多的杂念，既然没有办法提升境界，那就要巩固好自己的境界。

　　对于一名阵师来说，比起无法提升境界，更可怕的是堕境！

　　想到这两个字，顾怀自然想起师父曾经讲过的一个人，那个人的故事才过去十多年，不算很遥远，所以他的记忆很清晰。

　　中陆有扬州，扬州最出名的地方是南里书院，而这个看似书香满院的地方是如今世间三大宗门之一。

　　师父曾说过的故事里的主人翁，就是南里书院的一名大阵师，这个人是个书痴，痴到极点，阵法修为也高，当时曾被当做南里书院这一代年轻阵师中的翘楚，书院对他的冀望并不弱于乘云宗对顾怀的期许。然而他在自己乘风直上的路途中，却遭遇一次很沉重的打击，境界修为直接从绝境巅峰下坠到悟境，可谓是从云端彻底跌落到谷底。

　　从此以后，他就从阵法的世界里消失了，就连南里书院的人也不再谈起他的名字，就如同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一般。

　　当时祁峰说这个故事，主要是想告诫顾怀，身为一个阵师，不要着急去提升境界，而是要稳固自己的境界，将基础打扎实了，才能有提升的余地。

　　所以他此刻做的就是按照师父的教诲，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精炼自己气海内的元气。

　　元气从气海流转而出，顺着他身体内的脉络不停地运转，强化他的身体，锤炼他的脉络，然后又回到气海之内，只是经过这样一圈，剩下的元气不足十分之一，可是这些元气更精纯，更能发挥出阵法的威力。

　　一开始的时候顾怀很小心，他没忘记自己体内还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尽管到现在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在连续运转十来个循环之后，他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开始加快速度。

　　从外人的角度来看，此刻顾怀端坐在床上，身周空气中凝结出霜花一样的结晶，很小的漩涡伴着柔风旋转，带着结晶翩翩起舞，一道又一道极细的白线缠绕在他身体周围，那是元气的痕迹。

　　当顾怀从修行的状态里离开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

　　他感觉很好，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一个很完美的状态，如果此时和别人交手，只要对方是同境阵师，那么他对战斗很有信心。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深夜一片寂寥，不过顾怀没有丝毫睡意，自从成为阵师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需要睡眠了，只要运转元气，就能赶走所有的疲劳。

　　然而就在这寂静的深夜里，一缕声音从夜空中传来。

　　如果是普通人，听到这种声音肯定会毛骨悚然。

　　这声音十分低沉，十分幽怨，如泣如诉，就像从遥远的地狱传来，恶鬼哀泣的声音。

　　顾怀心神一凛，连忙施放元气离开体内。

　　这一次他果然又发现了那几缕十分微弱的气息，就在客栈外围不远处！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然而顾怀面上没有一丝惧意。

　　那鬼泣一般的声音逐渐清晰，顿时惊醒了客栈中的人，很快便有人披衣推开房门，尤其是商团的人，他们显得很紧张。顾怀走出房门后，便看见商团的人不断地出来，紧接着隔壁房门也被推开，走出来的是睡眼惺忪的慕晚晴。

　　她眼睛里有着很明显的血丝，看来这一晚没有睡好。

　　那些守在货车边的人都很紧张，纷纷拿起手中的武器。

　　可是，如果真的是阵师来找麻烦，他们这些人又能起什么作用呢？再锋利的武器，也抵挡不住轻微的阵法之力。

　　“这个声音是冲着我们来的吗？”慕晚晴问道。

　　顾怀侧耳细听这越来越近的声音，目视着漆黑的暗夜，奇怪地说道：“有点不太对劲，不过你说对了，这声音的确是冲着我们来的，而且只冲我们。”

　　这个小镇规模不大，可是其他地方依然很平静，没有发生客栈内的骚动，这说明客栈之外的人根本就没听到这鬼泣一样的声音。

　　虽然客栈就在小镇中央，可此刻就如同汪洋上的孤岛一般，那低沉哀怨的鬼泣声如同海水般包围着它，随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急促，那海水也狂暴起来，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朝客栈汹涌地扑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