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团从巨鹿启程,踏上漫漫西行路途。
能够坐上仅有的三辆马车的都是商团内有地位的人,顾怀身为保障安全的阵师,自然也拥有这个待遇。不管那些人心中是否信服顾怀的能力,起码在慕晚晴鲜明地亮出自己的态度后,就没有人公开议论过这件事。至于他们心中会不会继续嘀咕,就不是旁人能干涉的事情了。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慕晚晴虽然年纪不大,但在商团内着实称得上说一不二。
商团虽然规模不大,这几辆马车也不奢华,但是很宽敞也很舒适,一路行来都没怎么颠簸,这倒有点出乎顾怀的意外。
他坐在慕晚晴的马车上,车厢里还有一位老人,慕晚晴的爷爷慕天南。
此刻他和老人面对而坐,居中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有一副棋盘,是如今最受推崇的双陆棋。慕晚晴则坐在车厢里侧,看着两人对弈,十分安静。
片刻过后,慕天南摇头笑道:“人老了,脑子不够用,比不过你们年轻人。”
顾怀闻言也放下棋子,微笑道:“慕老何必自谦,胜负还未分出。”
“已经输了,不过我很高兴你没有故意让我。”慕天南目露赞许道。
顾怀有些汗颜,他在棋艺上谈不上多深的造诣,都是顾语当初见他过于沉浸在阵法玄妙中,为了帮他散散心,强拉着他一起玩的。除了双陆棋外,他也会些别的,譬如书法和画艺,都只是略通一些。在这方面顾语则极有天赋,而且祁峰对她的阵法修为要求也不严苛,除了必要的修行之外,允许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商团走了三天,一路上倒还算安宁,毕竟走的是官道,那些蟊贼之类很难见到。
慕晚晴帮着收拾好棋盘,给两个男人各倒了一杯清水,放在小几上。
之前的闲聊中,顾怀大致了解这对爷孙的情况,他们是巨鹿人,生活在一个古色古香的镇子里,那一带的人都是靠山吃山,从山里挖出一些药材出来贩卖,生活不算宽裕。几年前慕家带头找了一批人,将这边的药材送到南阳郡那边去贩卖,赚的钱才多些,慢慢比以前好了起来。
慕晚晴的父母在去年一次走商途中遇劫,双双殒命,就在众人以为这条商道无以为继时,年轻的慕晚晴勇敢地站了出来,带着镇子里的人继续走下去。
感叹她的遭遇,也佩服她的勇气,顾怀觉得这姑娘的命运比自己更惨。自己虽说离家十三年,可从一直没有断过的往来书信看,家里一切都好,这也是他能静心留在乘云宗的原因。
车厢内很安静,三个人各自想着心事,都在闭目养神中。
过一会儿,慕晚晴微微睁开双眸,视线停留在顾怀脸上。
她不觉得顾怀有骗自己,只是有些好奇,这样一个年轻的阵师,不知他本领如何?以前也见过各种阵师,她对这个如今最强大的身份有些好奇,回想起自己小时候的经历,不由得有些感慨,为什么爹娘不允许自己去尝试做个阵师?
她当然知道阵师的选材标准是如何严苛,可她根本就没去试过,只因爹娘在这个问题上很反常地坚决反对,不同于平时对她的宽容宠溺,在这方面简直有些独断。小时候她还很懵懂,以为自己是女孩子所以不行,可长大了见识过一些女阵师,才知道爹娘有特殊的考虑。
只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向爹娘问清楚,就接到那个噩耗。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顾怀英挺的双眉微微皱了起来。
虽然这三天很平静,可是顾怀并未放松警惕,因为他是一个负责的人。所以每天他都会不定时地主动释放元气,感知前后路途上的情况。
此刻他正在做这件事,不同于之前的一路平静,这一次他才刚刚释放出体内元气,就感觉到在商团后方,有几缕微弱的气息在跟随着商团。
如果仅仅是如此,顾怀也不会大惊小怪,因为这是官道,有几位阵师路过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当一个时辰之后他再度探查时,发现那几缕气息依旧若有若无地缀在后方时,他心里开始警觉起来。不过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慕晚晴,因为他不想引起商团内的恐慌。那日他在客栈里已经见识过,这些人真的只是普通人,本来就怀疑他的能力,如果此时自己将这个潜在的风险说出来,很有可能会引发商团内的骚乱。
他决定再核实一下,如果真的有人图谋不轨,他再做决定也不迟。
只是一丝疑虑从他心头泛起,这个小商团看起来就没什么油水,而且也不像有高人坐镇,如果跟在后面的人真有歹心,怎么会一直忍着不动?
想到这里,他才稍稍放心下来,也许自己太紧张了,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天色将暗,商团停下步伐,转而进了附近的一座镇子,在镇上唯一的客栈投宿。
其他人去收拾货车,自己准备马匹用的粮草,然后开始分配人守夜,这些杂事自然不需要顾怀操心。慕晚晴搀扶着自己的爷爷,一个年轻后生拎着从她马车里取下来的两个箱子,一路跟着他们进了客房,顾怀的房间就在他们隔壁,就近有个照应。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顾怀洗了把脸,休息片刻,决定还是去找慕晚晴问些事情,因为他还是觉得下午遇见的情况有些古怪。即便进了客栈后便感知不到那几股微弱的气息,可是总有一种危险的预感压在他的心上。
来到隔壁房门口,顾怀轻手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慕晚晴的声音:“哪位?”
“是我。”
“哦,请进,门没反锁。”
虽然有些奇怪,顾怀还是推开房门,便看到慕晚晴正站在桌前,桌子上有很多瓶瓶罐罐,桌边的凳子上放着一个已经打开的箱子,正是从她马车上取下来的其中一个。
慕晚晴对他微微一笑,并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动作。
走进房内,顾怀便闻到一缕清新芬芳的香味,然后慕晚晴的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在她身前的桌上,有一个药钵,此刻她正从不同的瓶子里倒出一些颜色各异的液体,混合在药钵中。顾怀注意到她的双手,手指很修长,皮肤白皙,最重要的是这双手的动作出奇的柔和,在整理药材的时候有一种柔和的美感。
顾怀转眼望去,没看见慕天南的身影,便问道:“慕老不在?”
慕晚晴回首望向屏风隔断的那间房,柔声道:“爷爷年纪大了,这一路奔波身子有些扛不住,我见他不是很舒服,就让他去歇息了。”
“那你这是在做什么?”顾怀指了指那个药钵。
慕晚晴说道:“爷爷的身体需要疗养,我在给他配药。其实本来我不愿意让他跟来,毕竟这么远的路,老人家受不了这种颠簸。但是爷爷一定要来,他放心不下我,总觉得一个女孩家承担不了这种风险。”
她说到最后,声音变得低沉。
顾怀理解这种心情,无论是慕晚晴还是慕天南,都是出于担心和关怀。
“要帮忙吗?”他走到桌边问道。
慕晚晴微微摇头,微笑道:“谢谢,我能行的。”
她将药钵里的东西倒进一个空瓶中,然后当着顾怀的面,右手握住瓶子,左手在瓶口轻轻一拂,一阵轻柔的风吹过,看似平淡无奇的动作,却让顾怀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敏锐地感觉到一缕极为纯净的元气涌入了瓶中!
似乎早就料到顾怀会有这种反应,慕晚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细心地将瓶塞紧住,然后收拾起桌上的其他瓶子,一一放在箱子里。
顾怀依然难掩震惊,他望着慕晚晴微微抬高声音试探道:“你是灵药师?”
慕晚晴没有否认,只是反问道:“很奇怪吗?”
顾怀有些尴尬地摇摇头,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年纪不大的慕晚晴能在这商团里占据主导地位,除去她父母的原因外,竟然因为她是一名灵药师。
如今世道,阵师虽强,却不罕见。灵药师虽然没有阵师的实力,却很稀少。
这世间并非只有阵师这种人才能与天地元气沟通,除了灵药师,还有神兵师等等,与阵师的数量相比,这些职业就显得人才匮乏。就拿灵药师来说,不仅需要精通医术,还要能与天地元气沟通,最重要的一点则是要能分辨出由元气蕴育而出的聚灵药材的种类和性能。
最后一点是无法靠后天培养的,是实实在在的天赋,所以这就决定了灵药师的稀少。
这也难怪顾怀会如此吃惊。
要知道像乘云宗这样一个宗门,虽然没落,但好歹千年底蕴犹在,也只有一名灵药师,他在宗门内的地位并不弱于方随尘以下的任何一位宗老。
而慕晚晴是顾怀这辈子见到的第二个灵药师,而且她是如此年轻。
身为一名阵师,顾怀当然知道灵药师的重要性,无论是气海资质的提高,还是修为精进时需要的固本培元药材,如果有一位灵药师的相助,那效果绝对是事半功倍。
但是顾怀没有失去冷静,因为他知道灵药师的稀有和珍贵,也知道这类人绝对是最受各个宗门欢迎的人物。那么年轻如慕晚晴,她有这样的手段,可以说想要银钱根本就是一句话的事情。那为何她会选择如今这条路?靠着贩卖普通药材,不惜奔波数千里往返于宁州境内,就为了赚那点钱,这正常吗?
联想到下午遭遇的窥视,顾怀心中真正警觉起来,看来这趟看似轻松的旅程远没有那么简单。
他看向慕晚晴的目光里透出浓浓的审视味道。
慕晚晴哪里知道顾怀的心思在转眼间想了这么多,她之所以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身份,纯粹是出于对顾怀的信任罢了,而且她本来就不是为了赚钱才去南阳郡,所以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疏漏。
她毕竟还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姑娘,心机城府都不算深沉,所以才让顾怀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怎么了?”注意到顾怀的表情,她轻声问道。
“虽然不能完全肯定,但是我想告诉你,我们被人盯上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顾怀一直紧紧地盯着慕晚晴,没有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